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矛穿透雾骸核心的那一刻,那具扭曲的灰骸像是被抽走了全部骨架,瞬间软塌、消融,化作一滩冒着细烟的黑液,顺着破碎的窗沿滴落,转瞬就被窗外翻涌的白雾舔舐净,连一点痕迹都没剩下。
尖锐的嘶鸣戛然而止。
世界像是被猛地按回静音。
风停了一瞬,震动淡了一瞬,连地底那顽固的撞击声,都短暂地沉寂下去,仿佛界门也在为这一次先锋的陨落,稍作停顿。
陈烬站在走廊中央,口微微起伏,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力量透支带来的眩晕感顺着太阳往上窜,他下意识扶了一把墙壁,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瓷砖,才勉强稳住身形。嘴角那一丝淡红的血痕还残留在唇角,带着真实的痛感,提醒他刚才那一场生死一线的厮,不是幻觉。
影侍早已收回所有外放的黑暗,重新缩为他脚边一抹安静得过分的黑影,与普通光影别无二致,仿佛那道横挡在窗前、厚重如铁的影之壁垒,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有陈烬自己能感觉到,影子深处那一丝微弱的疲惫——它与他灵魂相连,他伤,它便伤;他弱,它便暗。
夏栀快步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扶了一下他的胳膊,动作自然又克制,不会太过引人注目,却足够稳住他虚浮的重心。她的指尖很暖,温度透过校服布料传过来,像一小簇安稳的火,在这片阴冷湿的白雾里,格外清晰。
“别用力,慢慢调息。”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锁芯之力耗得太猛,再强行催动,会反噬神识,古卷里写过,轻者眩晕数,重者……会被影侍力量反噬,暂时失去自我。”
陈烬轻轻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顺着她的话放缓呼吸。
他能感觉到口那枚黄铜钥匙正在一点点降温,从之前滚烫得快要灼伤皮肤的温度,慢慢回落至微凉,像一颗重新沉入水底的石。掌心那道暗红的烙印还在微微发烫,与影子深处的气息遥遥呼应,形成一道微弱却稳定的循环。
刚才那一战太快、太猛、太决绝,几乎是榨了他刚刚觉醒不久的锁芯力量,换来了一次脆利落的斩。
赢了,却也险到极致。
走廊里依旧一片死寂。
几个胆子稍大的学生,悄悄拉开一条门缝,探出头往这边看,眼神里充满了惊恐、茫然、难以置信,却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靠近,也没有人敢质问刚才那道巨大的黑影是什么、窗外的怪物是什么、那声刺耳的嘶鸣又是什么。
他们看到了窗玻璃破碎的缺口,看到了窗外白茫茫一片吞噬一切的雾,看到了地面零星的碎玻璃,也看到了陈烬站在原地那道略显孤直的背影,以及他唇角未擦净的淡红血迹。
有些东西,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也超出了他们敢于开口询问的勇气。
恐惧,往往会让人沉默。
陈烬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眩晕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他没有去看那些偷看的目光,也没有去解释任何东西,只是抬起手,用袖口轻轻擦去唇角的血迹,动作平淡得像是只是擦掉一点灰尘。
“它死了。”他轻声说,更像是在告诉夏栀,也像是在告诉自己。
“暂时死了。”夏栀纠正他,语气冷静而现实,“雾骸只是界门放出来的探路棋子,死一只,还会有第二只、第三只,甚至……成群。地底的门只是暂时停顿,它在蓄力,在适应你的力量,在寻找封印更薄弱的位置。”
她抬眼望向窗外,白雾浓稠得化不开,远处的教学楼、旗杆、场,全都只剩下模糊的黑影,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风重新开始流动,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湿冷与腐朽,像是从地底深处吹上来的。
“江城的雾,不会散了。”夏栀轻声道,“至少,短时间内不会。”
陈烬没有反驳。
他比谁都清楚,从他握住那把捡来的旧钥匙开始,从影子第一次在他身后站立开始,从巷子里那扇看不见的门第一次响起叩击声开始,他的世界,就已经回不去了。
普通的课堂、普通的放学、普通的课间、普通的少年时光,全都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白雾,彻底碾碎。
“先室。”陈烬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做出最现实的决定,“待在这里太显眼,碎玻璃也危险,等人少一点,我再处理痕迹。”
夏栀立刻点头:“我跟你一起。”
