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武安侯宴
六月二十四,酉时三刻,武安侯府。
朱门高墙,石狮威严。沈惊鸿只带了楚瑶一人赴宴,二十名亲兵留在府外街口待命。她今未着戎装,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外罩淡青披风,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凤钗,简单却端庄。
管家引着她穿过三道门廊,来到正堂。堂中已摆开三桌宴席,主桌坐着武安侯李承、英国公张辅,以及几个面生的勋贵;左右两桌则坐着他们的子侄辈,张延玉、李焕等人都赫然在列。
“长公主殿下驾到,蓬荜生辉。”李承起身相迎,五十余岁的年纪,身材微胖,笑容和善,但眼中精光内敛,“殿下请上座。”
“侯爷客气。”沈惊鸿在主桌客位坐下,楚瑶按剑立于她身后。
宴席开始,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李承谈笑风生,从京城风物聊到北境战事,绝口不提神机营之事。张辅则沉默寡言,只偶尔举杯示意,目光却始终在沈惊鸿身上打量。
酒过三巡,李承终于切入正题:“听闻殿下昨去神机营视察,犬子李焕年少无知,多有冲撞,还望殿下海涵。”
来了。沈惊鸿放下酒杯,微微一笑:“侯爷言重。李千户年轻气盛,本宫理解。不过……”她话锋一转,“神机营的积弊,确实该整顿了。否则,真到了要用兵的时候,这些少爷兵,如何上阵敌?”
堂中气氛一滞。
张延玉在隔壁桌忍不住开口:“殿下这话说得,好像我们神机营全是废物似的。”
“是不是废物,三后点验便知。”沈惊鸿看向他,“张千户,你麾下一千零三十七人,可都通知到了?”
张延玉脸色一僵,支吾道:“正在……正在通知。”
“那就好。”沈惊鸿转向张辅,“英国公,您执掌京营多年,想必也清楚神机营的状况。本宫协理军务,整顿神机营,也是为了京营的将来。还望老公爷支持。”
张辅放下酒杯,缓缓道:“殿下有心整顿,老夫自然支持。不过……京营有京营的规矩。神机营那些孩子,虽然不成器,但毕竟都是勋贵之后。殿下若得太紧,恐怕……会寒了老臣们的心。”
这话绵里藏针。沈惊鸿听懂了——你若动神机营,就是与整个勋贵集团为敌。
“老公爷说得是。”她面色不变,“所以本宫才给了三时间,让他们自行整顿。若三后点验,实兵能达到编制七成以上,且装备齐整,训练有素,本宫自当上奏陛下,为他们请功。”
七成?李承和张辅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神机营实际兵员连三成都不到,三天时间,上哪去凑七成?
“殿下,”李承斟酌着开口,“三时间,是否仓促了些?京营各卫所分散,有些兵丁在城外屯田,一时半会儿召不回来……”
“那就让他们回来。”沈惊鸿打断他,“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本宫已请旨,从今起,京营所有卫所停止一切非军务活动,全力备战。陛下已经准了。”
备战?众人都是一愣。京城太平多年,备什么战?
张辅眼神一凝:“殿下说的‘非常时期’,是指……”
“北境蛮族异动,西境也不太平。”沈惊鸿淡淡道,“陛下忧心边患,特命本宫整肃京营,以备不测。怎么,诸位觉得……京城永远太平,京营永远不需要打仗?”
这话问得诛心。谁敢说京城永远太平?那岂不是咒大靖国运?
李承笑两声:“殿下深谋远虑,老臣佩服。不过……整顿京营是大事,是否该循序渐进?先从神机营开始,未免……”
“正因为神机营最烂,才要从它开始。”沈惊鸿直视他,“烂肉不割,好肉也会烂掉。这个道理,侯爷应该明白。”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图穷匕见。李承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张辅则缓缓摩挲着酒杯,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就在这时,一个家丁匆匆进来,在李承耳边低语几句。李承脸色微变,对沈惊鸿道:“殿下,府外有兵部的人求见,说是……有紧急军情。”
兵部?沈惊鸿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既是军情,侯爷请便。”
李承离席而去。堂中一时安静下来,气氛诡异。张延玉等人频频看向门口,神色不安。
片刻后,李承回来了,脸色却更加难看。他走到张辅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张辅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杯沿竟出现细微裂痕。
“殿下好手段。”张辅抬头,眼中再无半分温和,“不动声色间,便调了禁军围了神机营,还查封了军械库——这是要做什么?宫吗?”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张延玉等人霍然起身,手按剑柄!
楚瑶瞬间拔剑,护在沈惊鸿身前!
沈惊鸿却依旧坐着,甚至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老公爷言重了。本宫只是按规矩办事——神机营军械老旧,受,若不查封清点,万一出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至于禁军……”她抿了口酒,“那是陛下派来协助本宫整顿京营的。怎么,老公爷觉得,陛下不该管京营的事?”
