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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训练翌便正式开始,其严苛与精细程度,远超云疏影的想象。

来教导她的是一位姓苏的嬷嬷,年纪约莫四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素银簪子牢牢固定,不见半分碎发。她身着深青色襦裙,裙摆不见一丝褶皱,行走间步履均匀,裙裾几乎纹丝不动,仿佛用尺子量过。她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云疏影时,带着审视器物的冰冷。

“老身姓苏,奉殿下之命,教导姑娘仪态规矩。”苏嬷嬷声音平板无波,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纤细却柔韧的竹尺,“姑娘既得殿下青眼,往种种皆如云烟,须得从头学起,一丝也错不得。”

“是,有劳嬷嬷。”云疏影微微屈膝,行了一个刚被教过、尚显生涩的礼,姿态放得极低。她紫色的眼眸中适当地流露出一丝敬畏与紧张。

“步态,是风骨之始,亦是身份之表。”苏嬷嬷并不废话,直接步入正题。她示意侍女取来一本厚重的地理志,“顶于发间。行走时,视线平视前方虚无处,肩沉背挺,步履需稳,身姿需正,呼吸匀长。书卷落地,或步态散漫轻浮,便加练一个时辰。”

竹尺虽未扬起,但那无形的压力已然落下。

云疏影依言将那本厚书置于头顶。起初,她走得小心翼翼,身体因刻意维持平衡而显得有些僵硬。书卷在头顶摇摇欲坠,几次险些滑落,她不得不放慢脚步,全力维持。

苏嬷嬷面无表情地看着,并不出声指点,只在书卷倾斜角度过大时,用竹尺极轻地敲一下她的肩胛或腰侧,力道不重,位置却极准,带来一阵细微的酸麻,提醒她调整姿态。

云疏影很快摒弃了最初的紧张,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身体的控制上。前世作为忍者,对肌肉、平衡和核心力量的极致掌控早已刻入灵魂,那是在钢丝上跳舞、在树梢间飞纵锻炼出的本能。她开始调动这份深藏的底蕴。

呼吸逐渐与步伐同步,僵硬的关节慢慢松弛又保持着内在的张力。不过半个时辰,她已能顶着那本厚书,在铺着光滑青石板的庭院中稳步行走。步履间距均匀,裙摆仅随着步伐泛起细微而规律的涟漪,不再晃荡。

苏嬷嬷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讶异,随即恢复古井无波。“形已初具,然,神韵不足。”她冷声道,“你行走间,需有睥睨之姿,心怀寰宇,而非村妇惦念着赶集归家。再来!”

云疏影心中了然。这不仅仅是走路,是要走出一种“势”,一种能让人在第一眼就被震慑或吸引的“气场”。她停下脚步,闭目片刻,开始在脑中构建意象——不再是受训的傀儡,而是漫步于云端,俯瞰尘世的神明,或是巡视自己庞大帝国的女皇。

当她再次睁开眼,迈出脚步时,一种微妙的变化悄然发生。她的下颌微抬,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肩颈自然舒展,目光放远,变得沉静而深邃,仿佛在注视着一个凡人无法触及的远方。一种清冷、疏离又隐含尊贵的气质,开始从她挺直的脊背和稳定的步伐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苏嬷嬷紧紧盯着她,这次,她没有再出声呵斥,那总是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这女娃的悟性,远超她所料。

下午的学习转向语言与辞令。教导她的是一位姓文的清瘦老先生,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眼神温和却透着睿智。

他没有急着教她复杂的词汇或文法,而是先让她反复诵读几段音节优美、寓意深远的古老诗篇,这些诗篇据说传自久远的大商王朝,带着历史的厚重与韵律之美。

“姑娘,音律,乃感化人心之先导,亦是身份之暗语。”文先生捻着颌下稀疏的胡须,声音舒缓,“吐字需清,如珠落玉盘;音调需准,合乎官韵;疾徐有致,随情而变。言语无形,然其力,有时胜过千军万马,能定人心,能安天下,亦能……惑乱众生。”他说最后一句时,目光似乎若有深意地看了云疏影一眼。

云疏影的【语言通晓】能力在此刻展现了巨大的优势。她不仅能快速而准确地模仿每一个发音,更能隐隐把握到语言背后流淌的情感色彩与韵律节奏。当她诵读那些古老诗篇时,声音清越,虽还带着一丝初学者的刻意,却已隐隐有了几分空灵悠远、动人心弦的雏形,仿佛真的在与远古的先贤对话。

文先生听着,眼中异彩连连,忍不住击节赞叹:“奇才!真乃奇才!一点即透,举一反三!姑娘若非……唉,可惜,可惜啊!”他话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失言,连忙止住,只是看着云疏影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的惋惜。

训练间隙,云疏影被允许在庭院一角的石凳上短暂休息。她捧着侍女奉上的温水,小口啜饮,目光似乎放空地看着庭院中的一池残荷,实则耳朵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全力捕捉着这座看似宁静的别院里流动的每一丝信息。

