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蜿蜒向北,路旁的秋色一浓过一。枫叶如火,银杏似金,本该是赏景的好时节,车厢里的三人却无心欣赏。
老周驾车的技术极好,马车平稳疾驰,但每到一个岔路口,他都会刻意放慢速度,警惕地观察四周。从京城出来已经三个时辰,一路平静得不正常。
“太安静了。”赵横掀开车帘一角,眉头紧锁,“官道上连个商队都没有,不对劲。”
顾清弦握紧袖中的匕首——靖王临行前塞给她的,刀鞘上刻着一个“执”字。她看向地图,左贤王标注的那条秘密通道入口,就在前方三十里的落鹰峡。
“老周,还有多久到落鹰峡?”
“半个时辰。”老周的声音从前头传来,“顾娘子,过了落鹰峡就是山路,马车走不了了。”
卫英检查着行囊里的药瓶和绷带,那是陈婶硬塞给她们的。这个将门之女虽然伤愈不久,但眼神里的锐气已经回来了。
“顾姐姐,如果真有人伏击,会是谁的人?”
“柳承宗的残党,或者……”顾清弦顿了顿,“北狄的探子。”
赵横冷笑:“柳承宗下狱才几天,他的人就敢在官道上动手?不怕被一网打尽?”
“狗急跳墙。”顾清弦想起皇帝给的密旨和私印。这两样东西若落入敌手,后果不堪设想。
马车又前行十里,前方出现一片密林。官道从林中穿过,树木参天,枝叶蔽,光线陡然暗下来。
老周忽然勒马。
“怎么了?”顾清弦问。
“有绊马索。”老周声音紧绷,“刚才看见了,林子里反光。”
话音未落,两侧林中箭矢破空!
“趴下!”赵横一把将顾清弦和卫英按倒。
箭矢钉在车厢上,发出“哆哆”的闷响。老周已经跳下车,拔出腰刀,砍断从树上垂下的绊马索。
“冲过去!”他吼道。
马车再次疾驰,但只冲出十几丈,前方路面突然塌陷——是个陷坑,底下满了削尖的竹刺!
老周猛拉缰绳,马匹长嘶立起,险险停在坑边。但就在这时,林中冲出二十几个黑衣蒙面人,手持刀剑,将马车团团围住。
“顾娘子,”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嘶哑,“把东西交出来,留你们全尸。”
“什么东西?”顾清弦冷静地问。
“陛下给你的密旨和私印。”黑衣人冷笑,“别装傻,我们盯你们很久了。”
果然是柳承宗的人。
顾清弦和赵横对视一眼。卫英已经握紧了剑——她父亲的佩剑,从靖王府带出来的。
“老周,”顾清弦低声说,“待会儿我们拖住他们,你带马车冲出去。”
“不行!老周奉命保护您……”
“这是命令!”顾清弦厉声道。
她掀开车帘,站到车辕上。晨光从林隙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平静得可怕。
“密旨和私印确实在我这里。”她朗声道,“但你们觉得,我会交给一群连脸都不敢露的鼠辈吗?”
黑衣人首领眼神一冷:“敬酒不吃吃罚酒。!”
二十几人同时扑上。
赵横第一个迎上去。他伤还没好全,但北疆斥候的身手仍在,一柄短刀舞得密不透风,瞬间放倒两人。卫英紧随其后,剑光如练——将门虎女,果真名不虚传。
顾清弦没动。她看着战局,手按在腰间匕首上。老周守在她身侧,一刀劈开一个试图偷袭的黑衣人。
战斗激烈却短暂。这些黑衣人虽然人数占优,但武功平平,显然不是专门培养的死士,更像是临时凑出来的江湖客。
赵横一刀割开最后一个人的喉咙,血溅了一脸。他抹了把脸,喘着粗气:“不对劲……太弱了。”
话音未落,林中忽然传来弓弦声。
这次不是箭,是弩。
三支弩箭呈品字形射来,角度刁钻,直取顾清弦面门、咽喉、心口!
老周怒吼一声,扑上去用身体挡住。两支弩箭射穿他的肩膀和腹部,第三支被他用刀格开。
“老周!”顾清弦扶住他。
“快走……”老周嘴角溢血,“他们有……弩手在树上……”
赵横已经抬头看向树冠。果然,十几丈外的几棵大树上,隐约有人影晃动。
“卫英,带顾娘子和老周进林子!”赵横吼道,“我来断后!”
