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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连城女中的放学钟声,在阴沉的午后显得格外沉闷。

裴锦月收拾好书包,最后一个走出教室。脸上和身上的伤已结了痂,额头上贴着一小块纱布,是前几被孙婉如用搪瓷杯砸破的地方。她走得很慢,背依旧挺得笔直,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却怎么都掩不住。

走廊里空荡荡的,学生们早已散去。经过热水房时,她脚步顿了顿——那的狼藉早已收拾净,摔坏的搪瓷杯换了新的,瓷砖上的血渍也擦得不见踪影。可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东西,还弥漫在空气里。

她加快脚步,走出校门。

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像要压到人头顶。长街两旁的梧桐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绝望的手。风刮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钻进她单薄的校服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拢了拢衣襟,低头快步走。心里盘算着,今得去济仁堂给二姐抓药。刘大夫开的方子,还剩最后两剂。二姐的病虽好了些,可夜里还是睡不安稳,总是惊醒,哭着说“珍珠还他”。裴济前几从外头回来,脸色难看,大约是又听了什么闲话。裴昭自那与沈从安不欢而散后,就再没回过家,裴瑛挺着肚子去找了几次,都说“在朋友那儿”。

这裴家,像一艘漏水的破船,在风雨里摇摇欲坠。

转过街角,快到永安百货时,裴锦月忽然听见一阵凄厉的狗吠,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和嬉笑声。她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百货公司后头那条窄巷里,围了三四个人。是孙婉如、李曼丽,还有两个裴锦月不认识的男生,穿着时髦的西装,头发抹得油亮。他们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墙角的中年妇人,指指点点,笑得前仰后合。

那妇人约莫四十出头年纪,头发却已花白了大半,胡乱绾在脑后,用一木簪子别着。身上穿着件半旧的藏青色斜襟褂子,料子倒不差,只是沾满了污渍,下摆还撕破了一道口子。脚上是双磨破了边的黑布鞋,鞋面上湿了一块,大约是踩了水洼。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蓝布包袱,包袱皮洗得发白,边角绣着精细的缠枝莲纹——那绣工极好,不像是寻常人家的手艺。此刻她蜷在墙角,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条龇牙狂吠的大黄狗。

“喂,把你那包袱打开!”孙婉如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妇人,脸上带着恶意的笑,“听见没有?我们少爷的狗饿了,看看有什么吃的,赏它一口。”

妇人只是摇头,把包袱抱得更紧。

“哟,还不给?”李曼丽扯了扯绳子,那狗又往前扑,涎水滴在妇人脚边的青石板上。妇人吓得往后一缩,后背撞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

“我的包袱……不能给……”她喃喃道,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里头有芝芝的衣裳……芝芝要穿的……”

“芝芝?”孙婉如愣了愣,随即大笑,“原来是个疯婆子!还芝芝,我还兰兰呢!李曼丽,你这狗不是饿了么?搜她包袱!”

李曼丽一使眼色,旁边一个男生上前就要抢。妇人尖叫一声,死死护住包袱,那男生用力一扯,“刺啦”一声,包袱皮被撕开一道口子,里头的东西哗啦啦掉出来——是几件半旧的小女孩衣裳,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双红缎子绣花鞋,鞋尖缀着珍珠,虽已蒙尘,仍能看出昔的精巧。

“哟,还有珍珠呢!”孙婉如眼睛一亮,弯腰就要捡那双绣花鞋。

妇人却像疯了一样扑上去,一把抢过绣花鞋抱在怀里,嘶声道:“不许碰!这是芝芝的……芝芝十五岁生辰时穿的……不许碰!”

