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苏晚晚是在村口的石碾子上看见陈老大的。
那石碾子废弃多年,上半截埋进土里,下半截长满青苔。陈老大就坐在那上头,抱着膝盖,看着自家的方向,一动不动。
苏晚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喂。”
陈老大没动。
“喂。”
陈老大慢慢转过头,露出一张脸——圆脸,白净,没晒过太阳的那种白。眼睛不大,眼神是散的,嘴角往下耷拉,像受了多大委屈。身上穿着半新的棉袍,净净,没沾一点泥。
“你是谁?”他问,声音懒洋洋的,像没睡醒。
“过路的。”苏晚晚说,“你呢?”
陈老大又把头转回去,看着自家方向,闷闷地说:“陈老大。”
苏晚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村东头一座院子,土墙瓦房,看着还算齐整。院子里晾着衣裳,没人走动,静悄悄的。
“你家?”
“嗯。”
“怎么不回去?”
陈老大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像是憋不住了:“我家乱了。”
二
陈老大家里,原本是不乱的。
他有爹,有娘,爹娘把他当眼珠子疼。从小到大,没让他过一点活。吃饭,娘喂。穿衣,爹帮。走路,怕摔着。活,怕累着。他长到二十多岁,没摸过锄头,没挑过扁担,没洗过一件衣裳。
爹娘逢人便说:“我们老大,是享福的命。从小就不让他动手,将来娶了媳妇,让媳妇伺候他。”
村里人听了,当面说好,背后撇嘴。
可陈老大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用,想吃什么有人端,想穿什么有人买,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这子,舒坦。
爹娘为了让他舒坦,把自己累垮了。
他爹才四十出头,头发白了大半,腰弯得像个老头子,走路都喘。他娘也四十出头,脸上的褶子比六十岁的还多,手粗得像树皮,一到阴天下雨就疼得睡不着。
陈老大看见了,没往心里去。他只知道,爹娘还是给他端饭,还是给他洗衣,还是什么都不让他。
后来爹娘给他娶了媳妇。
媳妇叫赖阿妹,是隔壁村农户家的女儿。那姑娘长得结实,膀大腰圆,一看就是活的料。爹娘托媒人去说,那边听说陈家家境不错,儿子又“享福”,觉得是个好人家,就应了。
赖阿妹嫁过来那天,陈老大看了一眼,觉得不好看,但也没说什么。反正有人活就行。
三
赖阿妹进了门,子就变了。
不是变坏了,是有人活了。
以前是爹娘伺候陈老大,现在是爹娘加媳妇一起伺候陈老大。爹娘毕竟老了,不动了,赖阿妹年轻,有力气,一个人顶俩。
天不亮就起来,喂鸡,喂猪,挑水,劈柴,做饭。吃完饭下地,锄草,施肥,浇水。到中午回来做饭,吃完饭再下地。到天黑回来做饭,吃完饭收拾,喂鸡喂猪,洗洗涮涮,躺下的时候,骨头架子都散了。
陈老大呢?
陈老大睡到上三竿才起来,吃完饭往床上一躺,睡个回笼觉。醒了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赖阿妹进进出出地忙,偶尔喊一声:“阿妹,给我倒碗水。”
赖阿妹就放下手里的活,去给他倒水。
有时候赖阿妹实在累得不行,想让他搭把手。陈老大听了,眼睛一瞪:“我是活的料吗?我爹娘养我这么大,都没让我过活,你让我活?”
赖阿妹不说话了。
她从小活惯了,知道累的滋味,也知道不活的滋味。可她不知道,一个人怎么能懒成这样。
四
出事那天,是个大热天。
赖阿妹在地里了一上午活,太阳晒得人发晕,汗流得像下雨。她咬着牙完,挑着一担柴火往回走,走几步歇一歇,走几步歇一歇。
回到家,刚把柴火放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陈老大从屋里出来了。
“阿妹,磨坊里的麦子还没磨呢,你去磨了。”
赖阿妹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得起了皮,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我……我歇一会儿……”
“歇什么歇?”陈老大皱起眉头,“天都快黑了,磨不完怎么办?”