“一起走!”顾清弦不肯。
“走啊!”赵横红着眼,“他们的目标是您!您活着,才能到北疆!”
卫英咬牙,背起重伤的老周,拉着顾清弦往密林深处跑。赵横从地上捡起一面盾牌——是黑衣人留下的——护在她们身后。
弩箭追着他们射来,钉在树上,发出“夺夺”的声响。赵横用盾牌挡开几支,但一支箭还是擦过他手臂,带出一串血珠。
三人一伤员在林中狂奔,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弩箭声渐渐远了,才敢停下来喘气。
老周已经昏过去了。卫英把他放下,撕开衣服查看伤口。弩箭是倒钩的,不能硬拔。
“得找个地方给他治伤。”卫英声音发颤,“失血太多了。”
顾清弦看着老周苍白的脸,心像被揪紧了。这个独眼的老车夫,从浣衣局旧院开始就跟着她,现在……
“赵横,你的伤……”
“皮肉伤。”赵横撕下衣襟胡乱包扎,“顾娘子,我们现在在哪儿?”
顾清弦拿出地图对照。刚才慌不择路,已经偏离了官道,现在所处的位置……是落鹰峡的侧峰。
“离秘密通道入口还有五里。”她指着地图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但得翻过这个山头。”
五里山路,平时不算什么。但现在带着重伤的老周,后有追兵,前路未知……
“我去找点水。”卫英起身。
“别走远。”顾清弦叮嘱。
卫英很快回来,手里捧着几片大树叶卷成的水囊。顾清弦喂老周喝了些水,老周悠悠转醒。
“顾娘子……老周……拖累您了……”
“别说傻话。”顾清弦按住他要起身的动作,“你救了我的命。”
老周苦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顾清弦:“这个……您拿着。是老周……早准备好的。”
顾清弦打开,里面是几块粮,还有一小瓶金疮药。
“您早知道会有伏击?”她问。
“靖王府出来的人……都明白。”老周喘着气,“殿下让老周送您,就是……就是让老周用命护您周全。”
顾清弦眼眶发热。她收起油纸包,低声道:“老周,你听着,我要你活着。这是命令。”
老周看着她,独眼里有光闪了闪,最终点头:“老周……遵命。”
简单处理了伤口,四人继续上路。赵横和卫英轮流背着老周,顾清弦在前面探路。山路崎岖,荆棘丛生,没走多远,三人的手上、脸上都划满了血口子。
午后,他们终于翻过山头,看见了一条隐藏在崖壁下的狭窄通道——最多容两人并行,一侧是陡峭山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这就是左贤王地图上标注的“亡命途”。
“从这儿走,十天能到雁门关。”赵横看着幽深的通道,脸色凝重,“但这条路……我在北疆时听说过,也叫‘鬼见愁’。每年死在这条路上的人,比死在战场上的还多。”
顾清弦没说话。她看着通道深处,那里雾气弥漫,看不清前路。
没有退路了。
官道已经被封锁,追兵随时会来。唯一的生路,就是这条“亡命途”。
“走。”她率先踏进通道。
通道里比外面更冷。山壁渗水,脚下湿滑,稍有不慎就会滑下悬崖。四人用绳索连在一起,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传来水声。转过一个弯,一条瀑布从崖顶倾泻而下,正好挡在路中间。
“得从瀑布后面穿过去。”赵横观察地形,“顾娘子,您在这儿等着,我先探路。”
他解下绳索,小心翼翼靠近瀑布。水势很猛,砸在岩石上溅起漫天水雾。赵横试了试水温——冰得刺骨。
他深吸一口气,冲进瀑布。身影消失在水幕中。
顾清弦和卫英紧张地等待着。片刻后,赵横的声音从瀑布那头传来:“安全!过来吧!水很急,抓紧山壁!”