两人并肩往教室走,脚步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那些偷看的门缝,在他们走近的瞬间,一个个悄悄合上,只留下轻微的关门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没有人拦他们,没有人问他们,也没有人敢靠近。
他们像是被孤立在正常世界之外的两个人,背负着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行走在生与死的缝隙里。
回到教室,窗帘依旧拉着大半,昏沉的光线笼罩着整个空间,压抑的安静还在继续。有人假装睡觉,有人假装看书,有人假装玩手机,却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若有若无地飘向最后一排那两个刚刚从走廊“异常区域”回来的人。
陈烬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动作自然,没有丝毫刻意,仿佛刚才只是去走廊走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生。夏栀也跟着坐回他旁边的位置,将那本古卷小心地藏在桌肚里,用课本盖住,只露出一点点边角,然后拿出笔,在草稿纸上轻轻写着什么,掩饰自己的异样。
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有陈烬自己知道,他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侧头,透过窗帘那条狭窄的缝隙,望向窗外那片永恒般的苍白。白雾依旧在缓慢流动,像有生命一般,一点点包裹、渗透、侵入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他能隐约感觉到,在白雾深处,在阴影之下,在看不见的地底,有无数双眼睛,正在注视着这座教学楼,注视着他所在的位置。
它们在等。
等他力量耗尽,等他松懈,等封印再裂一寸,等雾浓到足以彻底掩盖人间的光。
“别一直盯着窗外。”夏栀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声音低得像耳语,“你的锁座气息还没完全收敛,一直注视雾境,会反过来被雾境标记,更容易吸引低阶祟物过来。”
陈烬微微一怔,随即收回目光,落在桌面空白的草稿纸上,不再去看那片令人窒息的白。
“祟物?”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
“古卷里对门后一切非人存在的统称。”夏栀解释,“雾骸是最低阶的祟,靠恐惧和死气成型,没有太高智慧,只懂戮和吞噬。再往上,有门使、界影、守界者……每一种,都比雾骸恐怖数倍。”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怕说得太多,反而增加他的负担。
陈烬却听懂了。
刚才那一只雾骸,已经让他几乎透支全力,勉强斩。
如果再来一只,如果再来一群,如果来更强的……
他不敢往下想。
就在这时,前排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小心翼翼的挪动声。
一个穿着浅色卫衣、扎着低马尾、身形瘦弱的女生,慢慢转过身,双手紧紧攥着一本习题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安与怯懦,眼神在陈烬和夏栀之间犹豫徘徊了很久,才终于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蚋:
“陈烬同学……夏栀同学……你们刚才……在走廊外面,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是许然,班里最普通、最安静、几乎没有存在感的生活委员。
不是战力,不是特殊体质,不是隐藏角色,不是未来队友——就是一个纯粹、真实、被吓坏了的普通女生。
陈烬和夏栀对视一眼,都没有立刻回答。
许然以为自己冒犯了他们,脸色瞬间涨得通红,连忙低下头,声音带上了一点慌乱的哽咽:“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问的……我只是……我刚才好像看到窗外有东西……还有玻璃碎掉的声音……我好害怕……我给我爸妈打电话,一直打不通……手机信号也越来越差……”
她越说声音越小,肩膀微微颤抖,显然已经压抑了很久的恐惧,在这一刻终于忍不住流露出来。
教室里的其他人,虽然没有回头,却也都悄悄竖起了耳朵。
他们也怕,也困惑,也不安,也想知道答案,只是没有人敢像许然这样,直接开口问出来。
夏栀心微微一软,放缓语气,用最温和、最不引人怀疑的方式安抚:“别害怕,许然,只是外面风太大,把玻璃吹碎了,外面什么都没有,就是雾很大,看不清路而已。学校已经在联系家长了,等雾小一点,我们就能回家了。”
一套标准的、无害的、普通人能接受的谎言。
许然抬起通红的眼睛,显然不完全相信,却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轻轻点了点头,小声道:“……真的吗?”
