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的光柱乱晃，刺破了黑暗。
王胜利披着一件军大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身后跟着几个举着火把的民兵。
看到地上那一滩水渍，还有赵赖子逃跑留下的凌乱脚印，王胜利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又是这儿。
又是顾沉。
他把手电筒的光直直打在苏软软脸上，语气冲得能把人顶个跟头。
“刚来第一天就惹事！大半夜不睡觉，跑到牛棚这儿来什么？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苏软软抬手挡了一下刺眼的光。
她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路过，看个热闹。”
王胜利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噎了一下。
看热闹？
看热闹能把赵赖子吓得尿裤子跑回去告状？
说这个新来的女知青是个练家子，还要拿砖头拍死人。
王胜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
这女娃娃看起来娇滴滴的，背景似乎不简单，不能太急。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赶紧回知青点！”
王胜利没好气地挥手赶人。
“正好，刚才翠芬说东屋住不下了。既然你精力这么旺盛，就把杂物间腾出来给你住。虽然漏风，但离猪圈近，方便你以后喂猪。”
这是要给她穿小鞋。
知青点的杂物间，那是人住的地方吗？
夏天臭气熏天，冬天四面漏风，还有老鼠做窝。
苏软软站在原地没动。
她目光越过王胜利，落在不远处那间塌了一半的土坯房上。
就在牛棚隔壁。
中间只隔了一道不到一米高的土墙。
甚至能听见顾沉在那边的呼吸声。
绝佳的位置。
“我不去知青点。”
苏软软抬手指了指那间破屋。
“我要住那儿。”
王胜利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疯了？”
“那是以前看瓜人住的破屋，连个门都没有！而且……”
王胜利压低声音，指了指旁边沉默不语的顾沉。
“隔壁就是黑五类，是疯子！你一个黄花大闺女，住这儿不要命了？”
苏软软勾唇。
“我这人喜静，受不了知青点的呼噜声。”
“至于邻居……”
她侧头，视线落在顾沉身上。
男人站在阴影里，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块砖头，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
“我觉得挺好。”
王胜利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苏软软。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既然她非要往火坑里跳，那就随她去。
“行！这是你自己选的！到时候吓哭了别来找我！”
王胜利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
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苏软软走到那间破屋前。
确实破。
屋顶缺了几块瓦，窗户纸早就烂光了，里面堆满了发霉的秸秆和破烂农具。
蜘蛛网挂在房梁上，随着风晃荡。
要想今晚能睡人，是个大工程。
苏软软转身。
顾沉正准备回自己的牛棚。
他走得很慢，右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
“站住。”
清脆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颐指气使。
顾沉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
背影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
苏软软也不恼。
她几步走到顾沉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两人离得很近。
顾沉被迫停下，低头看她。
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厌烦和警惕。
这个女人，到底想什么？
刚给了他一块砖头，现在又要戏弄他吗？
苏软软从挎包里掏出一包东西。
亮黄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红色的“钙饼”四个字。
在这个连黑面馒头都要算计着吃的年代，这一包饼，抵得上普通家庭一个月的口粮。
“啪。”
苏软软把饼扔进顾沉怀里。
顾沉下意识地接住。
指尖触碰到包装纸，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股淡淡的香味顺着包装缝隙钻进鼻腔。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胃部传来一阵痉挛般的抽痛。
饿。
太饿了。
但他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苏软软，声音沙哑粗厉。
“什么意思？”
施舍？
还是要把他当狗一样逗弄？
苏软软双手抱，下巴微抬，指了指身后那间破屋。
“帮我打扫净。”
“这包饼归你。”
不是施舍。
是交易。
是雇佣。
顾沉愣住了。
他看着怀里的饼，又看了看那间满是灰尘的破屋。
这女人，把他当苦力？
他可是顾沉。
曾经京城顾家的大少爷，如今人人喊打的黑五类。
还没人敢这么使唤他。
顾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抬手就要把饼扔回去。
“我不……”
“不愿意？”
苏软软打断他，语气凉凉。
“那就扔了吧。反正我不吃碎了的饼。”
顾沉的手僵在半空。
扔？
这一包饼，能让他活过接下来的三天。
能让他不用去跟野狗抢食。
尊严？
在生存面前，尊严连个屁都不是。
顾沉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他深深地看了苏软软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被到绝境的狠戾和隐忍。
他把饼揣进怀里，贴着口，硌得生疼。
转身。
拿起墙角的破扫帚。
走进那间破屋。
灰尘飞扬。
顾沉活很利索。
即使拖着一条残腿，他的动作依然精准有力。
搬走烂木头，清理发霉的秸秆，用破布擦拭布满灰尘的土炕。
苏软软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去帮忙。
她手里剥着一颗糖，慢悠悠地吃着。
像个冷酷的监工。
只是每当顾沉搬重物有些吃力时，那东西总会莫名其妙地变得轻巧一些。
顾沉没发现异常。
他只觉得今天的力气似乎比平时大了一点。
半小时后。
破屋虽然还是破，但至少能下脚了。
顾沉扔下扫帚，满身是灰。
他没说话，径直往外走。
经过苏软软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留。
银货两讫。
苏软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隔壁牛棚那块破门板后。
嘴角微勾。
她走进屋，意念微动。
一张崭新的行军床出现在角落。
铺上厚实的羊毛毯，再放上一个松软的枕头。
苏软软躺在床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墙壁很薄。
那边传来顾沉压抑的咳嗽声，还有塑料包装纸被小心翼翼撕开的细微声响。
咔嚓。
是饼被咬碎的声音。
急促，狼吞虎咽。
苏软软翻了个身，面对着那堵墙。
晚安，未来的首富大人。
这只是个开始。
以后，我会一点一点，把你喂饱。
把你养熟。
再把你那身反骨，一一地捋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