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起来了。
那是一个闷热的下午。
实弹演习。
王小虎，那个刚下连队不到三个月的小伙子。
紧张，让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手中的爆破筒，引信已经拉开，却没有及时扔出去。
所有人都吓傻了。
指导员在大声命令所有人卧倒。
可王小虎，就愣愣地站在那里。
手里捧着那个随时会爆炸的铁疙瘩。
我离他最近。
我没有时间思考。
我甚至没有听到指导员的命令。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救他。
我冲了过去，从他手里夺过爆破筒，用尽全身力气扔了出去。
就在爆破筒脱手的一瞬间。
爆炸了。
巨大的气浪，把我掀翻在地。
一块弹片，深深地嵌进了我的小腹。
后来。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
我成了英雄。
因为我救了王小虎。
部队给我记了二等功。
那次意外，被定性为“新兵作失误，老兵舍身相救”。
我违抗命令，擅自行动的事。
被悄无声息地抹掉了。
我一直以为，这是部队对我的保护。
是对我英勇行为的一种肯定。
我从来没有多想过。
可现在，方慧的话，让我如遭雷击。
“方强……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我盯着方慧，眼神锐利如刀。
这件事，是部队的内部机密。
除了当时的几个领导和当事人。
外人本不可能知道。
方慧的眼神躲闪着。
“是……是我爸。”
“我爸当时在部队后勤处工作，他……他听说了。”
“后来，他跟我弟提过一嘴。”
她爸。
我那个老实巴交的岳父。
一个在后勤处管仓库的老头子。
他竟然也知道。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我感觉自己掉进了一张精心编织了二十五年的网里。
网的每一个节点。
都是我的亲人。
我的妻子。
我的岳父。
我的小舅子。
他们，联合起来，给我设了一个局。
一个让我心甘情愿，为他们家做牛做马二十五年的局。
“所以，这就是你们的底牌？”
我看着方慧，声音里不带感情。
“用我的把柄，来威胁我？”
“如果我敢离婚，如果我敢追究你们的责任。”
“方强就会把这件事捅出去？”
“让我这个战斗英雄，变成一个的逃兵？”
“让我丢掉荣誉，丢掉退休金，丢掉我现在所有的一切？”
方慧不说话。
她只是哭。
无声地哭。
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明白了。
我全都明白了。
为什么方强敢一次又一次狮子大开口。
为什么方慧总是有恃无恐。
因为他们手里，捏着我的软肋。
他们以为，我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军人的荣誉。
他们以为，只要拿这个来要挟我。
我就会乖乖就范。
就会像过去二十五年一样，任由他们摆布。
我忽然，很想笑。
我真的笑了出来。
我的笑声，让方慧停止了哭泣。
她惊恐地看着我。
“周诚……你……”
我慢慢地，一一地，掰开她抱着我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