一句“陛下派来”,压住了所有声音。张辅盯着沈惊鸿,许久,忽然笑了:“好,好。果然是沈毅的女儿,有胆识,有手段。老夫……小看你了。”
“老公爷过奖。”沈惊鸿起身,“时候不早,本宫该告辞了。三后神机营点验,还望诸位……准时到场。”
她转身欲走,李承忽然开口:“殿下留步。”
沈惊鸿停步。
“殿下整顿京营,老臣理解。”李承走到她面前,声音压低,“但京营这潭水,比殿下想的要深。有些事,不是光靠陛下的旨意就能办成的。殿下年轻,前程远大,何必……非要趟这浑水?”
这是最后的劝告,也是警告。
沈惊鸿看着他,忽然问:“侯爷,令尊武安老侯爷,当年是怎么战死的?”
李承一愣:“先父……是在漠北与蛮族交战时,为救同袍,身中十七箭而亡。”
“十七箭。”沈惊鸿重复,“老侯爷至死都握着刀,面向北方。他在守护什么?”
“自然是……大靖疆土。”
“那今,侯爷又在守护什么?”沈惊鸿目光如炬,“是守护京营的规矩,还是守护……某些人的私利?”
李承脸色一白,竟说不出话。
“本宫告辞。”沈惊鸿微微颔首,带着楚瑶离去。
走出武安侯府时,夜色已深。街口,二十名亲兵严阵以待,见沈惊鸿安然出来,都松了口气。
“殿下,”楚瑶低声道,“方才府中气氛不对,奴婢真怕他们……”
“他们不敢。”沈惊鸿上了马车,“至少今晚不敢。禁军围了神机营的消息,让他们投鼠忌器。但三后点验……恐怕不会太平。”
“那咱们怎么办?”
“按计划行事。”沈惊鸿闭目养神,“回驿馆。另外,让李参军来见我,我有事吩咐。”
—
驿馆书房,亥时。
李文辅匆匆赶来,脸色凝重:“殿下,截获了一封密信。”他从怀中取出一个蜡封的信筒,“是从英国公府送往西境的,中途被咱们的人换了下来。”
沈惊鸿拆开信筒,抽出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沈已动神机营,三后点验。若事急,可起事。西境兵已备,待君信号。——辅”
落款处,盖着英国公的私印。
这封信,坐实了英国公与宁王勾结。而且……“西境兵已备”,说明宁王已经暗中调兵,随时可能起事。
“送信的人呢?”沈惊鸿问。
“控制了,关在城东一处安全屋。”李文辅道,“殿下,这封信……要呈给陛下吗?”
“现在还不是时候。”沈惊鸿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燃烧,“一封信,扳不倒英国公。他大可说这是伪造,是构陷。我们要等……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可万一他们真起事……”
“所以要做好准备。”沈惊鸿铺开一张京城防务图,“李参军,你去联络禁军统领高远——他是陛下的人,可信。告诉他,加强宫城和九门防守,尤其是西直门和德胜门,这两处最靠近西境。”
“是。”
“另外,”沈惊鸿指向地图上的神机营驻地,“三后点验,神机营一定会出事。你让高远派一千禁军,暗中埋伏在神机营周围。一旦有变,立刻控制场面,但……不要伤那些勋贵子弟的性命。”
“殿下这是要……”
“抓人,也要抓得有理有据。”沈惊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们闹得越凶,罪证越确凿。到时候,本宫倒要看看,英国公还能不能护住他们。”
李文辅明白了。这是引蛇出洞,然后一网打尽。
“下官这就去办。”
待李文辅离开,沈惊鸿独自坐在灯下,看着那份密信的灰烬。英国公与宁王勾结,张秉文在朝中掣肘,神机营的勋贵子弟蠢蠢欲动……京城这盘棋,已经到了生死关头。
而她,既要整肃京营,又要防备宁王,还要应对朝堂上的明枪暗箭。
“父亲,”她轻声道,“您在战场上,可曾遇到过这样四面楚歌的时候?”
无人回答。只有烛火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单,却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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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五、二十六,两匆匆而过。
神机营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汹涌。不断有勋贵子弟聚集商议,不断有家丁仆役进出营地,像是在搬运什么。禁军的监视回报说,神机营这几“招募”了大量新兵——都是些地痞流氓,给钱就充数。
沈惊鸿听着汇报,冷笑不语。
第三,六月二十七,点验之。
辰时初刻,沈惊鸿一身戎装,骑马来到神机营校场。校场上已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粗略看去,确有三千之数。但细看就会发现,这些人站得歪歪扭扭,衣着杂乱,有的连铠甲都穿反了,显然是临时凑数的。
陈继忠迎上来,脸上带着虚笑:“殿下,神机营全体将士已集结完毕,请殿下点验。”
沈惊鸿扫了一眼:“张延玉张千户呢?”
