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星第七分局的接待大厅，在周一的早晨，迎来了一位画风明显不搭调的访客。
来者是个看起来七十多岁的老者——但“看起来”这个词在跨维度外交中毫无意义。他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皮肤细腻得像个婴儿。穿着一身月白色道袍，宽袖飘飘，腰间挂个酒葫芦，背上还背了柄古朴的长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脚上那双……草鞋，踏在分局锃亮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前台值班的辅警小张盯着他看了三秒，才找回职业素养：“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老者捋了捋长须，声音洪亮如钟：“贫道玄真子，自玄天界青云宗而来。听闻此界有一良才美玉，骨绝佳，特来收为真传弟子。”
小张眨了眨眼：“收……收徒？我们这里是公安局。”
“公安？”玄真子皱眉，“便是官府罢。无妨，贫道与官府打过交道——三千年前大周朝钦天监，便是吾宗外门弟子所设。”
“……”小张求助地看向旁边。
正好李鸣端着保温杯路过，见此情景，职业病立刻发作：“这位……道长？您要找人？”
玄真子眼睛一亮，上下打量李鸣：“唔，气血尚可，但年岁稍长，经脉已固……嗯？那边那位！”
他突然转向刚从电梯里出来的赵刚，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发现了稀世珍宝。
赵刚正要去技术队取昨天记忆贩子案的补充证据，被这目光盯得脚步一顿。
玄真子几步上前——动作看似缓慢，实则瞬间就到了赵刚面前，连李鸣都没看清他怎么过去的。
“好！好！好！”玄真子连说三个好字，绕着赵刚转圈，还伸手想摸他的肩膀，“此等骨！天生道体！金肌玉骨！若修我青云宗《九转玄功》，百年之内必成金丹，五百年可窥元婴！”
赵刚退后半步，保持安全距离：“老先生，您哪位？”
“贫道玄真子，青云宗外门长老。”玄真子停下，正式行了个道礼，“小友，你可愿拜入吾宗，承我衣钵？”
大厅里瞬间安静。几个路过的星警停住脚步，表情古怪。
李鸣咳嗽一声：“道长，这位是我们刑侦队的赵组长，是公务员，不拜师。”
“公务员？”玄真子不解，“可是衙役？无妨，辞了便是。入我仙门，长生久视，逍遥天地，岂不比这凡俗差事强上百倍？”
赵刚脸色平静：“抱歉，我没兴趣。”
“没兴趣？”玄真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小友，你可知多少人求着入我青云宗而不得？贫道观你骨龄不过三十，体内却有‘金刚不坏’的先天神通雏形——这若放在我界，便是千年一遇的炼体奇才！”
他说着又要伸手。
这次赵刚直接抬手挡开：“老先生，这里是宁安星公共安全部第七分局。如果您没有正式事务，请离开。”
语气礼貌，但态度明确。
玄真子愣了愣，随即笑了：“有性格！贫道喜欢！这样，你先随我回山门试试功法，若觉不妥，再回来当这‘公务员’不迟！”
话音未落，他突然出手——不是攻击，是抓向赵刚手腕，想强行带走。
但赵刚反应更快。金刚不坏能力瞬间激发，皮肤泛起淡金色光泽。玄真子一把抓住，却像抓住了精钢铸就的柱子，纹丝不动。
“咦？”玄真子惊讶，“这防御……比贫道想的还强！”
他正要加力，大厅天花板突然降下十几个银色圆环——和上次对付凌霄子时一样的约束装置。
机械音冰冷响起：“检测到未授权高能反应，涉嫌袭击公职人员。启动三级约束协议。”
玄真子抬头，看着那些嗡嗡作响的圆环，眉头微皱：“区区凡铁机关……”
“不是凡铁。”李鸣亮出证件，“是行星防卫军技术部研发的‘灵能抑制器’，专治各种不服——包括仙法。”
