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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十六章

小路在午后变得愈发崎岖。苏清越避开了一处冒着炊烟的村落,绕到村后一片荒废的菜园。园中杂草丛生,半塌的篱笆旁,几株野生的苋菜和灰灰菜在阳光下蔫头耷脑。她蹲下身,仔细采摘那些尚且鲜嫩的叶片,塞进怀里。饥饿像一只不断啃噬胃壁的兽,让她眼前偶尔发黑。这些野菜,至少能提供一些纤维和水分。

就在她将最后一把灰灰菜拢入怀中时,耳朵捕捉到一阵细微的、不同于风吹草动的窸窣声。声音来自菜园另一头,靠近一处半塌的土墙。

苏清越立刻静止不动,身体微微伏低,目光锐利地扫向声源。不是动物。那是一种刻意放轻、却仍因地面枯叶而无法完全隐匿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

她悄然后退,将自己隐入一丛茂盛的狗尾草后,透过草叶缝隙观察。

土墙的阴影里,先后闪出两个人影。都穿着粗布短打,腰间鼓鼓囊囊,像是藏着什么。他们动作敏捷,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菜园和周围的荒地,显然也在躲避什么。其中一人个子较高,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嘴角的旧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另一人矮壮,左耳缺了一小块。

“疤脸”压低声音对同伴说:“……确认是往这边来了?别他妈又跟丢了。”

“缺耳”啐了一口:“错不了。柳树林边有新鲜的泥脚印,女人尺寸,还带着伤,走得不快。这附近能的地方不多,这破村子,还有前面那片乱坟岗。”

“上头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东西必须拿回来。”疤脸摸了摸腰间的硬物,苏清越隐约看到那是一把短刀的轮廓。“分头找。你查村子,我去坟岗那边看看。一个时辰后,老地方碰头。”

两人迅速分开,疤脸朝着北面一片地势略高、长满歪脖子松柏的坡地走去,缺耳则蹑手蹑脚地朝着村落边缘摸去。

苏清越的心沉了下去。追兵果然没有放弃,而且已经追踪到了附近。他们口中的“那东西”,无疑就是玉牌和钥匙。看来,对方不仅知道她逃了,还清楚她带走了关键物品。

不能去村子,也不能去乱坟岗。那两个方向都被封锁了。她必须立刻离开这片区域,而且要制造误导。

她迅速观察四周。菜园东面是一片收割后留着稻茬的田地,视野开阔,无处藏身。西面是来时的小路和更远处的芦苇荡边缘,往回走等于自投罗网。南面是运河方向,更不可行。只有北面……疤脸去的乱坟岗方向看似危险,但或许正可利用对方思维盲区——他们可能认为她不敢靠近搜查中的区域。

但直接跟过去是愚蠢的。她需要一条迂回的路径。

她的目光落在菜园北侧,那里有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浅沟,似乎是早年灌溉用的水渠,早已涸。浅沟蜿蜒着,通向乱坟岗坡地的侧面。如果沿着沟底匍匐前进,或许能借助杂草的掩护,悄悄绕过疤脸的正面搜索范围,从侧后方接近坡地,甚至穿过它。

没有时间犹豫。苏清越将怀里的野菜压实,深吸一口气,俯身钻进了涸的浅沟。沟底积着厚厚的枯叶和泥土,散发出一股霉腐气味。她手脚并用,尽量压低身体,避免扰动沟边的杂草。粗糙的土石和枯枝硌得手掌和膝盖生疼,左臂的伤口被牵动,传来阵阵钝痛,药膏的清凉感早已被汗水和摩擦抵消。

她爬得很慢,很小心,耳朵竖着,捕捉着任何风吹草动。远处村落方向传来几声犬吠,近处只有风吹过野草和松柏的沙沙声,以及她自己压抑的喘息和心跳。

浅沟在前方拐了个弯,坡度开始上升,已经进入了乱坟岗的边缘区域。这里散落着一些低矮破败、甚至塌陷的坟包,墓碑东倒西歪,字迹漫漶不清。歪脖子松柏的阴影投下来,使得这片区域即使在午后,也显得阴森晦暗。

苏清越在沟渠尽头停下,微微探出头观察。前方十几步外,疤脸正背对着她,蹲在一个较大的坟包前,似乎在检查地面痕迹。他离得很近,苏清越甚至能看清他后颈上的一道陈年疤痕。

她屏住呼吸,一点点缩回沟里,心脏狂跳。现在出去就是送死。必须等他离开,或者……制造机会。

她的目光落在沟边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轻轻将石头抠出,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她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将石头朝着侧前方另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用力掷去。

“噗”一声闷响,石头落入灌木,引起一阵枝叶晃动。

疤脸立刻警觉地转身,短刀已然出鞘,寒光一闪。他盯着灌木丛方向,凝神听了片刻,然后猫着腰,谨慎地朝那边摸去。

就是现在!