赖阿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放下水瓢,往磨坊走。
磨坊在后院,里头有一盘石磨,是陈老大爹娘年轻时置下的。赖阿妹把麦子倒进去,推起磨杆,一圈一圈地走。
太阳西斜,磨坊里闷得像蒸笼。她推了一圈又一圈,汗把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眼前越来越黑,腿越来越软,可她不敢停,怕陈老大骂。
推到不知道第几圈,她忽然眼前一黑,一头栽下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五
陈老大是在屋里等吃饭的时候,发现不对劲的。
天黑了,饭还没端上来。他等了一会儿,不耐烦了,喊了一嗓子:“阿妹!饭呢?”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嗓子,还是没人应。
他骂骂咧咧地起来,往后院走。走到磨坊门口,愣住了。
赖阿妹倒在磨盘旁边,一动不动。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怎么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喊人。
邻居过来一看,说:“这是累晕了!快,抬屋里去,掐人中!”
一阵忙乱,赖阿妹总算醒了。可她醒了也起不来,浑身软得像面条,动一下就冒虚汗。大夫来看过,说是累狠了,得好生将养,不能再活了。
陈老大傻眼了。
六
赖阿妹躺下了。
爹娘呢?爹早就不动了,每天坐着喘气;娘也不动了,手疼得拿不起东西。
陈老大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发现,家里的事没人了。
猪饿得嗷嗷叫,没人喂。鸡饿得满院跑,没人管。灶是冷的,锅是空的,衣裳堆了一盆没人洗,地没人扫,水缸见了底。
他站在院子里,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他试着去喂猪。拎起猪食桶,沉得差点没拎动。走到猪圈,猪冲上来拱他,他吓得把桶扔了,猪食洒了一地。
他试着去挑水。挑起扁担,肩膀硌得生疼。走到井边,打水打不上来,差点把自己掉进去。
他试着去烧火。点了几次点不着,烟熏得眼泪直流,最后把灶房差点点了。
他坐在灶门口,看着那堆乱糟糟的柴火,忽然哭了。
他不知道怎么办。
活了二十多年,他从来没想过,原来活着需要这么多事。他以为子就是睡醒吃饭,吃饱睡觉,有人伺候,舒舒服服。他不知道那些饭是从哪儿来的,不知道那些衣裳是怎么净的,不知道那些活是谁的。
现在他知道了。
可知道了有什么用?他什么都不会。
七
短短几天,家里就乱成一锅粥。
猪饿瘦了,鸡跑丢了几只,灶房冷冰冰的,他饿得受不了,啃了几口粮,噎得直翻白眼。爹娘看着他叹气,想帮忙帮不上,只能着急。赖阿妹躺在床上,听见外面的动静,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老大蹲在院子里,抱着脑袋,想哭又哭不出来。
这时候,有人在他旁边蹲下来。
“喂。”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女子,正看着他。
“你……你是谁?”
“过路的。”苏晚晚说,“看你蹲了好一会儿了,怎么了?”
陈老大张了张嘴,忽然想把那些事都倒出来。他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些。
他说他从小到大没过活,爹娘疼他,什么都不让他。
他说他娶了媳妇,媳妇活,他享福。
他说媳妇累倒了,家里没人活,他什么都不会。
他说他不知道为什么变成这样,明明他什么都没做错。
苏晚晚听完了,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现在很烦恼?”
陈老大点点头。
“想不想解脱?”
陈老大愣住了:“怎么解脱?”
苏晚晚伸出手。
陈老大还没明白,口就凉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一只手没入自己腔。那只手很白,很细,像蛇一样滑进去,没有血,没有痛。他看见那只手握着什么,退出来,握着一团还在轻轻跳动的东西。
他的心。
八
苏晚晚托着那颗心,愣住了。
那颗心太大了。
比普通人的心大一圈,鼓鼓囊囊的,像个装满了东西的袋子。可她凑近了看,发现那大不是真的大,是虚的——里头空空的,像有什么东西把心撑大了,却没撑实。
她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那味道,怎么说呢——不是苦,不是臭,不是酸,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像嚼一团泡涨了的棉花,软塌塌的,没筋骨,没味道,可咽下去又噎得慌。
她嚼了嚼,忽然明白那是什么了。
是懒。
懒把心撑大了,把该有的东西都挤没了。力气没了,精神没了,骨头没了,只剩一个空壳子,软塌塌地待在那儿,什么事都不想做,什么事都不会做。
她咽下去,看着蹲在地上的陈老大。
陈老大抱着自己的口,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苏晚晚问:“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陈老大想了想,说:“空。”
“空?”
“口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东西。”他低下头,“可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苏晚晚看着他,没说话。
她忽然想,这个人活了二十多年,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也从来不知道自己没什么。他的懒把他的心撑大了,也把他的魂撑虚了,他像个空壳子,晃晃荡荡地活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在乎。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
“你那颗心,我拿走了。”
陈老大抬头看着她,眼神里有点茫然,有点空。
“那……那我以后怎么办?”