“疯子!”那男生啐了一口,抬脚就要踢。

裴锦月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幕,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那妇人护着绣花鞋的模样,那眼里近乎癫狂的执着,让她想起病中的裴玉——也是这样,死死抓着一点早已破碎的尊严,不肯松手。

她握紧书包带子,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可她知道,她不能过去。孙婉如和李曼丽正愁没处找她麻烦,她若过去,只会让事情更糟。

可那妇人蜷缩在墙角的模样,那双浑浊眼里透出的惊恐和绝望,像一针,狠狠扎在她心上。

她想起裴玉病中苍白憔悴的脸,想起裴济那一巴掌,想起裴昭尖刻的“私生女”,想起沈从安匆匆离去的背影,想起顾怀州那双冰冷倨傲的眼睛……

这世道,好像总是这样。强的欺辱弱的,富的践踏穷的,清醒的玩弄疯癫的。没有道理,没有缘由,只因为“可以”,所以就做了。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决绝。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

裴锦月从书包里掏出今午饭剩下的半个窝头——学校食堂的窝头,粗糙得很,可此刻却是她身上唯一能吃的东西。她撕下一小块,扔向巷子另一头。

“啪嗒”一声,窝头落在青石板上。

那大黄狗耳朵一竖,立刻转身,嗅着味道扑了过去。孙婉如和李曼丽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什么东西?”

趁这功夫,裴锦月快步冲进巷子,蹲下身,迅速将散落在地上的小女孩衣裳捡起,塞回蓝布包袱里,又扶起那妇人:“婶子,跟我走。”

妇人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巷口透进的天光映在她脸上,裴锦月这才看清她的容貌——眉眼生得极好,鼻梁挺秀,嘴唇薄薄的,虽因憔悴而显苍老,可骨相里仍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只是那双眼睛,空茫茫的,没有焦点,像蒙着一层雾气。

“芝芝……你是芝芝……”妇人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回来了……你回来看娘了……”

裴锦月一怔,可来不及细想,那大黄狗已吃完窝头,又转回头,看见她们,龇着牙低吼起来。孙婉如和李曼丽也回过头,看见裴锦月,脸色一变。

“裴锦月?”孙婉如尖声道,“你多管什么闲事?”

“孙婉如,李曼丽,欺负一个神志不清的妇人,你们就不觉得羞愧么?”裴锦月把妇人护在身后,盯着她们,声音很冷。

“羞愧?”李曼丽嗤笑,“一个疯婆子,也配让我们羞愧?裴锦月,我看你是上次没挨够打,皮又痒了?”

“你们敢动我一下,我立刻去警察局。”裴锦月从书包里掏出一支钢笔——那是苏文清送她的,说是“用”,“这巷子口就是永安百货,人来人往,方才那一幕,看见的人可不少。你们说,若是传出去,银行经理的千金,纱厂股东的小姐,当街纵狗欺辱疯癫妇人,还抢人包袱——这名声,好听么?”

孙婉如和李曼丽的脸色变了。那两个男生也皱起眉,低声道:“婉如,曼丽,算了,跟个疯婆子较什么劲?走吧。”

“可是——”

“走!”

两个男生不由分说,拉着孙婉如和李曼丽就走。李曼丽还回头狠狠瞪了裴锦月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大黄狗被绳子拽着,不情愿地跟着走了。

巷子里又恢复寂静。只有风刮过,卷起地上的碎纸屑,打着旋儿。

裴锦月松了口气,这才转身看向妇人。妇人还紧紧抓着她的手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嘴里喃喃:“芝芝……我的芝芝……你终于回来了……娘等你好久……”

“婶子,您认错人了。”裴锦月轻声说,试图抽出手,“我不是芝芝。您家在哪里?我送您回去。”

“家?”妇人茫然地重复,忽然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抖动,“家没了……芝芝没了……哥哥也不要我了……他们都不要我了……”

她哭得伤心,像弄丢了最珍贵东西的孩子。裴锦月心里一酸,放柔声音:“婶子,您别哭。您告诉我,您住在哪里?我送您回去。”

可妇人只是摇头,哭得越发厉害。问了半天,也只含糊地说“北城”“很大的房子”“有桂花树”“怀州会来找我”。裴锦月听到“怀州”二字,心里猛地一跳——顾怀州?不会这么巧吧?

