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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
窗外开始飘起雪花，起初是零星的，很快就变成了鹅毛大雪，密集地砸在车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手机上的天气软件，推送了暴雪橙色预警。
几乎是同时，铁路总局的内部通讯系统也发布了紧急通知。
“受强冷空气影响，G223沿线发布暴雪橙色预警，风力七到八级，部分路段可能出现接触网挂冰、轨道积雪超过15厘米等风险。请沿线所有调度中心、车务段、机务段做好应急准备。”
我立刻切换到调度中心的公共频道“我是姜雪。建议立刻启动一级应急预案。”
“G2025及后续所有经过风雪区的列车，立即降速至80公里每小时。”
“同时，建议分流五趟非必要客运列车至备用线路，减轻主线压力。”
这是最稳妥、最科学的处置方案。
将风险降到最低。
然而，我的话音刚落，方晴的声音就在公共频道里响了起来。
“哎呀，姜雪姐，你是不是太保守啦？”
“不就是下雪嘛，冬天哪有不下雪的。去年下得比这还大呢，不也什么事都没有？”
“今天可是除夕夜哎！大家辛辛苦苦一年，就盼着回家吃这顿团圆饭。你这一降速、一分流，得有多少人要被堵在路上，赶不上零点的钟声啊？”
“我觉得，一分钟都不能耽误！我们应该相信我们动车的性能，相信我们基建的实力！我们要相信奇迹！”
整个公共频道，一片死寂。
一个实习生，在公共频道公开质疑调度主任的指令，这本身就是极其荒谬的事情。
“方晴。这不是在玩过家家。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关系到几千上万名旅客的生命安全。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大家回家不容易……”
陈宇的声音，准时地查了进来“晴晴说得对！”
“我们铁路人，要有的就是克服困难的决心！而不是一遇到问题就退缩！”
“年年都下雪，难道年年都要降速分流吗？那我们春运的意义何在？旅客的体验何在？”
“姜雪同志，你的思想太僵化了！要多听听年轻同志的创新性意见！”
“创新性意见？”我反问，“把几千人的性命，赌在一个随时可以发生死亡的意见上，这就是你的创新？”
“姜雪！注意你的态度！现在我才是这里的总指挥！你就安安心心回家过年吧!”
“现在我命令，所有列车保持原速！调度中心全员打起精神，密切监控线路状况！我们要向全社会证明，中国高铁，风雪无阻！”
方晴立刻用崇拜的语气说：“陈宇哥你好帅！我们一定能行的！”
频道里，几个依附陈宇的调度员也开始附和。
“陈副主任说得对！我们支持你！”
“保证完成任务！”
我的专业建议，我的警告，我的担忧，在他们营造的这片狂热氛围里，成了一个笑话。
我看着直播间飞速滚动的弹幕。
【我草？这是什么迷惑作？拿人命开玩笑？】
【这个实习生有毒吧？这个副主任是脑残吧？】
【主任快想想办法啊！我开始害怕了！】
【我已经打了铁路投诉电话了！举报他们！】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直播镜头，也对着耳麦里的所有人，清晰地说道：
“据《铁路安全管理条例》第七十七条，在发生危及运输安全的突发事件时，现场工作人员有权拒绝执行任何可能导致危险升级的指令。”
“我现在，作为G2025次列车的最高级别技术负责人，正式向总调度中心提出异议。”
陈宇在频道里发出一声嗤笑。
“姜雪，你疯了吗？你在威胁我？”
“我告诉你，没用。出了事，我担着。但这个功劳，你也别想抢。”
多可笑。
他本不知道，我只是想活下去。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手机镜头默默对准了窗外。
风雪更大了。
远处的山峦，已经被一片白色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