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后第四天,午后。
林育文在后厨切菜,外面传来脚步声。
有客人来了。
他放下菜刀,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前厅。
柜台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灰色布衣,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林育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也许是他站的姿势太直了,也许是他的眼神太平静了,总之不像是个普通的过路人。
“客官,吃点什么?”林育文问。
“一碗面。”那人的声音也很普通,不高不低,不急不缓,“素面就行。”
“好,您稍等。”
林育文转身进了后厨,开始做面。
他一边揉面,一边想着那个客人。
这几天镇上来了很多外地人,都是来找五味鼎的。但那些人大多穿得光鲜,一看就是有来头的。这个灰衣人不一样,他看起来太普通了,普通得有些刻意。
就像是故意不想引人注意。
林育文把面条下进锅里,又切了些葱花,调了碗酱汁。
面很快就好了。他把面捞进碗里,浇上酱汁,撒上葱花,端到前厅。
“您的面。”
灰衣人接过碗,道了声谢,开始吃面。
林育文没有走,而是站在柜台后面,假装擦桌子,实际上在观察那人。
灰衣人吃面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他的眼睛半闭着,表情很专注,不像是在吃一碗普通的素面,倒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林育文心里的警惕更重了。
普通人吃面,谁会这么认真?
他想起马半斤说过的话——有些人不是来吃饭的,是来“尝”的。他们能从食物里尝出很多东西,包括做菜人的修为、心境,甚至秘密。
这个灰衣人,会不会就是这种人?
面很快吃完了。
灰衣人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抬起头看向林育文。
“小兄弟,这面是你做的?”
“是。”
“手艺不错。”灰衣人点点头,“面揉得劲道,火候也刚好。就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就是什么?”林育文问。
“没什么。”灰衣人笑了笑,“随便说说。对了,这店里就你一个人?”
“还有我师父,在后面休息。”
“哦?你师父是谁?”
林育文警觉起来。
“您问这个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灰衣人的语气很随意,“我是个走南闯北的,喜欢结交各地的厨子。听说灶烟镇有个余记食肆,老板手艺很好,特意来尝尝。”
“我师父今天不方便见客。”林育文说,“您要是想尝他的手艺,改天再来吧。”
“那可惜了。”灰衣人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面钱。”
他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育文一眼。
那一眼让林育文浑身一紧。
灰衣人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平淡无奇的样子,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又像是在审视一个猎物。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林育文。”
“林育文。”灰衣人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
他转过身,正要出门,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再次回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灰衣人盯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你的味道很淡。”
林育文愣住了。
“什么?”
“没什么,随便说说。”灰衣人笑了笑,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育文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心里像是被扎了一刺。
我的味道很淡?
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闻了闻身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那个人说的“味道”,显然不是指身上的气味。
那是什么?
他想追出去问个清楚,但那人已经走远了,街上人来人往,本看不见他的身影。
“怎么了?”
庖丁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育文回头,看见师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后厨门口,脸色有些凝重。
“师父,刚才有个客人……”
“我听见了。”庖丁余走过来,看了看桌上的空碗和铜钱,“那人长什么样?”
林育文把灰衣人的样貌描述了一遍。
庖丁余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师父,那人说我的‘味道很淡’,是什么意思?”
庖丁余没有回答,而是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
街上一切如常,没有什么异样。
“师父?”
“没什么。”庖丁余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可能是那人随口说的,别放在心上。”
“可是……”
“我说了,别放在心上。”庖丁余的语气有些严厉,“把碗收了,准备做晚饭。”
他转身往后院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林育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师父的反应不对。
如果那句话真的只是随口说说,师父不会是这种表情。他分明是知道什么,但不想告诉自己。
“我的味道很淡……”
林育文喃喃自语,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味道。
在食道修炼的世界里,“味道”是一个很重要的概念。五味对应五种力量,每个修炼者都有自己的“味道”,那是他们修炼的痕迹,是他们力量的体现。
但他才刚刚开灶,修为低微,有什么“味道”可言?
而且那人说的是“淡”,不是“弱”。
淡和弱不一样。
弱是力量不足,淡是……存在感不足?