苏清越抓住这短暂的时机,如同受惊的狸猫般从沟里窜出,利用坟包和墓碑的遮挡,飞快地朝着坡地上方奔去。她不敢回头,将所有力气灌注在双腿上,伤口处的疼痛被强烈的求生欲暂时压制。

坡地上方树木更密,坟冢也更加杂乱。她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其间,不时被的树或散落的碎砖绊到。身后并没有立刻传来追赶的脚步声,也许疤脸还在探查那片灌木丛,也许他被其他声音或痕迹吸引了注意力。

但她不敢停留,一直跑到坡地的另一侧边缘。这里已经远离了菜园和村落,下方是一片更为荒凉的开阔地,长满了及腰高的蒿草,远处似乎有一条更细窄的土路,蜿蜒消失在另一片丘陵背后。

暂时安全了吗?她靠在一棵老柏树后剧烈喘息,汗水浸透了里衣,冰冷地贴在背上。左臂的伤口恐怕又裂开了,传来湿黏的感觉。她撕下内衫相对净的一角,摸索着重新紧紧捆扎了一下。

必须继续走,离这里越远越好。那两个追兵发现踪迹消失后,肯定会扩大搜索范围。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决定放弃任何现成的小路,直接穿越那片蒿草地。虽然更难走,但更隐蔽。

蒿草高大茂密,走进去几乎淹没头顶。草叶边缘锋利,划过皮肤留下细小的血痕。各种不知名的虫子在身边飞舞嗡鸣。苏清越拨开草丛艰难前行,同时警惕地倾听着身后的动静。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蒿草地渐渐稀疏,前方出现了一条浅浅的溪流。溪水清澈,流速缓慢。她跪在溪边,先警惕地观察上下游,确认无人,才掬起水大口喝了几口,又洗净了脸上和手上的泥污血渍。清凉的溪水暂时缓解了渴和疲惫。

她拿出怀里的野菜,就着溪水慢慢咀嚼。苦涩的味道此刻也显得珍贵。一边吃,她一边再次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追兵的出现,证实了“丙辰”旧案牵扯的利益方至今仍在活动,并且反应迅速。他们不仅想灭口,更要夺回可能指向他们的关键物证。守苇老人说“有些人不想让那些旧账重见天”,指的就是这些人吗?他们是谁?是当年贪腐案的既得利益集团残余?还是……牵扯更深、如今仍在位高权重者?

文渊阁的档案,是他们下一个要防范或破坏的目标吗?

还有路上遇到的那队神秘车马……他们行色匆匆,护卫精,向北而去。是巧合,还是也与这件事有关?如果是后者,他们属于哪一方?是另一股追兵,还是……也想得到“丙辰”秘密的第三方?

线索如同溪水下的卵石,看似清晰,却滑不留手,难以拼凑出全貌。

苏清越吃完野菜,将最后几片叶子也小心收好。她检查了一下怀中的物品:玉牌冰凉坚硬,钥匙轮廓分明,银簪仍在发髻中。这些是她仅有的筹码。

她望向北方。天际线上,层峦叠嶂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那是京城所在的燕山余脉。距离还很遥远,途中不知还有多少险阻。

但必须走下去。

她涉过浅浅的溪流,继续向北。脚下的土地逐渐变得坚硬,蒿草地被一片片低矮的灌木和碎石滩取代。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西边的天空燃起绚烂的晚霞,但很快,暮色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弥漫开来。

夜晚即将降临。她必须找到一个过夜的地方,不能露宿荒野。夜晚的寒冷和可能出没的野兽是其次,更重要的是,黑暗会掩盖追兵的踪迹,也可能让自己迷失方向。

前方出现了一片黑黢黢的轮廓,像是一个小山包,或者……一片树林。她加快脚步走去。靠近了才发现,那是一片规模不大的桑树林,树木不算高大,但枝叶还算茂密。林边似乎还有残破的矮墙痕迹,像是一个早已废弃的蚕房或农舍地基。

就这里吧。桑树林可以提供一定的遮蔽和挡风,残垣断壁也能稍微阻隔视线。

她小心翼翼地走进桑林,避开横生的枝杈。林中光线更暗,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烂落叶的气息。她在几棵较粗的桑树环绕中找到一处相对燥的空地,背靠着一截半人高的土墙。

