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后,京中忽然传出一则消息:
靖王亲自主持,在京郊布下暗卫围捕网,只待“灼影”再次现身,便要瓮中捉鳖。
消息传得有模有样,连埋伏的地点、人手、时辰都说得清清楚楚。
府中下人听得心惊胆战,苏灼衍却只坐在廊下,慢悠悠翻着书,面色半点不乱。
破绽太明显了。
夏烬辞若是真要动捕,绝不会大张旗鼓,闹得人尽皆知。
这哪里是围捕,分明是故意放出来的饵。
引的就是他——
引他信以为真,趁机去探虚实,自投罗网;
或是引他惊慌失措,露出马脚。
好一个虚虚实实、引蛇出洞。
苏灼衍合上书卷,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眸色沉静。
想拿这种话来诈他?
未免太小看了灼影的心智。
他非但不乱,反倒瞬间想明白了夏烬辞的用意:
对方是在试探他的消息速度、判断能力、胆量与冷静度。
你放饵,我便将计就计。
当晚,苏灼衍没有出府。
既不去探,也不躲藏,只安安稳稳待在书房读书,一如往常。
他甚至特意让下人在门口多说几句闲话,故意“流露”出:
自家公子听了消息,只当是市井闲谈,半点没放在心上。
慌?不存在的。
越慌,才越落圈套。
——
第二,靖王府。
属下将探来的情况一一回禀:
“苏府那边一切如常,苏小公子昨夜未出府,也未见异样,只当是流言,并未在意。”
夏烬辞坐在案后,听完,非但不失望,眸底反而掠过一丝更深的玩味。
冷静,沉稳,不上钩,不慌乱。
连这种足以疯刺客的消息,都能稳稳接下,不动如山。
这心智,这定力,确实配得上“灼影”二字。
“倒是沉得住气。”
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对对手的清晰判断:
“再探。”
“不必盯着他出不出门,只盯着他——慌不慌。”
真正的无辜子弟,听闻京城大肆搜捕刺客,多少会好奇、会不安、会打听。
而藏身份的人,要么故作镇定过头,要么刻意避嫌太过。
过犹不及,皆有破绽。
夏烬辞要的,不是当场抓包,
是一丝一缕,磨掉他所有伪装的底气。
——
同午后,夏烬辞再次登门。
这一次,他没有直奔主题,反倒在苏府庭院里坐下,品茶赏花,一派闲适。
苏灼衍依礼前来相见,神色自然,礼数周全,不见半点心虚。
夏烬辞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状似随意开口:
“近京中流言四起,说要大肆搜捕夜行刺客,小公子可有耳闻?”
来了。
当面试探。
苏灼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街里街坊都在说,臣弟自然听过。”
“听了,却不见你有半分不安?”夏烬辞目光微深,“那灼影凶名在外,寻常世家子弟,多少会忌惮。”
一句诛心。
——你不怕被牵连?
——你不怕被误伤?
——你为何如此淡定?
但凡心乱一点,便会脱口辩解,反而露怯。
苏灼衍抬眸,迎上他的视线,不闪不避,淡淡一笑:
“王爷说笑了。”
“臣弟一向安分守己,深居简出,既不涉江湖,也不结仇家。
官府抓的是凶徒,又不抓安分之人,臣弟何安之惧?”
一句话,三重防守:
1. 我守规矩,和刺客不是一路;
2. 我信官府明辨是非,不会乱抓人;
3. 我心正,自然不怕影子斜。
不卑不亢,逻辑净,态度坦荡。
既不刻意装怕,也不强行装勇,
就是一个真正养在深宅、心无鬼的世家小公子,该有的反应。
夏烬辞看着他,眸色沉沉。
这张嘴,这脑子,真是半点空子都不留。
他忽然往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丝压迫:
“你就不怕,本王看你太‘安分’,反倒觉得可疑?”
苏灼衍眼睫都没颤一下,语气依旧稳如泰山:
“王爷英明,断不会凭‘安分’二字胡乱定罪。
若真有一,臣弟因‘安分’被疑,那只能说——”
他顿了顿,目光清亮,直直对上夏烬辞:
“是王爷查案,查得乱了分寸。”
敢当面,点靖王“乱了分寸”。
不吼,不怒,不炸,
只用最平静的语气,递出最锋利的回击。
夏烬辞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
“好一张利口。”
“好一颗七窍玲珑心。”
他原本是想以势压人,对方失态。
没料到,反被对方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还挑不出半分错。
苏灼衍微微垂眸,语气谦和,锋芒却已收回:
“臣弟只是实话实说。”
我不惹事,
但我也不怕事。
你用虚招探我,我便用道理挡回去。
庭院里一时安静。
春风拂过,两人对视,
一个腹黑深沉,步步设局;
一个聪慧冷静,步步拆局。
没有脸红心跳,没有心软妥协,
只有强强对撞、有来有回、智商在线的拉扯。
夏烬辞先收了目光,淡淡道:
“罢了,今就不扰你了。”
起身离去前,他脚步微顿,留下一句:
“你的冷静,本王记住了。”
苏灼衍躬身行礼,语气平稳无波:
“王爷慢走。”
直到那道玄色身影彻底消失,他才缓缓直起身。
指尖,依旧微凉稳定。
这一局,他依旧没输。
夏烬辞的饵,他不吃;
夏烬辞的问,他不慌;
夏烬辞的压迫,他稳稳接住。
你有你的权谋,我有我的心智。
你布你的局,我拆我的招。
这场拉扯,
不再是猫捉老鼠,
而是猎人与狐狸,势均力敌的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