玄真子眯起眼睛。他能感觉到，那些圆环散发出的波动确实在扰他体内灵气的运转。虽然以他的修为可以强行突破，但……
“贫道并无恶意。”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只是爱才心切。”
赵刚收回手，金色光泽褪去：“不管有没有恶意，在宁安星境内，未经他人同意使用能力强行控制他人，涉嫌违法。老先生，请出示您的入境许可。”
玄真子从袖中掏出一块玉牌：“此乃玄天界‘跨文明交流使节令’，持此令可自由往来诸界。”
李鸣用扫描仪扫过：“使节令有效，入境目的……文化交流？不是收徒吧？”
“文化交流自然包括功法传授。”玄真子理直气壮。
“那也得按规矩来。”赵刚说，“据《外来文明教育活动管理办法》，在宁安星境内开设教学课程，需向教育文化部申请办学资质，审核通过后方可招生。您申请了吗？”
玄真子：“……”
“如果没有，您现在的行为涉嫌非法办学。”赵刚继续，“而且，您试图强行带走我——这还涉嫌绑架未遂。”
“绑架？！”玄真子胡子都翘起来了，“贫道是收徒！是传法！是给他天大机缘！”
“在我这里，未经同意的强行带走，就是绑架。”赵刚看向李鸣，“李鸣，带这位道长去办《非法办学警告通知书》，再让他补办《临时教学活动申请》。手续齐全前，不得再进行任何‘招生’行为。”
李鸣憋着笑：“是！”
玄真子一脸“这个世界疯了”的表情，被李鸣请去了接待室。
赵刚摇摇头，继续走向技术队。
但事情没完。
下午两点，霍武禁刚写完上午的巡逻报告，通讯器就响了。是王小倩，语气兴奋：“快来地下三层！那个修仙长老又来了！这次带着礼物！说是要‘以诚动人’！”
霍武禁赶到D.R.T.办公室时，看到玄真子正坐在唯一的沙发上——沙发被他坐出了一个明显的凹陷，因为他不习惯软座，下意识运功抵抗，结果差点把沙发坐穿。
茶几上摆着三样东西：一个玉瓶，一本线装书，还有一把看起来就很贵的短剑。
赵刚站在对面，面无表情。
“小友，”玄真子苦口婆心，“此乃‘洗髓丹’，服之可脱胎换骨；此乃《青云炼体诀》入门篇，正合你体质；此剑名‘青锋’，虽非法宝，却也削铁如泥。只要你点头，这些都归你！”
赵刚看了眼那些东西：“价值评估？”
王小倩快速扫描：“玉瓶内丹药成分不明，能量反应B+级；书籍为特殊材料制成，内容无法扫描，但材质本身就有微弱灵能；短剑……哇，这工艺，这材料，放博物馆至少值五百万信用点。”
“听到了。”赵刚对玄真子说，“这些东西价值不菲，据《公职人员廉政准则》，我不能收。”
玄真子：“……”
“而且，”赵刚补充，“就算我收，也得申报、估价、上交，然后由单位按规定处理——大概率是入库封存，等跨维度物品管理条例完善后再研究。”
“你、你……”玄真子气得站起来，“贫道一片真心，你就用这些条条框框搪塞？！”
“不是搪塞，是规矩。”赵刚平静地说，“我是宁安星公职人员，必须遵守宁安星法律。如果您真想收徒，可以按正规流程：先申请办学资质，然后发布招生简章，我如果有兴趣，会去报名参加公开选拔。”
玄真子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他盯着赵刚看了足足一分钟，忽然大笑：“好！好一个规矩！贫道修行八百年，见过无数想求长生的人，头一次见到把规矩看得比长生还重的！”
笑完，他正色道：“既然如此，贫道就按你们的规矩来。办学资质如何申请？”
赵刚看向霍武禁：“你带道长去教育文化部驻分局的办事窗口，那里有专人负责。”
霍武禁：“……”
于是，半小时后，霍武禁带着玄真子出现在分局二楼的“跨文明教育服务窗口”。窗口里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办事员，面前摆着《外来文明办学申请指南》的牌子。
“您好，办理什么业务？”办事员熟练地问。
“贫道要申请……办学资质。”玄真子说这话时，表情像是在说“我要吃砒霜”。
