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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暮春的京郊山坳里,温泉别院被漫山盛放的垂丝海棠裹得严严实实。粉白花瓣被风卷着,落满青石板路,混着温泉蒸腾的硫磺暖意,裹出一派与世无争的闲适。唯独别院门口垂手立着的两个婆子,眼神跟长了钩子似的,频频往路口瞟,藏不住的急切,把这满院的慵懒戳出了个破洞。

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响由远及近,乌木镶银的马车稳稳停在门口,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沈清晏指尖搭在微凉的车辕上,指腹常年握弓磨出的厚茧蹭过木纹,深琥珀色的眼瞳扫过门口两个婆子,眼底那点淬了冰的冷意转瞬即逝,快得像风里掠过的花瓣,只余下一点浅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意。

“我的儿,可算到了!”柳氏穿着一身月白绣折枝海棠的褙子,鬓边只簪了支素银簪子,刻意学了苏婉宁的素雅端庄,可眼角那点藏不住的媚气,一迈步就露了馅。她快步迎上来,裙摆扫过落满花瓣的地面,伸手就要去扶沈清晏的胳膊,“一路车马劳顿,可累坏了吧?我特意让人给你收拾了临着温泉的院子,最是清净,没人敢来打扰。”

沈清晏侧身避开她的手,扶着青禾的胳膊缓步下车,唇角勾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听不出喜怒,却绵里藏针:“劳姨娘费心了。父亲和兄长出征在即,府里中馈千头万绪,姨娘本该在府里坐镇,倒为了我这点小事,特意跑这荒郊野岭来,真是折煞我了。”

柳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掩了过去,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这次沈清晏没再躲,任由她带着往院里走,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了蜷。“说的什么傻话?你是将军府的嫡长女,及笄礼后就没好好歇过一天,我这做姨娘的,自然要多上心。再说这别院的温泉水最是养人,泡上一,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穿过垂花门,迎面就是临着温泉的暖阁。雕花木门敞着,里面水汽氤氲得像蒙了层雾,案上冰裂瓷茶盏里的雨前龙井还冒着热气,墙角博山炉燃着安神沉香,闻着就让人骨头发懒——处处都透着妥帖,妥帖得像个精心织好的网。沈清晏的目光扫过屏风后隐约露出的汤池边缘,又落回案上的茶盏,指尖轻轻碰了碰杯壁,温度刚好入口。

“你看,我都给你备妥当了。”柳氏笑着推她往内室走,“这汤里我特意让人加了玫瑰露和安神的药材,女孩子家泡了最好。你快进去试试,我让张嬷嬷在外头候着,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姨娘有心了。”沈清晏笑意不变,转头看向青禾,“青禾留下伺候就好,不敢劳烦张嬷嬷。”

张嬷嬷是柳氏的嬷嬷,也是这次算计的主心骨,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着无懈可击的笑:“大小姐说的哪里话,伺候您是奴婢的本分。青禾丫头年纪小,毛手毛脚的,万一在汤池边滑了脚,冲撞了大小姐可怎么好?”

“我在府里用惯了青禾,换旁人伺候,我不自在。”沈清晏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嫡女不容置喙的威压,“怎么?姨娘的院子,我连用个贴身丫鬟,都做不了主了?”

柳氏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打圆场:“瞧你这孩子说的,这院子里的一切,自然都是你做主。张嬷嬷,你跟我出来,别在这儿碍眼。”她狠狠瞪了张嬷嬷一眼,带着人退了出去。关门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阴狠——没关系,只要进了汤池,这药一发作,任你再牙尖嘴利,也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门一合上,沈清晏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得净净,连眼底那点温度都褪得一二净。她走到汤池边,弯腰舀起一瓢温水,鼻尖轻嗅,果然闻见一丝极淡的迷药气息,混在浓郁的玫瑰露甜香里,不仔细辨,本察觉不到。

“小姐!这个毒妇!她竟敢!”青禾的脸瞬间白了,指尖攥得帕子都起了皱,声音都发紧。

“有什么不敢的。”沈清晏把水倒回池子里,指尖划过冰凉的池沿,声音冷得像寒冬的冰,“前世,她就是用这一招,在这汤池里给我下了药,把京里有名的浪荡子塞进来,毁了我的名节,得父亲不得不把我嫁给萧景琰,成了他们夺嫡的垫脚石。这一世,她倒是半点长进都没有,连下药的路子都懒得换。”

她抬眼看向青禾,吩咐得脆利落:“去,把我提前备好的安神药换进汤池里,这池子里的迷药,全兑进张嬷嬷给柳氏备的那杯茶里。另外,去告诉卫凛,按之前说好的,把人引到西跨院柳氏的房里,记住,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让全别院的人都听见。”

“是!”青禾立刻应声,眼底的慌乱瞬间变成了坚定,转身从暗格里拿出备好的药粉,手脚麻利地换了汤池里的药,又端着茶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沈清晏走到窗边,掀开窗纱的一角,看着柳氏带着张嬷嬷匆匆往西跨院去,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她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虎口的厚茧,前世冷宫三年的画面瞬间涌上来——断手断脚的剧痛,挖去双眼的无边黑暗,沈清柔凑在她耳边,笑着说“姐姐,你名节尽毁的那天,我和娘就在门外看着呢”,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脑子里。

柳氏,沈清柔,赵嵩,萧景琰……所有欠了沈家血债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西跨院里,柳氏正坐在窗边,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指尖捻得越来越快,指节都泛了白,连佛珠颗颗错位都没察觉。张嬷嬷端着换好的茶进来,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夫人,都安排妥当了!那丫头已经进汤池了,药下得足足的,保证半个时辰内就发作。那个浪荡子也安排在后门藏着了,时辰一到就放进来,保准万无一失!”