风声,鸟鸣,远处隐约的扫地声,还有……那些被刻意压低的交谈。

偶尔有穿着体面的低阶管事,步履匆匆地穿过回廊,前往谢无妄所在的主院书房禀报事务。他们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在云疏影远超常人的听觉下,依旧清晰可辨。

“……昆山部族的大祭司乌雅兰珠,动作频频,近又派遣了数支精锐小队下山,沿着神迹显现过的区域仔细搜寻,似乎在寻找什么极其重要的人或物……”

“……西宁霍相的心腹秘密抵达边境,带来了霍相的亲笔密信,信中言辞恳切(亦或是充满诱惑?),希望能与殿下‘互通有无’,共谋大事,代价是希望殿下能切断对三皇子宁无渊的潜在支持……”

“……天盛太子的人,伪装成商队,在附近几个城镇出没,行踪诡秘,似乎在探查殿下的动向和……殿下带回的那位‘客人’的底细……”

这些零碎的信息,如同散落在沙海中的珍珠,被她一一拾起,在脑中飞速组合、分析。西域在疯狂寻人(目标极可能就是她这个“召唤物”),西宁内斗白热化,权臣试图拉拢谢无妄,天盛太子则对谢无妄充满猜忌,甚至已经注意到了她的存在。

而她所在的这座别院,正是这场无声风暴的一个漩涡眼。谢无妄则稳坐中心,冷眼旁观着棋局,甚至不时落下棋子,拨动风云。

她放下水杯,指尖无意识地在微凉的杯壁上划过。**看来,我这只“金丝雀”要学习的,不仅仅是鸣叫和梳理羽毛,还要学会辨认巢外呼啸的风雨,感知那无形丝线的牵引,以及……在未来某个时刻,或许要尝试着,去啄断那束缚自己的线,甚至,握住那能撬动更大风暴的杠杆。

晚膳时,谢无妄难得地再次与她同席。他依旧沉默地用着餐,动作优雅至极,也冷漠至极,仿佛周遭一切皆与他无关。直到侍女撤下残羹,奉上清茶,他才仿佛随意地问起,目光却并未看向她:“今所学如何?”

云疏影放下茶盏——她使用茶盏的姿态已比昨娴熟自然许多。她微微垂首,姿态恭顺,声音比昨多了几分沉静,少了几分刻意的颤抖:“回主人,苏嬷嬷与文先生教导悉心,紫瞳虽愚钝,亦感……受益匪浅。”

“哦?”谢无妄终于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他注意到,即使坐着,她的脊背也挺得笔直,肩颈线条流畅优美,那是一种经过严格训练后融入骨子里的姿态,绝非一之功。“说说看,受益在何处?”

云疏影抬起眼,迎上他探究的目光,不闪不避,紫色的眼眸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深邃:“行走坐卧,皆有法度,非为束缚,实为塑形。言语谈吐,可定人心,非为空谈,实为利器。紫瞳愚见,主人要紫瞳做的,并非依样画葫芦的傀儡之事,而是……需知其然,更需知其所以然之事。”

她没有追问具体任务,而是表达了自己对训练目的更深层次的理解——他不仅要一个空壳,更要一个能理解并执行他复杂意图的“活”的棋子。

谢无妄看着她眼中那抹沉静背后透出的聪慧与领悟,心中那点掌控一切的满足感再次悄然升起。很好,她在思考,在消化,并且正在被他一步步塑造成他期望的模样,一个拥有美丽外表与一定内在智慧,足以迷惑世人,又能完美执行他意志的工具。

“明白就好。”他语气缓和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嘉奖的意味,“记住你今所学、所思。后,它们将是保护你的甲胄,亦是你为我披荆斩棘的利刃。”

他挥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

云疏影依言行礼,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花厅,步入渐深的夜色之中。廊下的灯笼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将她纤细却挺直的身影拉得很长。

回到属于自己的那间僻静客房,关上门扉。她脸上那层恭顺沉静的面具缓缓褪去。她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任由微凉的夜风吹拂面颊。

她抬起手,就着窗外朦胧的月光,仔细看着自己这双逐渐适应了执笔、抚琴、奉茶等优雅动作的手。手指纤细白皙,看似柔弱。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潜藏在皮肤之下的,属于忍者的敏捷、力量与爆发力并未消失,只是被一层名为“仪态”的、华丽而束缚的丝绸暂时紧密地包裹了起来。

甲胄?利刃?

她轻轻握了握拳,感受着指尖凝聚的、微薄却真实不虚的查克拉流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谢无妄,你可知,最好的利刃,往往拥有自己的意志。

培训仍在继续,金丝雀的羽毛渐华美丰茂,鸣叫声也愈发悦耳动人。而在这华美羽毛与悦耳鸣叫之下,锐利的爪牙与翱翔九天的野心,也在无人知晓的暗处,随着每一次呼吸,悄然生长。这座别院,是她暂时的牢笼,亦是她最好的磨刀石与观察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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