“好的，请填写《外来文明教育机构设立申请表》。”办事员递出一份表格，足有二十页。
玄真子接过，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条目：“办学宗旨……教学大纲……师资力量……学生安全保障措施……结业证书样式……这都是什么？”
“都是必要信息。”办事员微笑，“另外，据规定，您还需要提供以下材料：一、原文明教育主管部门的资质证明；二、拟开设课程的教学内容安全评估报告；三、教师资质证书；四、办学场所的产权或租赁证明；五、消防安全检查合格证；六、食品安全许可证——如果提供食宿的话；七……”
他一口气念了十七项。
玄真子的手在抖。
霍武禁小声说：“道长，要不……算了？”
“不！”玄真子咬牙，“贫道就不信了！八百年修行都过来了，还搞不定你们这点规矩！”
他开始填表。
第一栏：“机构名称”。他写：青云宗宁安星分舵。
办事员：“不行，要用规范的‘学校’‘学院’或‘培训中心’后缀。”
玄真子改：青云修仙培训中心。
第二栏：“办学层次”。他勾选：研究生教育。
办事员：“您有学位授予权吗？没有的话只能算‘非学历教育培训’。”
玄真子：“……”
第三栏：“课程设置”。他写：引气入体、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
办事员：“这些课程名称需要翻译成宁安星通用语，并附详细教学内容和课时安排。另外，涉及超能力培养的课程，还需要向超常事务管理局单独申请许可。”
玄真子：“…………”
填到第五页时，玄真子放下笔，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他说，“贫道懂了。你们的世界，有你们的道。强求不得。”
他站起身，对霍武禁说：“小友，带贫道去见赵刚小友最后一面吧。贫道……放弃了。”
霍武禁带他回到D.R.T.办公室。赵刚正在写报告，抬头看到玄真子垂头丧气的样子，挑了挑眉。
“赵小友。”玄真子郑重行了一礼，“是贫道唐突了。你们的世界，规则严谨，秩序井然，是另一种‘道’。贫道不该以己度人，强加机缘。”
赵刚放下笔：“道长想通了？”
“想通了。”玄真子苦笑，“不过，贫道还有个不情之请——既然收徒不成，可否允许贫道在宁安星开设一个‘修仙体验班’？不传核心功法，只教些养生吐纳、强身健体的法门，也算文化交流。”
赵刚想了想：“这需要按刚才的流程申请，但如果是非营利性的短期体验课程，手续会简单些。”
“贫道愿意按流程办。”玄真子说，“另外……贫道想聘请你为‘安全顾问’，帮忙审核课程内容，确保不违反你们的规矩。当然，会付咨询费，按你们的税法缴税。”
这下轮到赵刚愣住了。
王小倩在角落里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李明华推了推眼镜：“据《外来专家聘用管理办法》，公职人员需要申报审批，且不能领取额外报酬，但可以折算成‘专家咨询积分’，用于职称评定。”
赵刚揉了揉太阳：“我可以提供咨询，但不要报酬。前提是，您的课程必须完全合法合规。”
“一言为定！”玄真子眼睛又亮了，“那贫道这就去重新填表！对了，赵小友，你说你们这儿有什么‘公开选拔’？贫道能不能去看看？见识见识你们选拔人才的方式？”
赵刚看向霍武禁：“下周辅警集训中心有季度考核，可以带道长去看看。”
于是，一周后。
辅警集训中心训练场，季度体能考核现场。
玄真子坐在观礼席上，穿着临时买的运动服——道袍太扎眼，被李鸣劝换了。他旁边坐着赵刚、霍武禁，还有几个分局领导。
场地上，新一批辅警正在测试：负重跑、障碍穿越、射击、格斗。
玄真子看得津津有味：“唔，这些娃娃底子都不错。虽然不懂修炼，但训练方法科学，配合这‘科技’装备，战斗力不输炼气期修士。”
轮到霍武禁这期学员的对抗演示时，玄真子更是睁大眼睛。
熊力——那个两米壮汉——正在演示B级力量强化的实战应用，一拳把测力器打到爆表。
