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数字没骗我。
骗我的是我妈。
“帮你存着。”
存哪了？
存在她儿子的房产证上了。存在她儿子的车钥匙上了。存在她儿子的婚纱照上了。
十二年前我失去了两条腿。
十二年后我知道了——我的腿，被明码标价，被一笔一笔花掉了。
妈在厨房喊我。
“敏敏，吃饭了。”
“来了。”
我的声音很平。
我把手机放进枕头底下。
推着轮椅出去吃饭。
她给我盛了碗米饭。
“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她笑了一下。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
嚼了很久。
咽不下去。
——
5.
天冷了。
十一月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这间卧室朝北，冬天特别冷。弟弟那间朝南的，早被收拾成“家豪回来住的客房”了。
我翻柜子找厚衣服。
毛衣有两件。一件袖子破了个洞，一件领口松得挂不住。
角落里是那件旧棉袄。藏青色，手工盘扣。
外婆留给我的。
上次看到它是两个月前，没穿。今天实在冷，我把它拽出来。
棉袄很旧了。布面上有两块补丁。外婆缝的。针脚很细，细到你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我抖了抖灰，套在身上。
大了一圈。外婆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七十斤。这件棉袄是她年轻时做的。那时候她比现在的我还胖。
我把手进口袋里。
右边口袋有个洞，手指漏出去了。
左边口袋——
硬的。
一个硬东西。不大，比手机小，比卡片厚。
我掏出来。
一个红色的存折。农村信用社的。边角已经磨出毛边了。
封面上有个名字：赵敏。
我的名字。
我翻开。
第一笔：2013年3月。存入200元。
第二笔：2013年6月。存入200元。
第三笔：2013年10月。存入300元。
我往下看。
一年四五笔。每笔两百到三百。偶尔有一笔五百的。
一直存到2021年8月。
2021年9月，外婆去世了。
最后一笔是2021年8月17号。存入300元。
距离她走，还有十三天。
总额：48,600元。
四万八千六百块。
存折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字。
铅笔写的。字很大，歪歪扭扭——外婆没上过几年学。
“敏敏你的腿不好外婆怕你没人管。”
没有标点。
就这一行。
我看着这行字。
看了很久。
棉袄很暖。外婆做棉袄用的是老棉花，厚实，沉。
她的养老金一个月多少？
我知道的。
每个月六百多块。
每个月六百多块的养老金——她拿出两三百存到这个存折里。
剩下三四百块过子。
八年。
四万八。
外婆省了八年。
一块一块的。
两百，两百，三百，两百，五百，两百。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连我都没说。
存折藏在棉袄口袋里。棉袄留给我。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妈偏心。她知道弟弟被宠着。她知道我以后可能没人管。
她不识几个字，但她会存钱。
她不会说漂亮话，但她把棉袄留给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