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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顺德卫所往北十里地,有一处荒坡。坡上零零星星立着一座坟茔,覆着厚厚的白雪,像是大地遗忘的补丁。正午时分,天却暗得像黄昏,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天地间染成一片苍茫。

李伯安裹紧了身上的棉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官道上。身后跟着两个军士,一人提着祭品,一人抱着纸钱香烛。今天是腊月初一,父亲去世后,李伯安每个月都要来上一次坟。

“你们在这里等着。”李伯安停在最东头那座坟前,声音低沉。

“大人,这雪太大了,我们帮您……”

“不必。这是我与家父的事。”

两名军士对视一眼,退到十步开外的老槐树下避雪。

坟地在北坡,地势稍高。李昭武坟前的石碑上已经覆了层薄雪,李伯安伸手将雪拂去,露出“顺德守御正千户李公讳昭武之墓”的字样。他沉默地摆好祭品,点燃香烛,纸钱在火盆中化为灰烬,被风卷起,旋向半空。

“爹,儿子来看您了。”李伯安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李昭武,这位在顺德卫所服役三十多年的老千户,去世已经半年多了。

“爹,卫所今年又添了二十户军余(预备役),屯田恢复了三百亩。上个月小股土匪扰村镇,被我们打退了,缴获骡马十二匹……”

他低声诉说着这半年来的大小事务,像是向长官汇报军情,又像是儿子向父亲唠叨家常。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后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祭奠完毕,已是申时。天色越发昏暗,鹅毛大雪下得更急了。李伯安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对身后的两名军士说:“回吧。”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风雪太大,几乎看不清十步外的景物。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田野,偶尔有几棵老树,枝桠上挂着冰凌,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响声。

走了约莫三里地,李伯安忽然停下脚步。

“大人,怎么了?”身后的军士老张问。

李伯安没答话,眯起眼睛望向官道前方。风雪茫茫中,似乎有个黑影在艰难移动。

“那边……是不是有人?”

三人加快脚步往前赶。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辆破旧的板车,一个男人正弯腰拉车,车上坐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裹得严实的孩子。

拉车的男人走得极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忽然,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雪地里,再也没有动弹。

“孩儿他爹……”车上的女人哭喊起来。

妇人慌忙下车,却因为腿脚冻僵,也摔了一跤。她挣扎着爬到男人身边,拼命摇晃他:“当家的!当家的你醒醒!”

李伯安一个箭步冲上前:“怎么回事?”

妇人抬起头,一张脸冻得青紫,嘴唇裂出血。看到李伯安身上的军服,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跪在雪地里连连磕头:“军爷!军爷救命啊!我男人他……他不行了!”

“老张,小王,快帮忙!”李伯安一边吩咐,一边蹲下身查看男人情况。

男人的脸埋在雪里,李伯安将他翻过来,探了探鼻息——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再一看他身上,李伯安心头一沉:这么冷的天,这男人竟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粗布衣!衣服鼓鼓囊囊的,李伯安伸手一摸,里面塞满了枯草。

“草衣……”李伯安喃喃道。穷苦人家冬天买不起棉衣,就把枯草塞进单衣里御寒,这他是知道的。可即便如此,在这冰天雪地里,穿这样的衣服也无异于找死。

“先抬上车,赶紧回卫所!”李伯安当机立断。

老张和小王合力将男人抬上板车。李伯安这才注意到,这板车破旧得不成样子,一个轮子已经裂了,用草绳勉强绑着。车上除了几件破行李,什么都没有。

妇人抱着孩子,想上车却冻得手脚不听使唤。李伯安伸手扶了她一把,触手冰凉,这妇人也在强撑。

“你们从哪儿来?”李伯安问。

“山……山西……”妇人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逃荒……投亲……”

李伯安不再多问,把夫人扶上车,对老张说:“你在前边拉车,小王你跑得快,先回卫所,叫医官去,等我们到了好救人”

他从妇人怀中接过孩子。那孩子约莫两岁,裹在一件破棉袄里,小脸通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发烧,眼睛紧闭着。

“快走!”

三人加快脚步往回赶。风雪更大了,官道上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老张拉车拉得吃力,车轮在雪地里留下深深的辙痕。李伯安抱着孩子走在最前面,用自己的身体为孩子挡风。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终于看到了卫所的灯火。

“开门!”李伯安高喊。

大门吱呀呀打开,守门军士看到这情形,连忙帮忙将人抬进卫所。李伯安吩咐:“去请陈医官来,烧热水,熬姜汤!”