可再看这妇人,虽然神志不清,衣裳破旧,可那身藏青褂子的料子,那包袱皮上精致的绣工,那双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虽沾了污渍,却仍能看出不是做粗活的手。

这妇人,怕不是寻常人家出身。

天色越发暗了,风里带了雨星子,凉飕飕的。妇人身上的褂子单薄,冻得直哆嗦。裴锦月脱下自己的棉袍,披在她身上。棉袍是半旧的,可总比没有强。

“婶子,您饿不饿?我带您去吃点东西。”裴锦月问。

妇人眼睛一亮,用力点头:“饿……芝芝饿……”

裴锦月摸摸口袋,里头只剩下三个铜板——是这周的零用钱。她咬咬牙,扶着妇人走到街角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前,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馄饨。

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来,妇人眼睛都直了,却不像饿极了的人那般狼吞虎咽,而是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吃相很斯文,甚至带着一种久远的、近乎本能的教养。只是手抖得厉害,汤汁洒出来些。

一碗馄饨吃完,连汤都喝得净净。妇人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抬头看着裴锦月,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净,很纯粹,像个孩子:“芝芝……你对娘真好。”

裴锦月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掏出手帕,给妇人擦擦嘴角,柔声道:“婶子,吃饱了,我送您回家,好不好?”

妇人却一把抓住她的手,拼命摇头:“不回家……家里有坏人……坏人抓芝芝……芝芝疼……娘也疼……”

她说得语无伦次,可眼里的恐惧是真切的,抓着裴锦月的手也在发抖。裴锦月心里一沉,看来这妇人,怕是遭遇过什么可怕的事,才会神志不清,流落街头。

可她能怎么办呢?带回裴家?爹定是不肯的。裴家如今自顾不暇,哪里还能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疯妇人?

雨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很快打湿了地面。妇人冻得缩成一团,往裴锦月身边靠。裴锦月一咬牙,扶起她:“婶子,先跟我回家。等雨停了,我再想法子送您回去。”

两人在雨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妇人腿脚不便,走得慢,裴锦月半扶半抱,到裴家后门时,两人都已浑身湿透。

天已黑透,后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裴锦月心念电转,想起后院最角落那间拆房——那是以前堆放杂物的地方,后来屋顶漏雨,就弃用了。平里没人去。

她扶着妇人,蹑手蹑脚地绕到柴房后头。门锁锈死了,她费了好大劲才弄开。里头黑洞洞的,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借着门外透进的微光,能看见堆着些破桌椅、烂箩筐,墙角结着蛛网。

“婶子,您今晚先住这儿。”裴锦月把妇人扶进去,找了张还算完整的破凳子让她坐下,又摸索着从杂物堆里扯出几块旧毡布,铺在墙角,“委屈您了。明天亮,我再想法子。”

妇人却不在乎,只拉着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芝芝……你跟娘一起睡……”

“我……”裴锦月顿了顿,柔声道,“婶子,您先睡。我回去给您拿被子和吃的。”

她匆匆回房,从自己床上抽出一条旧棉被——那是她盖了好几年的,棉花都硬了。又从厨房偷了两个冷馒头,一小碟咸菜,用油纸包了,端了碗热水,悄悄送回柴房。

妇人已蜷在毡布上睡着了,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只蓝布包袱。裴锦月轻轻给她盖上被子,把馒头和咸菜放在她手边,又端了碗热水,这才悄悄退出来,把门掩上。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敲在瓦片上,像无数细碎的叹息。裴锦月站在廊下,看着那间黑洞洞的柴房,心里沉甸甸的。

她不知道这妇人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她只知道,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流落街头,被人欺辱。

就像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二姐在病中煎熬,看着裴家在这世道里沉沦。

哪怕她自己,也只是一盏风中残烛,不知能亮到几时。

可只要还亮着,就要照一照这暗处。

她转身,走进沉沉的夜色里。柴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光,是那碗热水蒸腾的热气,在黑暗里,晕开一小团暖黄的、模糊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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