苏晚晚想了想,说:“不知道。”
她转身走了。
九
陈老大蹲在那儿,看着那个穿青布衣裳的女子走远,消失在山路尽头。
他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口,空落落的,像真少了什么。
可又好像什么都没少。
他站起来,往家走。
走到门口,听见里头猪在叫,鸡在跑,爹在咳嗽,娘在叹气。他站了一会儿,推开门走进去。
猪圈里,那头猪饿得趴在圈门口,看见他进来,哼哼唧唧地叫。他站了一会儿,去拎猪食桶。桶还是那么沉,他拎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到猪圈,倒进槽里。
猪扑上来吃,吃得欢。
他站在那儿,看着猪吃。
看了一会儿,他又去喂鸡。鸡食洒在地上,鸡扑棱棱地飞过来,啄得欢。
他又去挑水。这回没掉进井里,打上来了半桶,晃晃悠悠地挑回家,倒进水缸。
他又去烧火。这回没把灶房点了,点着了,烟还是呛,可火是着了。
他坐在灶门口,看着那火,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以前那种不想动的累,是真的完活的那种累。
他愣了一会儿,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十
后来陈老大怎么样了,没人说得清。
有人说他还是懒,可懒得不那么厉害了,至少能自己弄口吃的。有人说他变了个人,开始活了,虽然得慢,得不好,可总算在。还有人说,他媳妇赖阿妹好了以后,他给她端过一碗水——就一碗,可那是他这辈子头一回伺候人。
说什么的都有,没人知道真假。
苏晚晚后来下山,在一个镇上的茶馆里,听人说起过陈老大。
“那陈老大,现在可不像以前了。”
“怎么个不像法?”
“以前是油瓶倒了都不扶,现在好歹知道扶了。”
“那还不是应该的?二十多岁的人了,连自己都养活不了,丢人。”
“话是这么说,可你不知道,他爹娘惯的。从小到大没让他动过一手指头,他哪里会?”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说完了,又说起别的事。
苏晚晚喝着茶,没说话。
她想起那颗心,那颗大大的、空空的、软塌塌的心。她把那颗心吃了,可那味道还在嘴里,说不出的怪。
她想,懒这东西,比贪还麻烦。
贪好歹有个东西在里头,甜也好苦也好,是有滋味的。懒什么都没有,就是空,就是软,就是把人的骨头抽走了,把人的筋抽走了,剩一个壳子,晃来晃去。
她喝完茶,付了钱,往山里走。
十一
又过了很多年,苏晚晚在一个山村里,遇见一个老汉。
那老汉头发花白,腰有点弯,可手脚利索,在院子里劈柴。劈一会儿,歇一会儿,劈得有模有样。
苏晚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老汉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是……”
苏晚晚看着他,也愣了一下。
那是陈老大。
老了,变了,可眉眼还在。
陈老大看着她,忽然笑了。
“是你。”
苏晚晚点点头。
陈老大放下斧子,走过来,站在门口。
“你那回,真把我心拿走了?”
苏晚晚没回答,反问他:“你现在还有心吗?”
陈老大想了想,摸摸口:“有。可跟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陈老大又想了想,说:“以前那心,大,可空。现在这个,小,可实。”
苏晚晚点点头。
陈老大看着她,忽然问:“我那颗心,好吃吗?”
苏晚晚想了想,说了实话:“不好吃。又空又软,嚼着没味。”
陈老大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那笑声不大,闷闷的,可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我知道不好吃。”他说,“我自己揣着那心,空了几十年。”
苏晚晚没说话。
陈老大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谢谢你。”
苏晚晚转身,往山里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他一眼。
那个老汉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劈好的柴堆得整整齐齐,灶房的烟囱冒着烟,里头有人在做饭——是个结实的老妇人,膀大腰圆,看着就利索。
赖阿妹。
苏晚晚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十二
后来有人问苏晚晚,你吃了那么多心,最重的是哪颗?
苏晚晚想了想,说:“懒心。”
“重?”
“不是真的重,是虚胖。大大的,空空的,看着吓人,其实没什么分量。”
那人又问:“那最轻的呢?”
苏晚晚又想了想,说:“也是懒心。”
“为什么?”
“因为里头什么都没有。没有贪,没有恨,没有爱,没有怨,什么都没有。空壳子一个,能有什么分量?”
那人似懂非懂,点点头。
苏晚晚看着山下,看着那片炊烟袅袅的人间,看了很久。
“可就是那个空壳子,能把一个人困一辈子。”
她转身走进山里,走进云雾里,走进那些年深久、谁也说不清的岁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