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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市局大楼的阴冷仿佛粘在了骨头上,直到走进傍晚渐密的雨丝里,才被另一种湿寒覆盖。凌银秧最后那句话,还有他看向我时那份了然于的锐利,像细针扎在神经末梢。

他知道。 即使没有证据,他也用三十年刑侦经验勾勒出了我的轮廓——一个拥有非常规手段、动机充足的复仇者。他提到黑狗的伤口,不是关怀,是标记:你的一切,连同你唯一在乎的东西,都在我的视野内。

我走得很慢,让雨水冲刷。不是清洗,是试图冷却脑子里翻腾的、危险的念头——关于如何让这个过于敏锐的警察闭嘴,甚至消失。

但残存的理智拉扯着我。凌银秧不是陈磊,不是苏雅。他是系统的一部分,是秩序的象征。动他,引发的将不是几起“意外”,而是海啸。

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

这认知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束缚感。的准星已经套住了我,而我暂时找不到安全脱靶的路径。

回到小巷,黑狗脖子上崭新的纱布在昏暗光线下刺眼。它欢快地蹭我,不知人间险恶。我抱着它,雨水顺着我的下巴滴在它头顶。凌银秧的“善意”像一层透明的薄膜,隔在我和这唯一的温暖之间。

“他碰过你了。”我低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纱布边缘。一种混合着领地被侵犯的恼怒和对黑狗无恙的庆幸,在腔里怪异翻搅。

回到家,父亲破天荒地没醉倒在沙发上。他坐在那里,电视没开,手里捏着个空啤酒罐,眼神浑浊地看着我进门。

“警察又找你了?”他声音粗哑。

“嗯。”

“为啥?”

“问学校的事。”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那眼神里有种让我陌生的东西,不是关切,更像是评估一件物品可能带来的风险。“别给我惹麻烦。”他最终只是重复了这句老话,起身回了房间,门关得很重。

客厅只剩下我。空气里有劣质烟味和沉闷的压力。我忽然意识到,这个所谓的“家”,连最后一点脆弱的、扭曲的平衡也即将不保。父亲或许也嗅到了危险,本能地想与我切割。

接下来的两天,我在学校将自己活成真空。

然而,水面下的压力却在持续增压。

李雪成了惊弓之鸟。她不再参与任何关于“意外”的讨论,课间总是和女生们挤在一起,眼神却频频惊恐地瞟向我所在的角落。她的恐惧像发酵的气味,开始在班级里隐隐扩散。有几个曾经跟着起哄的男生,看我的眼神也多了些探究和忌惮。

他们未必知道什么,但动物的本能让他们察觉到,“透明人”苏影周围的气场,变得有点……不对劲。

真正引爆压力的,是陈磊。

这个在张昊死后、苏雅死前,曾多次对我冷嘲热讽、甚至故意伸脚绊我的体育生,似乎将最近几起事件当成了某种“天谴”的证明,并愚蠢地以此在我面前炫耀他那点可怜的优越感。

周四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在篮球场边的铁丝网上休息。陈磊和几个男生拍着球经过,看到我,他故意把球重重砸在离我脚边不到半米的地上,弹起老高。

“哟,这不是咱们班的‘死神感应器’吗?”他咧着嘴笑,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听说谁得罪你谁倒霉?张昊、苏雅……下一个轮到谁啊?”

他的同伴发出几声低低的哄笑,带着试探和看戏的意味。

我抬眼看他,没说话。指尖的麻痒感瞬间变得尖锐,像被他的话刺了一下。一股冰冷的怒意窜起——不是因为他的嘲讽,而是因为他提醒了我,凌银秧正在看着,而我却被迫忍受这种蠢货的挑衅。

我想让他闭嘴。想让他尝尝恐惧的滋味。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几乎要冲破理智的闸门。

就在我几乎要凝神聚焦的瞬间,陈磊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了一下。他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源自群体潜意识传播的惧意。他大概想起了张昊发狂撞车的样子,或者苏雅死在废品巷的传闻。

他嘴唇动了动,没再吐出更恶毒的话,抱起球,略显仓促地招呼同伴:“走了走了,没劲。”