卫英先背着老周过去。顾清弦跟在后面,刚踏进瀑布,冰冷的水就砸得她几乎窒息。她死死抓着山壁上凸起的岩石,一点一点往前挪。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瀑布上方,崖顶边缘,站着几个人影。
弩手追来了。
“快!”赵横在对面大喊。
顾清弦咬牙,顶着水势往前冲。一支弩箭擦着她的肩膀射过,钉在山壁上。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她终于冲过瀑布,赵横一把将她拉到安全处。两人抬头,看见崖顶上的人影正在放绳梯,显然是要下来追。
“不能让他们下来。”赵横眼神一冷,“卫英,你带顾娘子和老周先走,我来断后。”
“你一个人……”
“我有办法。”赵横从行囊里掏出几样东西——是之前伏击的黑衣人身上搜来的火折子和。
“你要炸瀑布?”顾清弦瞬间明白。
“炸上面的岩石。”赵横咧嘴一笑,“我在北疆过这个。顾娘子,您快走,给我争取点时间。”
顾清弦看着他,最终点头:“活着跟上来。”
“遵命。”
卫英背起老周,顾清弦跟在后面,三人继续往前。走出几十丈后,身后传来巨大的轰鸣声——山石崩塌,瀑布改道,整条通道都在震动。
她们回头,看见来路已经被落石封死。水雾弥漫中,赵横的身影迟迟没有出现。
“赵横……”卫英声音发颤。
“他不会有事的。”顾清弦握紧拳头,强迫自己转身,“走。”
又走了一个时辰,天快黑了。通道前方出现一个天然山洞,洞口隐蔽,适合过夜。
三人钻进山洞。卫英生起一堆小火——柴是路上捡的枯枝,勉强能取暖。顾清弦检查老周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顾姐姐,您说赵横……”卫英忍不住问。
“他会跟上来。”顾清弦声音平静,但握药瓶的手在微微发抖。
夜深了。山洞外传来野兽的嚎叫,还有……隐约的脚步声。
顾清弦立刻拔刀。卫英也握紧了剑。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洞口停下。接着,一个浑身湿透、满身是伤的人跌跌撞撞走进来。
是赵横。
“他娘的……”他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差点被埋了……”
顾清弦松了口气,上前查看他的伤势。都是皮外伤,但失血不少。
“追兵呢?”卫英问。
“都被埋了。”赵横咧嘴笑,笑容里带着狠劲,“那群孙子,一个没跑掉。”
简单处理了伤口,四人围着火堆休息。粮已经不多,每人只分到一小块。
“顾娘子,”赵横忽然说,“我刚才在崖顶上,看见了一些东西。”
“什么?”
“北狄的标记。”赵横神色凝重,“新鲜的,刻在岩石上。这条路上……已经有北狄人走过了。”
顾清弦心头一沉。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北狄不仅知道这条秘密通道,而且已经派人在此活动。
“他们有多少人?”她问。
“标记有三个,但很密集,说明是一支小队,估计十人左右。”赵横分析,“应该是斥候,专门在这条路上拦截大魏的探子或者……像我们这样的逃亡者。”
十人的北狄斥候小队,个个都是精锐。而他们这边,一个重伤,两个轻伤,只有卫英还算完好。
“我们不能走原路了。”顾清弦展开地图,指着另一条更细的线,“从这里岔出去,有一条采药人走的小道,绕远五十里,但更隐蔽。”
“可老周撑不住绕远路。”卫英担忧道。
老周忽然开口,声音虚弱但坚定:“老周……能撑。顾娘子,不能……不能让北狄人抓住。”
顾清弦看着这个独眼老人,最终点头:“好,明天一早,改道。”
夜深了。火堆渐渐熄灭,山洞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顾清弦睡不着。她看着洞外的星空,想起靖王,想起京城,想起父亲。
这条路,比她想象的更艰难。但既然踏上了,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正想着,山洞深处忽然传来窸窣的响声。
很轻,但确实有东西在动。
顾清弦立刻警觉,握紧匕首。赵横也醒了,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人悄无声息地往山洞深处摸去。借着洞外微弱的月光,他们看见……山洞最里面,竟然还有一道裂缝,仅容一人通过。
而裂缝里,有光。
不是火光,是……夜明珠的微光。
顾清弦和赵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这荒山野岭的秘密通道旁,一个天然山洞深处,怎么会有夜明珠?
除非……这里有人。
或者说,曾经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