他越想越糊涂,最后只能摇摇头,把这件事暂时放下。
不管那人是什么意思,现在想也想不明白。还是先做好眼前的事,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收起碗筷,走进后厨,开始准备晚饭。
—
晚饭的时候,庖丁余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吃得很少,筷子动了几下就放下了,然后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发呆。
林育文几次想开口问那个灰衣人的事,但看师父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吃完饭,庖丁余站起身。
“今晚早点睡。”
“师父,您不喝酒了?”
平时这个时候,师父都会拎着酒坛喝上几口。但今天他连酒都没碰。
“不喝了。”庖丁余往后院走去,“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林育文收拾完碗筷,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灰衣人的话。
“你的味道很淡。”
这句话像一刺,扎在他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试图不去想这件事。
但越是不想,就越是忍不住去想。
那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味道很淡”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有,他吃面的时候那种专注的表情,像是在“品”什么……
林育文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人吃面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看着。但他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人吃完面之后,碗里一滴汤都没剩。
普通人吃面,多少会剩点汤底。但那人把汤喝得净净,像是不想浪费任何一点。
或者说,像是不想漏掉任何一点“信息”。
林育文的心沉了下去。
那人果然不是普通的食客。他是来“尝”的,尝这碗面里有什么,尝做面的人是什么来路。
而他尝完之后,说了那句话——“你的味道很淡”。
这说明他尝出了什么。
但尝出了什么呢?
林育文想不明白。
他只是一个刚开灶的小子,修为低微,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就算那人能从面里尝出什么,也不应该对他感兴趣才对。
除非……
除非他身上有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林育文想起了父亲。
他对父亲几乎没有印象,只知道父亲在他一岁的时候失踪了,母亲随后病逝。庖丁余收养了他,把他养大,但从来不提父亲的事。
每次他问起,师父都是那句话——“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马半斤也说过,他的舌头“比他爹还灵”。
这说明马半斤认识他父亲,而且知道他父亲也有类似的能力。
他的“尝真”天赋,是从父亲那里遗传的吗?
还是说……不只是遗传?
林育文越想越乱,脑子里像是有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想这些没用。他知道的太少,想得再多也只是瞎猜。
还是等师父愿意说的时候再问吧。
他闭上眼睛,慢慢放空脑子,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沉沉睡去。
—
深夜,后院。
庖丁余坐在石凳上,手里握着那把旧刀。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刀身上,泛着幽幽的冷光。
“食天会的人。”他喃喃自语,“来得比我想的还快。”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十六年前,他带着襁褓中的林育文来到灶烟镇,隐姓埋名,开了这间小食肆。他以为只要足够小心,就能躲过那些人的追查。
但他错了。
有些东西,是躲不掉的。
那个灰衣人是食天会的探子,专门负责打探消息。他来吃面,不是为了填饱肚子,而是为了“尝”——尝这间食肆里有没有他们要找的东西。
他尝出了什么?
庖丁余不确定。但那句“你的味道很淡”,让他心里一沉。
林育文的“味道”确实很淡。
这不是因为他修为低,而是因为他体内有一种特殊的东西——一种能够“隐藏”气息的东西。
那是林淡留给他的。
当年林淡失踪之前,用某种禁忌手段在林育文体内种下了一颗“种子”。那颗种子能让林育文的气息变得极淡,淡到几乎感知不到,从而躲过那些人的追查。
但这种“淡”,在高手眼里反而是一种破绽。
普通人有普通人的气息,修炼者有修炼者的气息。但林育文的气息太淡了,淡得不正常,淡得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那个灰衣人尝出了这一点。
他虽然没有直接点破,但那句话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知道林育文不简单。
庖丁余叹了口气,把刀收好。
“老林,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抬头望着夜空,眼神里满是疲惫。
“你把这孩子托付给我,却什么都不告诉我。现在那些人找上门来了,我该怎么办?”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庖丁余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完全被云遮住,天地间一片漆黑。
他站起身,往屋里走去。
不管怎么样,该来的总会来。
他能做的,就是尽量拖延时间,让那孩子多准备一些。
至于最后能不能躲过这一劫……
他不知道。
但他会尽力。
这是他对老友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