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在她朴素的价值观里,衣服破了就代表着穷。
苏一尘的裤子上那么多洞,在她看来简直是穷得快要讨饭了。
苏一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价值几万块、故意做旧磨破的限量款牛仔裤,
又抬头看了看念念那双充满“同情”和“怜悯”的大眼睛。
他张了张嘴,很想解释一下什么叫“时尚”。
但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心累。
解释不通的。
直播间的观众已经快要笑疯了。
【哈哈哈哈!心疼哥哥一秒钟!限量款牛仔裤被当成破烂了!】
【小姑:我这个大侄孙子好可怜,裤子都穿不起了。】
【苏一尘:不,我不可怜,我这是!】
【时尚的尽头是东北大花袄,流的终点是村口苏家村。】
【王刚导演的表情更精彩,想笑又不敢笑,脸都憋紫了。】
王刚的脸确实是紫的。
他不仅要赔一条他本不知道多少钱的“破裤子”,还被禁止住进那栋他看中的、全村最气派的老宅。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那个……小祖宗,”
王刚舔着脸,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我们不住,我们就是借用一下,当个背景……拍出来好看。”
“不行。”
念念这次回答得斩钉截铁。
她小小的身子往老宅门口一站,双手叉腰,像一只守护领地的小猫。
“那是爸爸妈妈的家,不许坏人进去。”
提到“爸爸妈妈”,念念的眼神暗了一下。
苏兴国立刻走上前,把念念护在身后,脸色也沉了下来。
“王导演,我们村也不是不讲道理。
你们要拍节目,可以。
村西头有几间空着的知青屋,你们可以住那儿。
但这栋宅子,不行。”
他指了指门楣上那块“光荣之家”的牌匾,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这里面,供着我们苏家村的英雄。
别说你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想在这儿撒野,也得先问问我们全村的锄头答不答应!”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刚彻底没脾气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天这块铁板,他是踢定了。
那块“光荣之家”的牌匾就是这帮村民的逆鳞,谁碰谁死。
他要是再纠缠下去,别说拍节目,今天能不能囫囵个儿走出这个村子都难说。
“行,行,我们不住,我们去住知青屋。”
王刚连连摆手,选择了妥协。
心里却在暗暗发狠:等着吧,等节目播出,看我怎么剪辑,把你们这帮刁民的丑恶嘴脸全都放出去!让你们的桃子一辈子烂在地里!
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就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落幕了。
村民们见节目组服了软,也都渐渐散去,临走前还不忘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瞟一眼捏着棒棒糖棍的苏一尘。
苏一尘:“……”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动物园里刚被认领回家的猴子。
“一尘啊,走,太姑带你回家。”
苏兴国倒是热情得很,一把揽住苏一尘的肩膀,就要带他进那栋“光荣之家”的老宅。
苏一尘下意识地想挣扎。
“我……我跟他们住知青屋就行了。”
开什么玩笑?
让他跟这个四岁的小屁孩住一起?
他晚上不要面子的吗?
“那怎么行!”
苏兴国眼睛一瞪,
“你是我们苏家最有出息的后生,回家了哪有住外头的道理?
再说了,你不住这儿,谁来伺候……咳咳,谁来照顾你太姑?”
苏一尘一噎。
他算是听明白了,合着让他住进来就是为了让他当免费保姆?
他想拒绝。
但是,当他看到念念转过头,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带着一丝期盼看着他时,他又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算了。
他自暴自弃地想。
反正脸已经丢光了,再多丢一点也无所谓了。
“走吧,大侄孙子,回家。”
念念迈着小短腿,主动过来牵住了苏一尘的手。
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牵着他的大手的样子有点滑稽,又有点莫名的温馨?
苏一尘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
他一定是疯了。
就这样,在几百万观众的注视下,苏一尘被一大一小两个人“挟持”着,走进了那座挂着“光荣之家”牌匾的四合院。
王刚和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则被村民们“护送”着,灰溜溜地朝着村西头的知青屋走去。
一进院子,苏一尘就愣住了。
他原以为,这种山村里的老宅子里面肯定是又旧又破,说不定还有股霉味。
可眼前这个院子,却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扫得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院子角落里种着几株芭蕉和一架葡萄藤,绿意盎然。
正对着大门的是堂屋,两边是东西厢房,典型的北方四合院格局。
整个院子虽然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但处处都透着一股精心打理过的雅致和宁静。
“怎么样?不错吧?”
苏兴国颇为自豪地介绍道,
“这宅子,是你太爷爷的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几百年了。
后来念念的父母牺牲了,评为烈士,国家给拨了款,我们又重新修缮了一下。”
“东厢房是你住的,我让人给你收拾出来了。西厢房……西厢房你不能进。”
苏兴国说到西厢房的时候,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那里头,放的都是念念父母的遗物,还有……他们的牌位。”
苏一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西厢房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门上还挂着一把铜锁。
他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念念,带你大侄孙子去看看他的房间。”苏兴国吩咐道。
“好哒!”
念念脆生生地应了一句,拉着苏一尘就往东厢房跑。
苏一尘被她拉得一个趔趄,手里的那棒棒糖棍差点飞出去。
东厢房的门一推开,一股净的皂角香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一尘不染。
一张老式的雕花木床,铺着崭新的蓝印花布床单和被子。
旁边是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个暖水瓶和搪瓷杯。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穿着军装的年轻男女,笑得灿烂又腼腆。
男的英武,女的秀美。
不难看出,念念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就是继承了这两人的优点。
“这是爸爸,这是妈妈。”
念念指着照片,声气地介绍。
她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苏一尘的心却莫名地揪了一下。
他看着照片上那对年轻的夫妇,再看看身边这个才到他大腿高的小小身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烈士遗孤”这四个字到底有多沉重。
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苏一尘被墙上挂着的另一排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排用红布包裹着的军功章,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着金色的光芒。
一等功、二等功、抗洪抢险纪念章、卫国戍边荣誉章……
每一枚奖章下面都有一行烫金的小字,记录着它们所代表的功绩和牺牲。
苏一尘不是军迷,也分不清这些奖章的具体价值。
但他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是一种铁与血的荣光。
他看得有些出神。
他从小生活在聚光灯下,收到的最高荣誉不过是几个音乐节的“最佳男歌手”奖杯。
跟眼前这面墙上的东西比起来,他那些所谓的荣誉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具。
“好看吗?”念念仰着头问他。
“嗯。”苏一尘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些,都是爸爸妈妈的。”
念念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大侄孙子说,他们是英雄。”
“嗯,他们是英雄。”
苏一尘重复道,声音有些涩。
就在这时,念念突然踮起脚尖,伸出小手,从墙上那排军功章里取下了最边上的一枚。
那是一枚看起来很普通的纪念章,上面刻着和平鸽的图案。
然后,她拉过苏一尘的手,把那枚还带着体温的奖章和那黏糊糊的棒棒糖棍一起塞进了他的手里。
“这个,也给你。”
念念看着他,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
“大侄孙子说,英雄的东西,要给英雄的后代。”
“你也是英雄的后代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