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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林平之在路上走了五天。

他白赶路,夜里住店,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途经的城镇他大多记得——上辈子随岳不群夫妇去过几次,那时候他已经是华山弟子,恭恭敬敬跟在师父师娘身后,像个最本分的乖徒弟。

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第五傍晚,他看见了衡阳城的轮廓。

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牵儿带女的,在暮色中汇成一条灰蒙蒙的河流。林平之勒马驻足,望着那座城门,一时有些恍惚。

上辈子他第一次来衡阳,是随岳不群参加刘正风的金盆洗手大会。那时候他是初出茅庐的华山新弟子,满眼都是新奇,看什么都觉得热闹。

他在城门口遇见了令狐冲。

那时候令狐冲已经是华山派大弟子,一身青衫,腰悬长剑,潇潇洒洒地靠在城墙上喝酒。见他来了,笑着招手:“小林子,过来喝一杯?”

他那时候真傻。

他以为那是师兄对师弟的亲近。

后来才知道,令狐冲对谁都是这样。他对你笑,请你喝酒,帮你打架,不是因为你是林平之,是因为他是令狐冲。

他对谁都一样。

只有对小师妹不一样。

林平之收回目光,策马入城。

——

衡阳城比福州热闹得多。

青石板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卖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卖艺人当街耍把式,围了一圈人喝彩;有说书先生在茶棚里拍醒木,正讲到“郭靖黄蓉大战襄阳”。

林平之牵着马,在人群中穿行。

他没有急着找客栈,也没有急着打听余人彦的下落。他只是慢慢地走,看着这座城,看着这些与他无关的热闹。

路过一座酒楼时,他停住了脚步。

“回雁楼”。

三个烫金大字挂在门楣上,旗幡在晚风中飘摇。

林平之抬头看着那块匾,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座楼。

上辈子令狐冲在这里喝过酒,在这里救过仪琳,在这里和田伯光斗过嘴、斗过剑。那时候他还没上华山,只是后来听岳灵珊当故事讲给他听。

岳灵珊讲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仰慕。

她说的最多的是:“大师哥可厉害了,坐着和人家喝酒,躺着和人家打架。”

她说的最少的是:那时候我在哪里。

后来林平之才知道,那场“坐斗”的时候,岳灵珊就在楼上。她扮成丑女的模样,躲在屏风后面偷看,心就被那个放浪不羁的大师哥勾走了。

可他那时候不知道。

他只知道小师妹对他好,给他送饭、陪他练剑、听他讲福州的事。他以为那是喜欢。

他真傻。

林平之垂下眼,牵马继续往前走。

那些事都过去了。岳灵珊已经死了,死在他剑下。令狐冲也已经死了,死在思过崖上——他是后来听牢头说的,说令狐冲为救任盈盈,一人独战魔教八大长老,力竭而亡。

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辈子,他谁也不欠。

——

林平之在城南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

吃过晚饭,他坐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衡阳城,开始回想。

余人彦在哪里?

上辈子他只知道余人彦是在衡阳出的事,具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岳不群没细说,他也没细问。他只记得岳不群提过一句:“那小子是在妓院里惹的祸。”

妓院。

衡阳城里的妓院不少,最有名的是倚翠楼和醉花阁。余人彦那种纨绔子弟,要惹事肯定去最大的。

但他不急着去。

他先等了两天。

这两天里,他白天在城里闲逛,听茶棚里的闲话,听酒楼里的醉话,听街头巷尾的碎语。晚上就回客栈,把听到的消息一一记在心里。

第三天,他听到了一条有用的消息。

“哎,你听说了吗?青城派掌门的公子在城里呢。”

“余人彦?那小子又来了?上回他在醉花阁闹事,把人家姑娘的腿打折了,赔了好几百两银子才摆平。”

“这回又惹事了?”

“还没,不过也快了。我听说他天天泡在倚翠楼,点了个红姑娘作陪,银子花得流水似的。”

“那姑娘可遭殃了。”

“谁说不是呢。”

林平之坐在茶棚角落,端着茶杯,慢慢喝完了那盏茶。

倚翠楼。

他放下茶钱,起身离去。

——

当天夜里,林平之换了一身寻常衣裳,去了倚翠楼。

他没有进去,只是在街对面的暗影里站着。

倚翠楼灯火通明,丝竹声、笑闹声、猜拳行令声,隐隐约约传出来。门口站着几个龟公,迎来送往,忙得不亦乐乎。

林平之等了约莫半个时辰。

戌时三刻,一个锦衣少年从楼里摇摇晃晃走出来。

那人二十出头,面容还算周正,但眉眼间带着一股戾气,走路虚浮,一看就是酒色过度。他身后跟着两个青城派装束的弟子,一左一右护着他。

余人彦。

林平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很平静。

上辈子他没见过余人彦。等他上华山的时候,余人彦已经成了残废,躲在青城派里不敢出门。他只听岳灵珊提过一次:“青城派那个余人彦,在衡阳被人打断了腿,活该。”

那时候他没在意。

现在想想,打断余人彦腿的那个人,应该是令狐冲。

不对。

林平之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令狐冲救仪琳、斗田伯光,是在刘正风金盆洗手之前。那段时间余人彦正好在衡阳,所以打断他腿的人,很可能就是令狐冲。

可令狐冲为什么要打断他的腿?

是为了救那个被调戏的良家妇女。

也就是说,如果令狐冲已经动过手了,余人彦应该是个瘸子。

可眼前这个余人彦,走路虽然虚浮,但双腿完好。

也就是说——令狐冲还没动手。

林平之垂下眼,嘴角微微勾起。

他来得正是时候。

——

余人彦带着两个弟子,摇摇晃晃往城东走。

林平之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跟踪的本事是在华山练出来的。那时候他偷练辟邪剑法,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每次都是趁夜深人静偷偷溜出后山,练完了再悄悄摸回去。久而久之,潜行跟踪的本事比剑法还精。

余人彦三人毫无察觉。

他们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座宅院,门口挂着两盏灯笼,上书“余府”二字。

这是青城派在衡阳的落脚处。

林平之没有跟进去。他在巷口站了片刻,记下位置,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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