他们走远了。在铁丝网上,才发现自己刚才屏住了呼吸,手心一层冷汗。

好险。

不是怕陈磊,是怕我自己。怕那股几乎要自主溢出的、带着意的情绪波动。凌银秧的眼睛可能无处不在,任何微小的“意外”,都可能成为他收紧网口的绳索。

我迫切需要掌控,需要隐藏,需要……喘口气。

放学后,我没去小巷。凌银秧知道那里,黑狗现在可能也被间接“保护”着。我需要一个绝对无人知晓的角落。

我去了城市另一头更偏僻的、待拆迁的老厂区。翻过破损的围墙,在一片长满荒草的废弃车间里,我找到了一个半埋在地下的水泥管道。里面燥,充满尘土和铁锈味,但足够隐蔽。

我缩进去,抱住膝盖。外面是呼啸的风和远处城市的模糊噪音。在这里,没有目光,没有期待,没有随时可能引爆的危险。

只有我自己,和身体里那个越来越不安分、越来越难以驾驭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天色彻底暗下。我摸出手机,屏幕光在狭窄的管道里照亮一小片区域。没有信号,但有几条早先收到的信息。一条是班级群的通知,一条是垃圾广告,还有一条……来自林黯。

时间显示是下午三点,内容只有两个字和一个坐标:“聊聊。这里安全。”

坐标指向城南一个我从未去过的、以复杂如迷宫著称的老旧开放式公园。

我盯着那条信息。林黯。那个看穿了一切,递出过钥匙,但又冷静得近乎残酷的观察者。他现在找我,绝不会是闲聊。

去,还是不去?

犹豫只持续了几秒。我迫切需要破局,需要除了“硬扛”和“躲避”之外的第三种选择。而林黯,是目前唯一可能提供这种选择的人。

一个小时后,我出现在那个公园。按照坐标,找到了藏在竹林深处的一个石亭。林黯已经在了,他坐在石凳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迟到了三十七分钟。”他头也不抬地说。

“地方不好找。”

“你在躲。”他陈述,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凌银秧给你压力了。学校的氛围也变了。你的能力处于不稳定状态,刚才体育课,你差点对陈磊出手。”

我脚步一顿,后背窜起一股凉意。“你怎么知道?”

“我黑进了学校的户外监控。画质很差,但够用。”他总算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在屏幕微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你的肢体语言,还有陈磊最后那一刻不自然的退缩,都说明问题。你在情绪控制上出现了裂隙。”

他说的如此直接,像在分析一组故障数据。

“所以呢?”我走到他对面,没坐下,“你叫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我快要失控了?”

“不。”他合上电脑,公园里仅有的光线消失了大部分,我们笼罩在竹影和夜色里,“我叫你来,是给你一个解决方案。一个能让你暂时摆脱凌银秧的追索,系统性地解决你能力不稳定问题,并为你未来的‘计划’奠定基础的方案。”

“什么方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假死。”他吐出两个字,清晰、冰冷。

我愣住了,尽管某种疯狂的直觉曾掠过脑海,但听他如此平静地说出,还是感到一阵恍惚。

“凌银秧的怀疑已经固化。他在等你下一次出手,等他所谓的‘证据’。常规的隐藏和谨慎,只能拖延,无法除。唯一能让他把‘苏影’这个案子从‘嫌疑人’列表移到‘已解决’或‘存疑待查’档案柜的方法,就是让你‘死’在他面前——以一种合理、有证据支持、且难以追溯超自然痕迹的方式‘死’去。”

“这不可能……”

“可能。”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但需要精密的策划,需要绝对的执行,也需要一个合适的‘舞台’和‘配角’。更重要的是,需要你彻底信任我的技术,并拥有执行到底的勇气。”

“信任你?”我盯着他,“凭什么?就因为你‘无聊’,想找点‘有意思’的事?”

“因为我们是同类。”他向前倾身,我们之间的距离拉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电子设备散热和旧书的味道,“都被困在这个平庸又残忍的世界里,都发现了对方身上‘异常’的部分。我提供技术和谋略,你提供能力和……‘变量’。我们可以共同完成一场最顶级的‘欺诈’,骗过系统最敏锐的猎犬。这不只是帮你,苏影,这也是我为自己寻找的……‘课题’。验证我的技术,观察你的能力极限,参与创造一场完美的‘消失’——这比任何游戏都有趣。”

他的眼神里没有狂热,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兴味。他将这视为一场大型的、真实的实验。而我,是其中最关键的实验品兼者。

疯狂。但在这绝境中,这种疯狂透着一线冰冷的逻辑。

“如果失败呢?”我问。

“你被捕,或者真的死亡。我暴露的风险低于30%,但并非为零。”他坦诚得可怕,“所以,这同样是我的赌注。赌我的计算足够周密,赌你的能力足够稳定,赌凌银秧会按照我预设的逻辑去推理。”

“舞台和配角是什么?”

“陈磊。”他说,“他最近很活跃,对你抱有恶意,是完美的‘触发器’。他每周五晚固定去一家地下台球厅,回家会经过一段没有监控、照明很差的老街。那里有几处危墙和堆放杂物的死角。”

“你想让我……了他,然后伪装成我在场并被卷入的意外?”