“这……张千户身体不适,今告假。”
“告假?”沈惊鸿笑了,“点验之告假,按军规,视为临阵脱逃,当斩。楚瑶,带人去张千户府上,把他‘请’来。”
“是!”
楚瑶带人离去。校场上那些临时凑数的“兵丁”开始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左顾右盼。
沈惊鸿走上点将台,朗声道:“本宫奉旨点验神机营。现在开始——第一项,核查名册,按名点卯!”
李文辅捧着名册上前,开始点名。每叫一个名字,台下就有人应“到”。但很快就出了问题——叫到“王大力”时,台下有三个声音同时应到;叫到“赵铁柱”时,无人应答,却有个尖细的声音喊“赵铁柱拉肚子去了”。
台下响起哄笑声。
沈惊鸿面色不变,等名册点完,才开口:“名册三千零四十七人,实到……本宫看,也就一千五百人左右。而且这一千五百人中,至少有三成是冒名顶替的。”
她走到队列前,随意指了一个身穿破旧布衣、满脸油滑的中年汉子:“你,叫什么?隶属哪一队?”
汉子眼珠一转:“小的叫刘三,是、是张千户麾下的兵。”
“刘三?”沈惊鸿看向李文辅。
李文辅翻查名册,摇头:“张千户麾下,没有叫刘三的。”
“那、那小的记错了,是李千户麾下……”
“李千户麾下也没有。”李文辅合上名册,“你本不是神机营的人。”
那汉子脸色一变,转身就想跑,被亲兵按住。
沈惊鸿环视全场:“还有多少这样的?自己站出来,本宫可从轻发落。若等本宫查出来……军法处置!”
台下动更甚。不少人开始往后缩,想溜走。但校场四周,不知何时已站满了禁军,盔明甲亮,刀枪森然。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张延玉被楚瑶“请”来了,同来的还有李焕等十几个勋贵子弟。他们脸色难看,但眼中却带着一丝狠厉。
“殿下这是何意?”张延玉下马,声音冰冷,“我病了,在家休息,殿下派人强闯我府,这是要撕破脸吗?”
“张千户病了?”沈惊鸿打量着他,“本宫看张千户面色红润,中气十足,不像有病的样子。倒是神机营这些‘兵’……”她指了指台下,“病得不轻。”
李焕上前一步:“殿下非要较真,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他一挥手,“兄弟们,既然殿下不给咱们活路,咱们也不用客气了!”
话音一落,那些临时凑数的地痞流氓突然暴起!他们从怀里掏出短刀、棍棒,冲向点将台!而真正的神机营士兵——那些老弱病残,吓得四散奔逃,场面瞬间大乱!
“保护殿下!”楚瑶拔剑护在沈惊鸿身前。
但沈惊鸿却推开她,反而向前一步,厉声喝道:“禁军何在?!”
“在!”四周响起震天回应!
一千禁军从四面八方涌入校场!他们训练有素,瞬间将闹事的地痞分割包围,缴械的缴械,抓捕的抓捕。那些勋贵子弟还想反抗,被禁军按倒在地,捆了个结实。
短短一刻钟,乱平息。校场上跪了一地人,哀嚎求饶声不绝于耳。
张延玉脸色惨白,指着沈惊鸿:“你、你早就布置好了?!”
“本宫说过,三内整顿神机营。”沈惊鸿走到他面前,“你们却用这些地痞流氓充数,还企图暴力抗法——张延玉,你可知罪?”
“我、我是英国公的孙子!你敢动我?!”
“英国公的孙子,就能无法无天?”沈惊鸿冷笑,“楚瑶,将张延玉、李焕等一人犯,押送刑部大牢!其余冒名顶替者,全部收监,待审!”
“是!”
禁军押着人犯离开。校场上只剩那些真正的神机营老兵,他们惶恐地跪着,不知所措。
沈惊鸿看着他们,声音缓和了些:“你们都起来。本宫知道,你们也是身不由己。从今起,神机营重新整编,所有兵员重新登记造册。愿留下的,按京营标准发饷,好好训练;不愿留下的,发路费回家,本宫绝不强求。”
老兵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人鼓起勇气问:“殿下……当真?”
“本宫一言九鼎。”沈惊鸿道,“但有一条——从今往后,神机营不再是勋贵子弟混子的地方。你们要成为真正的兵,能打仗的兵。能做到吗?”
“能!”稀稀拉拉的回应,渐渐汇聚成洪流,“能!能!能!”
沈惊鸿点点头,转身离开校场。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抓了张延玉这些人,英国公绝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但她不后悔。
有些事,总要有人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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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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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第二十一章《雷霆手段》——英国公联合勋贵集体上奏弹劾沈惊鸿;朝堂之上,靖帝力排众议支持沈惊鸿;而北境传来急报,蛮族大举进犯,沈惊鸿必须尽快结束京城之事,返回雁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