“好!好得很!”柳氏停下捻佛珠的手,嘴角咧开一抹压抑不住的得意,“等这事成了,我看沈清晏还有什么脸在将军府立足,还有什么脸去攀三皇子!到时候,将军府的嫡女位置,后宅的中馈,全都是我们柔儿的!”

她端起桌上的茶狠狠灌了一口,眼底的狠意藏都藏不住:“沈清晏,别怪我心狠,要怪就怪你命太好,生来就占着嫡女的位置,挡了我和柔儿的路!”

她没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张嬷嬷,端着自己那杯下了料的茶,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眼神渐渐变得迷离涣散。

戌时刚过,天彻底黑透了。别院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透过窗纸,落在满院的海棠花上。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掉,像下了一场粉白的雪,偏偏西跨院突然炸起一声尖利的惊叫,瞬间撕碎了这满院的静谧。

紧接着是男人的嘶吼、女人的哭喊,还有桌椅倒地的哐当声,动静闹得惊天动地,半个别院的人都被惊动了。

沈清晏穿着一身整整齐齐的石青色常服,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发间素银簪子纹丝不动,别说泡过汤池的狼狈,连发丝都没乱一,带着青禾慢悠悠往西跨院走,像是来逛园子的,不是来捉奸的。

刚到院门口,就看见卫凛带着两个亲兵,把一个衣衫不整、满脸惊慌的浪荡子死死按在地上,院子里的下人围了一圈,个个脸色惨白,眼神躲闪,连头都不敢抬。

“怎么回事?”沈清晏站在院门口,语气平淡,却让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里屋的门“砰”地一声被撞开,柳氏裹着一床薄被冲出来,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未散的红,眼神迷离又慌乱。看见沈清晏的瞬间,她像是疯了一样扑过来,尖声嘶吼:“是你!沈清晏!是你算计我!是你这个贱人害我!”

沈清晏侧身避开,青禾立刻上前一步拦住她,冷冷道:“姨娘慎言!我们小姐一直在自己的院子里闭门不出,何曾算计过你?倒是姨娘,深夜私藏外男,被我们撞个正着,现在还要反咬一口,就不怕污了将军府的名声吗?”

“我没有!是你!是你把人引到我房里来的!”柳氏歇斯底里地喊着,身上的被子滑落,露出肩头凌乱的衣料,周围的下人纷纷低下头,不敢再看。

沈清晏缓步走到被按在地上的浪荡子面前,抬脚踢了踢他怀里掉出来的一叠银票,票面右下角盖着将军府中馈的私印,是柳氏独有的印鉴。她弯腰捡起银票,指尖捻着票面,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却字字扎心:“姨娘说我算计你?那这银票,也是我着你给的?张嬷嬷给这位公子的引路钱、封口钱,上面的印鉴,总不会也是我伪造的吧?”

被两个婆子架着的张嬷嬷,此刻迷药劲彻底上来了,眼神迷离,嘴里颠三倒四地嘟囔:“是夫人……是夫人让我做的……让我给大小姐汤里下药……让我引男人进去……毁了大小姐的名节……夫人说……事成了给我儿子捐个官……”

话刚说完,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苏婉宁穿着一身深青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半分乱发都没有,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脚步沉稳地走进来。她扫了一眼院子里的狼藉,目光落在披头散发、只裹着一床被子的柳氏身上,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有眼底化不开的冰寒,连声音都平得没有起伏,却带着浸淫主母之位二十多年的绝对威压:“人赃并获,私藏外男,败坏将军府门风,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夫人!夫人我是被冤枉的!是沈清晏算计我!是她害我!”柳氏看见苏婉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跪在地上哭着求饶。

苏婉宁抬脚避开她的手,连半分眼神都懒得给她,转头看向身后的家丁,语气冷得像冰:“把柳氏带回府里,禁足在梨香院,没有我的手令,不许踏出院门半步。相关人等,全部拿下,带回府里严加审讯,一个都不许漏。”

家丁立刻上前,架起瘫在地上的柳氏往外走。柳氏被拖走的时候,死死地盯着沈清晏,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像条被到绝路的毒蛇。

沈清晏站在原地,看着她被拖走的背影,指尖再次摩挲起虎口的厚茧。风卷着海棠花瓣落在她肩头,青禾上前给她披上一件挡风的披风,低声道:“小姐,都处理净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抬眼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山林,眼底的冷意没有半分消减。

她太了解柳氏了,就算被禁足在深院,这条毒蛇也绝不会善罢甘休。更何况,远在北境的沙场,暗流涌动的朝堂,还有赵嵩、萧景琰那些藏在暗处的豺狼,还有更多的陷阱,在等着她和沈家。

这一局,不过是个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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