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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大明万历四十三年的第一场雪,来的异常的早,在九月三十那便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千户所的衙署里,炭盆烧得通红,却依然抵不住从窗缝门隙钻进来的寒气。算珠碰撞的噼啪声从中午响到傍晚。

三个账房先生伏在长案前,鼻尖几乎要贴到账册上,呵出的白气在算盘上方凝成薄雾。

李昭武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暖炉,目光却落在檐外飘飞的雪花上。算好的账单不断送到李昭武的桌案前,两名百户陪坐在李昭武身边,低声说着些什么。

卫所土地被侵占,在万历朝早已是见怪不怪的顽疾。自永乐年间屯田制逐渐开始败坏以来,军户逃亡,土地流失,顺德这个千户所的三万多亩军屯田地,到李昭武上任时,只剩下不足一半还在卫所掌控中。

李昭武上任这十多年,威利诱,软硬兼施,用尽了办法也只收回来六七千亩,今年的秋收终于结束,该盘盘家底了。

两个百户一左一右陪坐在李昭武身边汇报着今年卫所的情况。

本来这是两个副千户的工作,但名额都被本地大户家的子弟占了,平时本不来,李昭武只好安排了两个百户代管了他们的事务,并按照副千户的级别发粮饷。

赵成四十出头,面皮黝黑,是卫所里的老行伍;王守德不到三十岁,白净面皮,原本是读书人,万历三十七年乡试中武举后,补的百户的缺。

待所有账目核算完毕,李昭武让两个算账先生和几个仆役先出去休息,屋里只留下他和两个百户,一个账房先生总管,赵成从怀里掏出本厚厚的册子,封皮已经磨得发白——那是卫所的军籍黄册。王守德则将整理好的几卷账本,展开在桌上。

“先从兵员说起。”,李昭武面无表情地说道。

赵成翻开册子,眉头就皱了起来,“今年新补军户二十七户,计男丁三十九人,俱是逃亡军户子弟,按例充役。逃亡的……共三十一户,男丁四十五人。”

李昭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比去年多还是少?”

“多。”赵成声音低沉,“去年逃亡二十一户。今年春旱,六月又闹蝗灾,好些军户交不够屯田籽粒(军田赋税),脆举家跑了。”

王守德接话道:“按《大明律》,逃亡军户当追捕归役。但今年山东山西南北直隶境内流民数万,官府也顾不过来。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现有的军户,不要再生逃亡。”

“如何稳?”

“减赋。”王守德说得直白,“卫所屯田定额每亩征一斗,可这些年卫所土地流失,按照制,赋税翻倍,再加上地方加征的‘火耗’、‘脚钱’越来越多,实际要交二斗二升。若能将这部分减免,军户负担能轻不少。”

李昭武沉默片刻:“减免的钱粮,从哪里补?”

堂内一时安静。窗外雪越下越大,渐渐染白了庭院里的那株老槐树。

“说说屯田吧。”李昭武换了话题。

王守德精神一振,展开一卷田图:“今年卫所实耕屯田二万一千八百亩,其中新收回的河东田一千二百余亩。总收成……”他看向账房先生。

花白胡子的老账房抬起头,扶了扶眼镜,那副眼镜是几年前李昭武在京城的本家襄城伯赠给他的礼物,李昭武又转赠给了这位老账房,:“回大人,总收成二万一千三百六十石。其中……。”

李昭武听着王守德的汇报,慢慢坐直了身子。他记得很清楚,去年卫所总收成有二万一千零二百石,今年加上河东地区新收回的土地收成,比去年还是少了一些。

“去年从河东地区收回来的那一千二百亩地的账细说说。”

王守德从袖中又取出一本小册,封面上写着“河东田事录”:

“去年收回河东田一千二百亩,当年收成归刘家,同年冬休耕一轮,今年春,于河东高地处建鞭牛塔一座,自今年三月塔成,五月播种,九月收成。其间用工:建塔一百八十两,购种十二两,雇短工收割二十两,合计二百一十二两。收入:蜀秫(高粱)七百二十石,黄豆三百六十石,按市价折银九百七十三两六钱。净利七百六十一两六钱。”,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按市价算。若按卫所内部折算军饷,这些粮够一百军士一年吃用。”

李昭武的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当初建塔连工带料花了一百八十两,赵成还私下抱怨过“虚耗钱粮”,如今看来,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王守德嘴角动了动,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李昭武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想说什么”

王守德抿了下嘴,继续说道,“河东那块地,之前被刘家占据了二十多年,据我所知,一开始还是挺正常的,这几年收成却一年不如一年了,听刘家人说,去年更是亩产不足五斗,一直有人传说那块地里妖孽作祟,刘老爷去年竟然说在田里见到了妖怪,被吓得大病一场,这才同意把土地退了回来。咱们拿回来以后,您首先做的居然是听信一个先生的话,先在那建了座鞭牛塔,结果今年核算了一下收成,居然亩产接近一石,下官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那里真有什么妖孽?”

李昭武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捕捉到的狡黠的微笑,“卫所的军屯田地,能收回来就好,神鬼之事,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不管有没有什么邪祟,听先生的话,能安抚民心也就够了。”

几个人点头不语,沉默一会儿,李昭武敲了敲桌子,低声说道:“前边守德说要减赋,我看河东田就按照去年刘家的收成数,上报风灾减产,收成减半,多出的部分,拿来抵屯田籽粒”

“万一被上司知晓,查问下来…”,三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我的事儿。”,李昭武手指狠敲了一下桌子。

“今天就到这吧,这些天大家也够累的了,你们俩人拟个名单,安排人通知下去,后天中午摆酒庆贺。”

酒席设在卫所衙门内的空场上,摆了二十几桌。受邀的有耕地的军户、建塔的工匠,顺德的各级军官,甚至李昭武还派人给刘家送了请帖——刘老太爷刘文举托病未至,却让管家送来两坛好酒,礼数周到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宴至半酣时,李昭武起身举杯:“今之庆,一赖诸位辛勤,二赖天公作美,三赖……”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坐在角落的宋献策,“宋先生指点迷津,建塔驱煞之功!”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宋献策。这位先生今换了身深蓝色直裰,头发梳得整齐,倒是比初见时精神许多。他起身拱手,态度谦逊:“贫道微末之技,幸得千户大人信任。实则天地有灵,人心向善,自然灾消福至。”

酒席散后,李昭武将宋献策请入内堂。

“先生大才,李某佩服。”李昭武亲自斟茶,“不知先生可愿长留卫所?李某虽官卑职小,但卫所师爷一职尚空缺,若先生不弃……”

宋献策接过茶盏,微微一笑:“承蒙千户大人抬爱。贫道游方多年,确实也想寻个安身之处。只是师爷之职,需协理文书刑名,贫道所学恐有不逮。”

“先生过谦了。”李昭武摆摆手,“先生通晓阴阳,明察事理,更有建塔监工之能。卫所事务繁杂,正需先生这般人才。”

两人又细谈片刻,约定宋献策暂以“顾问”的名义留在卫所,协助处理文书,兼管屯田杂事,月俸三两。这在卫所已经是不低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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