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放完假上班时，我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同事们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窥探。
“可馨……”隔壁工位的小张犹豫着递来手机，是一条不知道被谁发出的贴子，“这个，是不是在说你？”
屏幕上，是母亲的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里，有她红肿的眼睛，有凌乱的药盒，还有一张多年前我们模糊的合照。
配文很长，我只扫了几行：
“养儿防老都是假的……女儿工作后就不管我们了……我一个人在家病了三天，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医生说我是抑郁症，被孩子的……”
下面的评论清一色的“抱抱阿姨”“孩子不懂事”“白养了”。
我手指冰凉，点开那条帖子里的实况。
只有母亲带着哭腔的一句：“她要死我啊！”
真高明，我几乎都要为她鼓掌了。
这二十年的表演经验，终于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发挥到了极致。
手机震动起来，陌生号码。
我接起，是某个远房亲戚的责难：“可馨，你怎么能这么对你妈？她养你这么大容易吗？”
挂了，又一个。
“听说你妈住院了，你都不回去看看？”
“女孩子心这么硬，以后谁敢娶？”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倒扣在桌上。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我突然想笑。
原来这就是她的下一步棋——用所有人的指责，我回到那个家里。
曾经，这一招一定管用。
那个连礼物都要买双份的我，那个生怕被人说“不孝”的我，那个活在弟弟溺水阴影里的我……
一定会崩溃，会妥协，会跪着求她原谅。
可惜，那个我，在除夕夜的天台上，就已经死了。
现在的我，看着那些未接来电，那些微信里跳出的质问，居然没有一点波澜。
午休时间，我找经理请了假。
回到家打开电脑，电脑屏幕上，文件夹一个接一个打开。
这些年，我像个可悲的守财奴，竟然不知不觉积累了这么多“证据”。
从工作那年起，每月固定给母亲转账的记录——她说那是“生活费”。
前年，老家房子装修，我前后打了八万。
去年，母亲生病住院，我付了全部医药费，还给妈妈请了最专业的护工。
还有除夕夜的录音。
我戴上耳机，重新听了一遍。
母亲的声音，弟弟的嘲讽，我自己的绝望哭诉。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把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剖开。
疼痛让人清醒。
我开始整理这些材料。
转账截图标注时间、金额、用途；聊天记录圈出关键语句；录音转成文字稿，标红那些最残忍的对话。
傍晚六点，我按下了发布键。
标题很简单：《我的二十年：一份来自“吸血鬼”家庭的流水账》。
没有煽情，没有控诉，只有按时间线排列的事实，和附着其上的证据图片、音频链接。
最后一段，我只写了一句话：
“这世上有些债，你还了二十年才发现，对方从未想过给你开收据。现在，我自己开给自己。”
发送范围，选了“所有人可见”。
关掉电脑，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很奇怪，我没有想象中如释重负的感觉，也没有报复的。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从骨髓里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