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门考核前五,清心苑的梧桐树下。
苏婉收剑归鞘,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发。她刚刚练完一套《青云剑法》的第三重变化,剑光如练,将飘落的梧桐叶齐刷刷切成两半,切口平整,显示出精准的控制力。
“剑意已生,但气力不济。”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婉转身,看见陈师兄不知何时站在院门口,一身紫衣纤尘不染,怀里抱着个长条木匣。他缓步走来,目光在她握剑的手上停留片刻——虎口有血痂,是练剑过猛磨破的。
“陈师兄。”苏婉行礼。
“不必多礼。”陈师兄将木匣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柄带鞘长剑。剑鞘朴素,乌木质地,没有任何装饰,但苏婉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灵力波动——这不是凡品。
“这是‘秋水’,下品法器,轻巧锋利,适合女子使用。”陈师兄将剑取出,递给她,“你原来那柄铁剑太沉,影响出剑速度。试试这个。”
苏婉接过,入手果然轻盈,拔剑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寒光凛冽。她随手挽了个剑花,剑身嗡鸣,如龙吟清越。
“好剑。”她由衷赞叹。
“喜欢就好。”陈师兄微笑,“内门考核时用这把剑,胜算能多三分。”
苏婉将剑归鞘,没有立刻收下,而是抬头看向陈师兄:“陈师兄为何对我这般照顾?”
这个问题,她问过不止一次,但每次陈师兄的回答都含糊其辞。这次,她想听真话。
陈师兄沉默片刻,走到梧桐树下的石凳坐下,示意她也坐。等苏婉坐下,他才缓缓开口:
“我师父,道号青阳,是青云剑宗上任执法长老。二十年前,他收了个关门弟子,是个女孩,叫苏明月。”
苏婉浑身一震。
“明月师妹天赋极高,入门三年便达炼气九层,是宗门百年来最有希望筑基的天才。但她性子跳脱,不喜约束,经常偷溜下山,去凡间游历。”陈师兄目光悠远,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有一次,她救了个散修,就是赵德全。两人相识,相知,后来……明月师妹怀孕了。”
“宗门震怒。修士与凡人结合已是大忌,未婚先孕更是丑闻。长老会要废她修为,逐出师门。是师父拼死力保,以辞去长老之位为代价,才换来她从轻发落——禁足后山,面壁十年,等孩子生下后送走,此事作罢。”
“但明月师妹不肯。她说孩子是她的骨肉,她要生下来,要养大。师父劝她,说修仙之人与凡人生子,孩子多半没有灵,就算有,也会被两家不容。明月师妹却说……”陈师兄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她说,她不要灵,不要长生,只要孩子平安。”
苏婉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后来,明月师妹在禁足期间失踪了。连同她一起失踪的,还有藏经阁里关于‘虚空’‘跨界’的几卷禁书。”陈师兄看向苏婉,“师父暗中查了三年,只查到她最后出现在北地,和一个姓苏的修仙家族有过接触。再后来,就音讯全无。”
“那……我娘她……”
“师父说,明月师妹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陈师兄声音艰涩,“她盗走的那些禁书,涉及上界秘辛,若被某些势力知道,必会引来身之祸。而那个苏家,据说与上界有隐秘联系,明月师妹去找他们,恐怕是……想借他们的渠道,送你离开此界。”
“送我离开?”
“对。因为你身上,有你父亲赵德全的凡血,也有明月师妹的仙。仙凡混血,在此界是禁忌,在上界……更是大忌。唯有离开,才有一线生机。”
苏婉怔怔听着。原来她娘不是为了私情私欲,而是为了给她谋一条生路,才盗书、出逃、与苏家接触。而这一切的代价,是她的命。
“师父临终前,将寻找明月师妹、照顾她后人的责任交给了我。”陈师兄看着她,眼神复杂,“我找了十年,直到三年前,才在北地苏家找到你。可那时你已被苏家收养,改了姓名,抹了痕迹。我不敢贸然相认,只能暗中关注,等时机成熟。”
“所以你在灵兽园安排赵老……我爹,去照看我?”
“是。赵德全虽然修为不高,但重情重义,又是你生父,是最合适的人选。我本以为这样能护你周全,却没想到……”陈师兄苦笑,“却没想到灵兽园地下藏着虚空裂痕,赵德全被侵蚀,暗渊教渗透,事情越来越复杂。”
苏婉沉默良久,才低声问:“陈师兄,你帮我,仅仅是因为师命吗?”
陈师兄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梧桐树下,仰头看着枝叶间漏下的天光,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孤寂。
“明月师妹……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他缓缓道,“她练剑时,剑光如月华倾泻;她笑时,眼里有星辰。师父常说,若她专心修道,百年内必成金丹。可她偏偏……选了最难走的路。”
“我入门比她早三年,是她师兄。她总爱跟在我身后,师兄长师兄短,问我剑法,问我道经,问我山外的世界。我嫌她烦,常赶她走,她就偷偷在我茶里放黄连,然后躲在门外偷笑。”陈师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很淡,很快又隐去。
“后来她出事,我想帮她,可人微言轻,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禁足,看着她一消瘦,看着她最后……消失不见。”
他转身看向苏婉,眼神里有种苏婉看不懂的情绪:“你和她,长得不太像。但眼睛很像,尤其是练剑时,那种专注、倔强的眼神,简直一模一样。”
苏婉明白了。陈师兄帮她,不止因为师命,还因为愧疚,因为怀念,因为那个叫苏明月的女子,是他心里永远的白月光,也是永远的痛。
“陈师兄。”她起身,对着陈师兄深深一礼,“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也谢谢你这些年暗中护我。我娘的事,我会查清楚。我爹的仇,我也会报。但这是我的路,不该把你卷进来。”
“说什么傻话。”陈师兄扶起她,将木匣推到她面前,“剑收好,好好准备考核。其他的事,等考核结束再说。”
“可是……”
“没有可是。”陈师兄打断她,神色恢复平时的沉稳,“你现在要做的,就是通过内门考核,拿到内门弟子的身份和资源。只有站得更高,你才有资格追寻真相,才有能力保护自己。”
他看着苏婉的眼睛,一字一顿:“记住,你是苏明月的女儿,是我陈长风的师妹。你不比任何人差,你也……不必依靠任何人。”
苏婉眼眶发热,用力点头。
“对了。”陈师兄像是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是‘玉髓膏’,对外伤有奇效。你手上那些伤,抹上,明天就能好。考核在即,别因为这些小事影响发挥。”
苏婉接过瓷瓶,触手温润。她忽然想起林闲给她的那些灵石丹药,还有那本修炼心得册子。这两个男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帮她。
“陈师兄,林师兄他……”
“林闲的事,我会处理。”陈师兄神色微凝,“他身份可疑,动机不明,你尽量少与他接触。若他有所求,立刻告诉我。”
“我觉得林师兄不是坏人。”
“好人坏人,不是表面能看出来的。”陈师兄拍拍她肩膀,“好了,我该走了。好好练剑,五后,我在考核场等你。”
“嗯。”
目送陈师兄离开,苏婉握着那柄“秋水”,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心里却一片冰凉。
娘,苏明月。
爹,赵德全。
还有那位素未谋面的外公,上界苏家,以及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她的身世,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更沉重。
但她不怕。
她有剑,有决心,有要守护的东西,也有要讨还的公道。
这就够了。
她深吸口气,拔剑出鞘。剑光如水,映亮她坚定的眼眸。
五后,内门考核。
她会用这柄剑,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