“真的。”夏栀点头,语气坚定,“待在人多的地方,别靠近窗户,别独自走动,就不会有事。我们都在一起,不用怕。”
陈烬也轻轻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却意外地有安定感:“没事的。”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却像是一颗小小的定心丸,落进许然慌乱的心里。
她看着陈烬平静的眼睛,看着他没有丝毫慌乱的神情,忽然觉得,好像真的没有那么可怕了。
“……谢谢你们。”许然小声说完,慢慢转过身,坐回自己的座位,只是肩膀依旧微微紧绷,显然还是没有完全安心。
看着她的背影,陈烬沉默片刻。
他忽然明白,自己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不是什么宏大的世界命运,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英雄使命,而是这些会害怕、会不安、会迷茫、会因为一句安慰就稍微安心一点的普通人。是教室里的同学,是街上的路人,是家里的亲人,是那些连世界真相都无权知道,却要被迫承受灾难的无辜者。
他可以活在黑暗里,可以背负一切,可以与影共生,可以与门对峙。
但他不能让这些人,被拖进永夜。
“她只是个普通人。”夏栀轻声说,“所有人都是。他们不知道锁,不知道门,不知道影侍,不知道祟物,他们甚至不知道,这座城市已经快要被雾境彻底吞噬。”
“我知道。”陈烬低声回应,“所以我不能输。”
夏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昏沉的光线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却略显单薄的轮廓。平里总是低垂、显得有些懦弱孤僻的眉眼,此刻却挺直、沉静,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她忽然觉得,这个一直活在角落、被忽视、被轻视、被遗忘的少年,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为他本该成为的样子。
“对了,”夏栀轻轻转移话题,刻意放缓节奏,给两人一点喘息、放松、缓冲的空间,避免一直紧绷在战斗与死亡的氛围里,“我刚才在古卷里看到一段,不是战斗,不是封印,是关于‘钥匙温养’的。”
陈烬微微挑眉:“温养?”
“嗯。”夏栀点头,声音极轻,“古卷上说,锁芯钥匙不是死物,是和你灵魂绑定的活物。你越慌,它越躁,影侍就越乱;你越静,它越稳,影侍就越强。平时不用刻意压制,也不用刻意爆发,只要把它当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力量就会慢慢恢复,也不会轻易引来祟物的注意。”
她顿了顿,从笔袋里拿出一枚用红绳简单编好的小玉平安扣,样式朴素、温润小巧,一看就是寻常人家求来的安稳物件,轻轻推到陈烬桌面上:“这个你拿着,不是什么法器,就是我之前给我的,说能安神定惊。你和钥匙放在一起,说不定能让你舒服一点。”
陈烬看着桌面上那枚小小的平安扣,玉质温润,红绳柔软,在苍白的光线下,泛着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暖意。
他长这么大,很少收到别人主动递来的东西,更别说这种带着心意、带着关心、不带任何轻视与施舍的小物件。寄人篱下的生活,早已让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退让、习惯了一无所有、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
这一刻,心底某个冰冷僵硬了十八年的角落,忽然微微松动。
“我不用……你自己留着吧。”他下意识想推回去,语气有些局促。
“拿着。”夏栀轻轻按住他的手,不重,却很坚定,“我还有好几个,这个给你,就当……陪你一起等雾散。”
她的指尖很暖,温度一点点渗透进来,驱散了他掌心因力量透支而残留的冰凉。
陈烬沉默几秒,没有再推辞,轻轻拿起平安扣,小心翼翼地放进口口袋,紧贴着那枚冰凉的黄铜钥匙。
一温一凉,一柔一刚,奇妙地贴合在一起。
原本微微躁动、隐隐发烫的钥匙,竟然真的一点点平稳下来,连带着他脑海里的眩晕、疲惫、紧绷,都随之舒缓了不少。