卫所正堂很快生起了火盆。男人被安置在草席上,陈医官扒开他眼皮看了看,又搭了脉,缓缓摇头:“寒气入骨,心肺衰竭,救不回来了。”

李伯安皱眉:“尽力一试!”

陈医官叹了口气,取出银针施救。半刻钟后,男人喉咙里发出“嗬嗬”几声,身体抽搐一下,便再无声息,陈医官回头看李伯安,摇了摇头。

妇人扑到男人身上,放声大哭。那哭声凄厉绝望,在堂内回荡,让人心头发紧。怀里的孩子被惊醒,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李伯安示意军士将孩子抱开,又让人将妇人扶到一旁坐下。待她哭声稍歇,才温声问道:“你们是哪里人?要往哪里去?”

妇人抽噎着,断断续续说起原委。

她叫杨钱氏,山西人士。五年前,她嫁给丈夫杨石头,儿子两岁多,大名叫杨陆凯,小名叫牛儿。起初还好,杨石头在在家种地,农闲时去附近矿上打打零工,钱氏在家带孩子,做些缝补的活计,子虽不宽裕,也能过得去。

可好景不长。从去年开始,山西连遭天灾。先是春旱,三个月没下一滴雨,地里庄稼全枯死了。接着是蝗灾,黑压压的蝗虫过境,把能吃的都吃光了。到了冬天,又遇上罕见的严寒,冻死了不少人。

天灾也就罢了,人祸更甚。当地兵匪勾结,常有匪徒打着官兵旗号,到村里抢粮抢钱。他们家被抢了三次,最后一次,杨石头反抗,被砍伤了胳膊。

“实在是活不下去了……”钱氏抹着眼泪,“家里的存粮吃光了,石头又伤了胳膊,矿上也停工了。我们想着,顺德这边年景还好,就……就想过来投奔亲戚……”

她说到这里,又泣不成声。

李伯安沉默听着,心中五味杂陈。这样的故事,这几年并不少见。天灾人祸,百姓流离,谁又能真正幸免?

“你们路上走了多久?”李伯安问。

“两个多月……”钱氏抽噎着,“本来有一头骡子拉车,可走到一半,粮食就吃完了,骡子也病死了。石头就把骡子卖了换了些粮食,自己拉车……,他就把粮都省给我和孩子,说自己不饿……厚衣服也都给了我们,他自己穿单衣,里面塞草……”

她说到这里,泣不成声:“昨天过河的时候,车轴又断了。石头说,快到顺德了,再撑撑……没想到……没想到就这么……”

“你说投奔亲戚,是顺德哪家?”

钱氏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我舅舅家……姓李,叫李昭平,当地人都叫他李四儿,住在李家村。大人可知道?”

李伯安浑身一震。

李昭平?堂叔李昭平?

他仔细打量钱氏的脸,终于从那双大眼中看出几分熟悉的轮廓。是了,堂叔确实有个山西的外甥女,小时候还见过几次。

“你舅舅是李昭平?那你母亲是……”

“我娘叫李三娘,是李昭平的妹妹。”

李伯安深吸一口气:“李昭信是我堂叔。”

钱氏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李伯安,好半天才颤声问:“您……您是……”

“我叫李伯安,李昭武的儿子。”

“二……二哥?”钱氏眼泪又涌了出来,“我小时候见过您……您还记得吗?那年我娘带我来拜年,您还给了我一块糖……”

李伯安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那年他大概十二三岁,钱氏也就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怯生生地躲在她娘身后。他随手给了她一块麦芽糖,小姑娘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没想到再见时,已是这般光景。

“你舅舅家……”李伯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眼钱氏憔悴的面容,改口道:“你先好好休息,孩子也需要照料。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他安排钱氏母子住在卫所后院的厢房,又让人送来热饭热菜。看着母子俩狼吞虎咽的样子,李伯安心中沉甸甸的。

堂叔李昭平夫妇,多年前就相继病逝了。他们只有一个儿子,小名叫李傻儿,从小脑子就不太灵光。李昭信夫妇在世时还能照应,去世后,李傻儿一个人守着几间老屋,田产家业一点点变卖殆尽。最后还是李伯安看不过去,出钱把那几间屋子买了下来,嘱咐李傻儿继续住着,平靠邻里接济和卫所偶尔的补助过活。

这样的“舅舅家”,钱氏投奔过去,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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