坐下来,疲惫如同水般涌来,几乎瞬间淹没了她。寒冷、饥饿、伤痛、恐惧、还有高度紧张后的虚脱,一起发作。她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牙齿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不能睡得太死。她警告自己。但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

朦胧中,各种画面碎片般闪过:父亲临行前凝重的眼神,母亲无声的泪水,老算盘咽气前凸出的眼球,守苇老人沟壑纵横的脸,疤脸手中寒光闪闪的短刀,还有那队青篷马车扬起的尘土……

以及,文渊阁那扇沉重的大门,门后无尽的档案架,和那个标着“丙辰”字样的专柜。

钥匙……锁孔……

她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刚才竟然差点睡过去。夜风穿过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不知什么夜鸟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叫。

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摸索着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野菜,慢慢吃着,用咀嚼的动作驱散睡意。然后,她开始回忆守苇老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线索。

“夜耗子”……“穿黑衣的监工,拿陌刀的护卫”……“通州东码头,天津卫三岔口,沧州盐河渡”……

这些地点,是否就是“丙辰七”这个转运环节的关键节点?老算盘临死前说的“三岔口交接……沧州验讫……”是否与之对应?

还有,“丙辰七”玉牌,是身份凭证?还是开启某个特定柜格或仓库的钥匙?或者,兼而有之?

文渊阁丙辰专柜第七格。如果那里存放的真是“丙辰七”的原始记录,会包括什么?货物清单?交接人员名单?贿赂账目?还是……涉及更高层的批示或密函?

老人说“里面的东西,也可能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这意味着档案可能被篡改、抽换,甚至整个柜子都是空的陷阱。那么,真正的记录在哪里?是否还有备份流落在外?老算盘拼死保留的残页和秘密,是否就是备份的一部分?

疑问越来越多,但并非全无头绪。至少,方向是明确的:京城,文渊阁。即使那里是龙潭虎,也必须去闯。

夜深了,寒意彻骨。苏清越将身体缩得更紧,耳朵却始终竖着,捕捉着林外的任何异响。时间一点点流逝,星子在桑叶缝隙间闪烁,冰冷而遥远。

后半夜,她似乎听到极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还有隐约的、像是马蹄踏过坚硬地面的声音,但很快又消失了,仿佛只是幻觉。

她不敢放松警惕,就这样在寒冷、疲惫与警觉的交替折磨中,熬到了东方天际泛起第一丝鱼肚白。

天,终于又要亮了。

新的一天,意味着新的跋涉,也意味着离真相——或者离危险——更近一步。

苏清越活动了一下冻得僵硬的四肢,扶着土墙慢慢站起来。左臂的伤口经过一夜,疼痛变得麻木而沉重,绷带下肯定又渗血了。她拆开看了一眼,伤口周围红肿未消,但好在没有更严重的溃烂迹象。老人给的药膏确实有些效用。

她将剩下的药膏小心涂抹好,重新包扎。然后,将最后一点野菜碎末咽下,捧起地上积存的些许露水润了润裂的嘴唇。

晨光熹微中,她走出桑树林,再次辨认方向。北方,群山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清晰起来。今天,她要设法走得更远。

就在她准备动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桑林边缘那片残破的矮墙。墙角一处被苔藓半覆盖的砖石缝隙里,似乎有一点不同于周围颜色的东西。

她走近蹲下,拨开苔藓。那是一个小小的、已经锈蚀严重的铁环,半嵌在砖石里,像是以前用来拴系什么东西的。但吸引她注意的,是铁环旁边,一块松动的砖石上,有一个模糊的刻痕。

那刻痕极其浅淡,几乎被风雨磨平,但仔细辨认,能看出是一个歪斜的、笔画简单的符号——像是一个“七”字,但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向下弯曲。

苏清越的心猛地一跳。这个符号……和玉牌上“丙辰七”的“七”字形态,有某种神似之处。是巧合吗?还是说,这片废弃的桑林,这个残破的旧蚕房,也曾与“丙辰”旧事有过某种关联?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那个刻痕,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是谁刻下了这个符号?是标记?是警示?还是无意识的涂划?

没有答案。只有晨风穿过桑林,带走昨夜残留的寒意,也仿佛带走了所有过往的低语。

苏清越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模糊的刻痕,转身,再次踏上了向北的路径。

身后的桑林渐渐隐没在晨雾中,连同那个无人知晓的符号一起,沉入历史的尘埃。

而前方,漫长的官道、巍峨的城门、森严的宫阙、还有那藏匿着帝国最深秘密的文渊阁,正在晨光中,等待着她的到来。

钥匙在她怀中沉默着,锁孔在远方黑暗中隐藏着。

开锁的时刻,尚未到来。但寻找锁孔的路,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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