脚边的影子,也极其细微地舒展了一瞬,像是被安抚了一般。
“谢谢。”陈烬低声说,声音很轻,却无比认真。
“我们是朋友,不用谢。”夏栀轻轻笑了笑,眼底弯起一点柔和的弧度,像这片无昼的雾里,唯一一点净的光。
朋友。
这两个字,落在陈烬耳里,陌生得让他鼻尖微微发酸。
他从来没有朋友。
没有一起放学的人,没有一起说话的人,没有一起分享东西的人,没有会关心他累不累、怕不怕、疼不疼的人。
而现在,他有了。
陈烬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紧口袋里的平安扣与钥匙,嘴角微微动了动,没有笑出来,却轻轻点了点头。
教室里的气氛,在这一刻,终于稍稍松弛了一点。
之前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弦,缓缓松开了几分。有人开始小声交谈,有人拿出零食分给同桌,有人趴在桌上闭目养神,连讲台上维持秩序的老师,都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讲台边,脸色稍稍缓和。
短暂的、脆弱的、自欺欺人的平静,在教室里蔓延开来。
这是紧张厮之后,难得的缓冲。
没有打斗,没有怪物,没有爆发,没有嘶吼,只有普通人在灾难面前,微小却真实的喘息。
陈烬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眼睛,不再去想界门、祟物、影子、封印、战斗、死亡。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感受着口平安扣的温润,感受着钥匙的平稳,感受着身边夏栀安静的气息,感受着教室里这些微弱却真实的人间烟火。他知道,这份平静不会长久。
地底的撞击,迟早会再次响起。
白雾,迟早会更浓。
祟物,迟早会再来。
门,迟早会撞得更猛。
他也知道,许然这样的普通女生,只是这座城市千万普通人的缩影。他们的恐慌、不安、迷茫、无助,都是真实的,都是他必须拼尽全力去守护的东西。
他更知道,自己的人生,早已不可能回到过去那种卑微、沉默、普通的常。
表姨的苛责还在等他,寄人篱下的生活还在继续,家庭的压力还压在肩头,可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默默忍受、低头逃避的少年。
他有影,有钥,有光,有命。
有必须守住的人间。
不知过了多久,陈烬缓缓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向窗帘缝隙外那片苍白的雾。
这一次,他没有再被吸引,没有再被牵动气息,只是平静地看着,像在观察一个遥远而危险的敌人。
白雾深处,有一丝极其微弱、极其隐蔽、几乎无法察觉的黑影,一闪而逝。
不是雾骸,不是强攻,不是嘶吼,不是暴露。
是潜伏。
是窥探。
是等待。
影侍在他脚边,极其细微地绷紧了一瞬,又迅速放松,没有现形,没有爆发,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用最隐蔽、最默契的方式,提醒他:
——危险已至,但不必现在迎战。
陈烬不动声色,没有抬头,没有看向窗外,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只是轻轻、轻轻握紧了口袋里的钥匙。
不急。
不慌。
不爆。
不战。
敌不动,我不动。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斩,不是爆发,不是炫耀力量,不是直面冲突。
是稳。
是等。
是观察。
是恢复。
是布局。
是为接下来更长、更难、更黑暗、更漫长的路,一点点积蓄力量,埋下伏笔,铺好脉络。
教室里的平静还在继续。
窗外的白雾还在流淌。
地底的门还在沉睡。
影子还在陪伴。
光还在身边。
陈烬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旁安静翻着书的夏栀,阳光微弱地落在她发梢,温暖而净。
在这片永无白昼的雾里,她是他唯一真实、触手可及的光。
他轻轻闭上眼睛,再次调息。
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斩之后,静中生异。
雾未散,门未闭,影未眠,钥未冷,人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