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出忽明忽暗的影子。
林平之握着那柄短刀,指节泛白。
他闭着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窗外的夜风穿过院子,吹动廊下的灯笼,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他想起上辈子。
那也是在夜里,也是三更天。他把自己关在华山后山的小屋里,对着那件袈裟,手抖得握不住刀。那时候他恨,他怕,他慌。他恨余沧海灭他满门,怕岳不群迟早会对他下手,慌自己不知道还能活几天。
所以他割下去了。
割得仓皇,割得狼狈,割得满手是血。
这辈子不一样。
这辈子他不恨,不怕,也不慌。
他只是需要做这个选择。
刀锋贴上肌肤的那一刻,冰凉刺骨。
林平之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在想,割下去之后,他还是他吗?
上辈子他割了之后,觉得自己不是男人了。他恨所有人,尤其是那些可以堂堂正正做男人的。他恨令狐冲,恨岳不群,恨余沧海,恨木高峰,甚至恨岳灵珊——因为她让他觉得自己更残缺。
可现在想想,让他变成那样的,真的是那一刀吗?
还是那些恨?
林平之睁开眼,低头看着手中的刀。
刀锋上映着烛光,也映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没有上辈子的怨毒,也没有十七岁少年的稚气。它们只是平静地看着刀锋,像在看一个老朋友。
他想起了很多人。
父亲林震南,老实本分了一辈子,最后被余沧海一掌震碎心脉。
母亲王氏,温婉贤淑,最后死在青城派刀下。
叔父林仲雄,豪爽仗义,临死前还朝他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还有岳灵珊。
那个穿着嫁衣等他的女人,死在他剑下时,还在说“他待我很好”。
这些人,他都辜负了。
不是辜负了他们的期望,是辜负了他们本可以拥有的、更好的命运。
林平之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
“这辈子,”他对着虚空,轻轻说,“我不会再辜负了。”
刀落。
——
血涌出来的那一刻,林平之咬紧了牙关。
没有喊叫,没有呻吟。他只是死死咬着牙,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握着刀,任由冷汗从额头上滚落。
疼。
比上辈子还疼。
上辈子他割的时候,心里全是恨,恨意盖过了疼痛。这辈子他太清醒,清醒得每一分疼痛都清清楚楚。
他低头看了一眼,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没有晕过去。
他咬着牙,摸出早已备好的金创药,抖着手洒在伤口上。那药是他从衡阳带回来的,据说是治外伤的圣品,五十两银子一瓶。
洒上去的那一刻,疼得他几乎叫出声来。
可他忍住了。
他只是死死咬着牙,把药粉按在伤口上,然后用白布一圈一圈缠紧。
做完这一切,他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靠在桌腿上,大口喘着气,眼前金星乱冒。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慢慢缓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在抖。
他盯着那颤抖的手,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凄凉,又有些释然。
“林平之,”他对自己说,“你终于又走回这条路了。”
——
天亮的时候,林平之已经能站起来了。
他把染血的衣裳换下来,塞进藤箱最底层。把地上的血迹擦净,把短刀收好。把袈裟重新展开,铺在桌上。
窗外透进来第一缕晨光,照在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上。
“欲练神功……”
林平之的目光掠过那八个字,落在下面的剑诀上。
辟邪剑法,七十二路。
他上辈子练了三年,烂熟于心。
可现在看着这些字,他却迟迟没有动。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
上辈子他练辟邪,是为了报仇。
这辈子他练辟邪,是为了什么?
为了护住林家?
为了十年后思过崖上那一战?
还是为了……不让那些人再死?
林平之想了很久,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管为了什么,他已经选了这条路。
既然选了,就走到底。
他伸出手,翻开第一页。
——
接下来的子,林平之变了一个人。
不是变得更拼命——他本来就够拼命了。是变得更沉默,更疏离。
他把练剑的时间从每天四个时辰加到了六个时辰。卯时起床,一直练到午时。午饭后歇一个时辰,继续练到酉时。晚饭后再练两个时辰,然后读书到子时。
他的剑法在飞速进步。
辟邪剑法讲究的是一个“快”字。出手快,收剑快,变招快。快到你反应不过来,快到你还没看清剑光,剑尖已经刺进了你的咽喉。
林平之上辈子练了三年,已经很快了。
可这辈子他更快。
因为他没有恨。
上辈子他练剑,心里全是恨。恨让他出手狠辣,也恨让他心浮气躁。有时候一剑刺出,恨不得把仇人千刀万剐,结果反而失了准头。
这辈子不一样。
这辈子他练剑,心里很静。
就像一潭死水,什么都激不起波澜。
他只是一剑一剑地练,一遍一遍地练,直到那剑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直到他闭着眼也能刺中一寸外的烛火。
——
一个月后,林平之的伤好了。
不是完全好了,是能正常走路了。
这种伤,一辈子都好不了。他只是学会了习惯那种缺失感。
那天夜里,他把林震南和王夫人叫到房里。
老两口看着儿子,满脸担忧。
“平之,”王夫人拉着他的手,“你这一个月是怎么了?怎么瘦成这样?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娘?”
林平之摇摇头,轻轻抽回手。
“爹,娘,”他说,“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林震南一愣:“离开?去哪儿?”
林平之说:“去办一些事。”
林震南皱起眉头:“什么事?不能跟爹说?”
林平之沉默片刻,说:“爹,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林震南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平之,”他说,“你……你是不是又在做什么危险的事?”
林平之没有回答。
林震南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担忧和不舍。
“爹知道,”他说,“爹知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可爹还是想告诉你,无论你做什么,爹都支持你。只是……只是你要答应爹,活着回来。”
林平之心头一酸。
他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儿子答应您。”
王夫人哭着抱住他:“平之,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林平之任由母亲抱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娘,我会的。”
——
第二天一早,林平之离开了福州。
他没有骑马,没有带行李,只带了一柄剑,和一些碎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