“不完全是。”他调亮一点屏幕,调出一张简易的街道结构图,“我要你‘参与’一场由他引发的意外,然后在混乱中‘遭遇’二次事故。你的‘死亡’现场需要留下足够的生物痕迹(你的头发、带皮屑的旧衣物),但又不能有直接目击你死亡过程的证人。火灾是个不错的‘清理’和‘混淆’手段。”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语速平稳地解释着初步构想:如何引发陈磊的极端恐惧导致其行为失控,如何利用环境制造连锁意外,如何在最恰当的时机点燃预置的易燃物,如何在消防和警方到达前利用既有通道撤离,以及如何让现场残留的“苏影痕迹”指向一场不幸的卷入与殒命。

计划大胆、冷酷,且细节初具雏形。这显然不是他临时起意。

“你准备了多久?”我问。

“从意识到凌银秧盯上你开始。”他答,“一直在寻找合适的时机和对象。陈磊撞了上来,他的行为模式和活动路径符合要求。”

我沉默了。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远处有隐约的广场舞音乐飘来,是另一个世界的声响。

假死。意味着“苏影”这个身份、这个存在的社会性终结。意味着切断与过去世界所有脆弱的、令人窒息的联系(包括那个令人作呕的“家”)。意味着从此活在绝对的阴影里,唯一锚点就是眼前这个同样活在阴影中、动机成谜的少年。

但也意味着……自由。从凌银秧的直视下消失的自由,从校园那些目光中解脱的自由,从父亲那令人窒息的漠然与暴戾中逃离的自由。可以更安全、更隐蔽地继续我的名单,可以……重新开始。

“我需要付出什么?”我最后问。

“你的绝对服从,在执行期间。”他推了推眼镜,“你的能力数据,在之后——我需要建立一个完整的模型。以及,”他顿了顿,“成为我长期观察和研究的‘主要样本’。直到我找到下一个更有趣的‘课题’,或者我们中的一方彻底失败。”

长期。样本。这些词不带感情,却奇异地让我感到一丝踏实。至少他不伪装温情,不虚设承诺。我们之间是裸的利用与共生,建立在共同秘密和黑暗目标之上的畸形联盟。

“如果我同意,”我缓缓开口,“之后呢?‘死’了之后,我去哪?做什么?”

“我会准备一个安全的地方。足够隐蔽,有基本生存条件。你需要一段时间‘蛰伏’,学习如何更好地控制和使用你的能力,学习必要的技能(反侦察、信息获取、体能基础)。同时,我们可以开始筛选和接触……‘志同道合’的人。你的复仇,不应该永远停留在个人暗层面。那效率太低,风险太高。”

他的目光穿透镜片,落在我脸上,仿佛已经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我们可以建立一个‘系统’,苏影。一个游走在法律阴影下,专门制裁那些逃脱了常规司法审判的‘罪人’的系统。你将是这个系统的核心与审判长。而我,是它的架构师与守护者。”

审判长。架构师。系统。

这些词像黑暗中的火种,点燃了我内心深处某种超越个人仇怨的、更庞大也更冰冷的野心。

凌银秧代表的法律系统,没能保护我,没能惩罚他们。那我为何不能建立自己的“系统”?用我的方式,执行我的“正义”?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迅速蔓延。

我看着林黯,他也看着我。在昏暗的竹影下,我们之间第一次达成了超越临时的、更深层次的共识。这是一场通往未知黑暗的结盟。

“好。”我说,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我加入。具体计划,什么时候给我?”

“明天。”他收起电脑,站起身,“所有细节,执行步骤,应急预案。你需要背熟,反复模拟。周五晚上,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机会。”

他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夜色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

“记住,苏影。从你点头的这一刻起,‘苏影’的生命就进入了倒计时。珍惜最后两天,作为一个‘活人’的感觉。”

他消失在竹林深处,脚步声很快被风声吞没。

我独自站在石亭里,良久未动。

假死。新生。系统。审判长。

这些词汇在脑海中盘旋,交织成一个充满危险与诱惑的未来图景。

我知道,一旦踏出这一步,就再也无法回头。我将亲手埋葬“苏影”,然后在她的尸骸上,孵化出一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存在。

但也许,那才是我真正的样子。

一直藏在影子里的,那个冰冷、黑暗、渴望颠覆一切的样子。

我走出公园,融入城市的夜色。指尖的麻痒感依然存在,但此刻,它不再让我感到恐慌,反而像是一种呼应,呼应着即将到来的、彻底的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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