“此子神力天生！”玄真子赞叹，“若修我宗《巨灵神功》，必成一方力士！”
林晓在演示数据感知能力，闭着眼睛就能报出周围三十米内所有电子设备的状态。
“此女灵觉敏锐！”玄真子又叹，“适合修《天机演算》！”
最后是霍武禁——他不是演示能力，而是演示战术配合。和几个队友一起，用标准的警组战术控制“模拟嫌疑人”，动作净利落。
“此子……”玄真子看着霍武禁，眉头微皱，“气息古怪，似与诸天有缘……咦？”
他突然站起来，死死盯着霍武禁的右手——虽然隔着距离，但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赵刚警觉：“道长？”
玄真子缓缓坐下，表情复杂：“无妨，只是……想起一些故人。”
考核结束后，玄真子找到霍武禁，单独谈话。
“小友，”他问，“你父母……是否与维度研究有关？”
霍武禁心头一跳：“您怎么知道？”
“你身上的‘裂隙气息’，很淡，但瞒不过我这双眼睛。”玄真子叹道，“三百年前，玄天界曾有一位道友误入时空乱流，来到你们的世界，结识了一对研究维度的夫妇。那位道友回来后曾说，那对夫妇是真正的智者——他们不求长生，不求力量，只求理解世界的真相。”
他看向远方：“那位道友还说，那对夫妇有个孩子，身负特殊血脉，或许会继承他们的道路。想必……就是你吧。”
霍武禁沉默片刻：“您认识凌霄子前辈吗？”
“凌霄子？”玄真子一愣，“巡天使者凌霄子？他来过这里？”
“来过，现在在维度安全局做访问学者。”
玄真子大笑：“好好好！那老家伙也来了！看来此界果然有趣，连他都愿意留下！”
笑完，他正色道：“小友，既然你是故人之子，贫道更不该强求。但你要记住：你身上的能力，既是馈赠，也是责任。莫要像林渊那样，走上歧路。”
霍武禁猛地抬头：“您知道林渊？”
“知道。”玄真子眼神变冷，“那人曾到玄天界游学，天资聪颖，但心术不正。他想偷学我宗‘破界秘法’，被逐出山门。后来听说他在各个维度活动，搞什么‘新黎明’……哼，痴人说梦。”
他拍拍霍武禁的肩膀：“好好当你的‘辅警’。有时候，平凡岗位上的坚持，比什么长生仙法都难得。”
说完，他转身离去，道袍飘飘，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霍武禁站在原地，许久。
赵刚走过来：“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一些我父母的事。”霍武禁轻声说，“还有……让我好好当辅警。”
赵刚点头：“他说得对。”
夕阳西下，考核结束的人群散去。
霍武禁走向更衣室，准备换回制服。
路过公告栏时，他看到新贴的通知：《关于外来文明短期体验课程管理办法（试行）》。
下面第一条就是：“青云修仙体验班（试点）已通过初审，将于下月在社区活动中心开班。课程内容：基础养生功、传统文化讲解、跨维度文明交流。招生对象：18岁以上公民，需通过体检和心理评估。报名方式：线上预约，抽签录取。”
还附了张玄真子的照片——他穿着运动服，比着剪刀手，笑得很僵硬，显然是被着拍的。
霍武禁忍不住笑了。
修仙长老，最终也屈服于规则。
但他似乎……乐在其中？
也许，这就是文明交流的真谛吧。
不是谁征服谁，不是谁教化谁。
而是在规则框架内，找到共存的方式。
他换好制服，别上灰白徽章。
走出集训中心时，三个月亮正在升起。
距离三月同辉之夜，还有七十二天。
时间还在走。
但今天，他解决了一场“招生”。
用规则，而不是拳头。
他觉得，爷爷会为此骄傲。
父母也会。
他走向巡逻车。
明天，还有新的任务。
但今晚，他想先去社区活动中心看看。
也许……报个名？
学学养生功，也不错。
他笑了。
辅警霍武禁，灰白徽章，没有执法权。
但今天，他让一位八百岁的修仙长老，学会了填表格。
这成就，不比抓时间窃贼差吧？
真的。
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