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书意刚站定，陆铭长臂一伸，就牢牢揽住她的腰，稍一用力，她已稳稳坐在自行车前杠上。
“走咯，回家！”陆铭笑着说完，脚下猛地蹬动脚踏板，车子一下子窜出去老远，许书意忍不住惊呼：“慢点，陆大哥！慢点！”纤细的双手紧紧攥住车头。
“慢了多没意思。”陆铭看得分明，她嘴上喊着慢，眼里却满是对速度的兴奋与激动。
一人一车很快消失在下班的人里。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顾陌探过头，顺着沈怀安的目光望去，只见黑压压一片穿工装的工人，实在没什么值得目睛的。
沈怀安收回视线，语气平淡：“没什么，随便看看。”
“咱们也回吧。”顾陌说。
“好。”沈怀安应着，过了会儿又道，“咱们也去买辆自行车吧。”
“家属院离这儿不到十分钟路，就在厂大门东北角，没必要。”顾陌觉得多余。
“随你，反正我要弄一辆。”沈怀安说完，率先迈步走了。
倒是个猛男？瞧那身形确实够壮实。
不错，至少言行如一。
陆铭的自行车停在一家国营饭店前，许书意有些诧异：“陆大哥，你带我来这儿吃饭？”
“对，进去敞开吃。一个星期没见，怎么觉得你脸小了，瘦了？”
“没瘦，是棉袄大，显得脸小。”
陆铭的目光在她那件灰色大棉袄上扫了一圈，不赞同地说：“你看看你穿的，哪像个大姑娘？早跟你说过，厂里发了工资别全给家里，给自己添点新衣服、新鞋，买点化妆品，你就是不听，非得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这么不修边幅，我看哪个小伙子能看上你。”
“看不上就看不上，我还看不上他们呢！我有工作，能养活自己。”许书意不服气地反驳。
“是是是，你多能，把自己‘养’得够戗。元旦快到了，连件新衣服的钱都没有吧？”陆铭毫不客气地打趣。
许书意不依，伸手去捶他的胳膊：“让你说我！”
陆铭不躲不闪，她那点力道，跟挠痒痒似的。
进了饭店，他才低声说：“别闹，好多人呢。”
许书意是头回进国营饭店，本没当回事，心想能有多少人？可一抬眼就傻了。
哪是“许多人”，分明是人挨人、人挤人。
她暗自嘀咕，不是说七十年代子宽裕的人少吗？怎么饭店这么热闹？想来想去，大概是因为饭店太少了，不像后世，遍地都是馆子。
“陆大哥，人太多了，没位子，咱们回家吧。”许书意有点失望，还想着尝尝饭店的菜呢。
“跟我来。”陆铭拉着她的胳膊，挤过人群往二楼楼梯走，上了楼，推开一间包厢的门。
里面已经坐着几个男人。
许书意扫了一眼，认出好几个，上午刚给他们量过尺寸，印象挺深。
“陆哥来了！”几人跟陆铭打招呼，目光都带着好奇落在他身边的许书意身上。
其中一个留着精神寸头的男人开口：“这不是早上给我们量尺寸的姑娘吗？陆铭，给大伙儿介绍介绍呗。”
陆铭拉开桌上唯一一张空椅子，把许书意拉过去坐下：“许书意，我从小看着长大的邻居妹妹。”
“哟，青梅竹马啊！”有人起哄。
“对，青梅竹马。”陆铭脆地承认，接过一个独凳，让旁边人挤了挤腾点地方，在许书意身边坐下。
许书意有点怀疑他本不懂“青梅竹马”的意思，不过也没关系，打算饭后跟他好好说说。
近两年，她打定主意要爱惜自己的名声。眼下嘛，吃饭最要紧。
这顿饭，许书意吃得格外畅快。
从第一个菜上桌起，陆铭就一直给她夹菜，她让他自己吃，他也只是象征性地吃几口，结果把她直接喂撑了。
饭后回家，许书意坚持要走着回去。
晚上天凉，陆铭又想像刚才那样抱她上杠，许书意见状，溜得飞快。
自行车前杠硌得她屁股和大腿都疼。
“陆大哥，陆大哥，饶了我吧，我真不想坐前杠了。”
见她执意不坐，陆铭只好陪着她走。
夜色里，一人推着自行车，一人走在旁边，引得路上的人都用看傻子似的目光瞧他们——有现成的车不骑，不是傻子是什么？
走了二十来分钟，两人进了大院。陆铭对许书意说了句话，让她愣在原地：“书意，你这样真好。”
陆铭推着自行车进了自家屋，关门时瞥见许书意还站在原地。
自打两人进入青春期，懂了男女有别，即便同住一个院，关系也渐渐疏远了。
上下学不同路，见了面也不打招呼。那时候的陆铭，真希望许书意是个男生，那样两人铁定能成最好的哥们。
那会儿他妈安慰他：“等你们成年，你要是还喜欢书意那丫头，妈就找人上门提亲，就是不知道人家能不能看上咱们这样的人家。”
陆铭望着空荡荡的家，没作声。
是啊，他爸早逝，只剩他和妈相依为命，家里可以说是家徒四壁。
书意是宋姨和许叔唯一的女儿，从小吃好穿好，怎么会看得上他？
所以他考上高中也没去念，早早辍学挣钱。
后来机缘巧合认识了开卡车的师傅，师傅教他开车，还推荐他进了钢厂，不然他说不定早下乡去哪个山沟沟了。
直到现在，他对师傅仍满怀感激，早已把他当成亲爹看待。
再后来，宋姨生病去世，他想照顾书意，可她本不给自己靠近的机会。
直到一个月前，书意在水房叫住他，让他帮忙提热水，这么多年来，两人才算有了交集。
慢慢接触下来，他发现书意完全变了——会让他帮忙带东西，会来家里找他，会跟他抱怨许叔不管事。
他喜欢她这样的变化，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死气沉沉，看得人心疼。
“书意这丫头，看来是想通了。铭子，你要是还喜欢她，就去追，妈不反对；要是不喜欢，就趁早让她断了念想，别耽误人家。俗话说，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爸，她也怪可怜的。”
他妈说完这番话，深深看了他一眼，走出了他的房间。
他沉默着没说话。喜欢吗？应该是喜欢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