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透,祁同伟便睁开了眼睛。
他静静地躺在龙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声,没有立刻起身。这半年来,他早已养成了卯时即起的习惯,但今不同——他的生物钟,或者说灵魂深处某种更玄妙的感应,让他在此时此刻自动醒来。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
这个期像一刺,深深扎在他穿越者的记忆里。前世的历史课本上,这一天的北京城,应该是李自成攻破内城的子;应该是崇祯皇帝在煤山寿皇亭旁,用一白绫结束自己三十四年生命的子;应该是大明王朝作为统一政权宣告终结的子。
但此刻,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雨打芭蕉的声音,听着远处五凤楼传来的晨钟声,他知道——一切都变了。
“陛下,”王承恩听到床帐内的动静,轻手轻脚地挑开纱幔,”您醒了?今雨大,要不多睡会儿?”
“不必了。”祁同伟坐起身,任由王承恩为他披上外衣,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春雨中的紫禁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远处的景山在雨幕中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祁同伟的目光死死盯着景山半山腰那棵隐约可见的老槐树——那棵树,在历史上被称为”罪槐”,是崇祯自缢的地方。
“承恩,”祁同伟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一棵树,能决定一个王朝的生死吗?”
王承恩正在整理龙袍的手一顿,随即笑道:”陛下说笑了,树就是树,哪能决定江山社稷……”
“但在这棵树上吊死过一个皇帝,”祁同伟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王承恩,”就在今天,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在朕的梦中,在另一个天命里,朕应该已经吊死在那棵树上了。李自成应该已经坐在金銮殿上,而你,应该陪着朕一起死了。”
王承恩手中的拂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脸色煞白,扑通跪倒:”陛下!陛下何出此言?陛下龙体康健,国运昌隆,这……这是梦魇,是凶梦,陛下快快吐口唾沫,呸呸呸……”
“起来,”祁同伟扶起他,没有笑,反而异常平静,”这不是凶梦,是本该发生的历史。但朕改变了它。你看,”他指着窗外,”今北京城还在朕手里,京营还有三万精锐,内帑还有六千万两银子,孙传庭还在汉中拖着李自成。朕没有上吊,大明没有亡。”
王承恩浑身颤抖,他伺候了这位主子十七年,从未见过陛下如此神情——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是一种逆天改命的狂喜,更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孤独。
“去,”祁同伟松开他,整了整衣襟,”传朕的口谕,今早朝后,派一队净军去景山,把那棵歪脖子树,给朕砍了。树劈了当柴烧,树挖出来晒,朕要让它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砍……砍了?”王承恩瞪大眼睛。
“对,砍了,”祁同伟淡淡道,”就说是朕嫌那树挡住了风水,要建个瞭望亭。另外,传旨锦衣卫,今全城,加强巡逻,特别是景山一带,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朕不想在今天听到任何不吉利的消息。”
“老奴……老奴遵旨。”王承恩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虽然他不明白陛下为何对这棵树有如此深的执念,但他能感觉到,今对陛下而言,确实是个生死大关。那棵树,就是陛下心中的一个魔障。
“还有,”祁同伟走到门口,回头补充道,”今是三月十九,从今往后,每年的今,定为’中兴纪念’。告诉礼部,今不办凶事,要喜庆,要阅兵,要让所有人知道,朕还活着,大明还活着。”
“是!”
二
早朝简短而高效。祁同伟今没有心思与文官们扯皮,简单处理了几件紧急军务后,便起驾前往京营大营。
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京营大营位于北京城东,占地千余亩,经过半年的整顿,这里的面貌已焕然一新。原本泥泞的校场铺上了三合土,原本破败的营房修缮一新,原本懒散士兵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精神抖擞、目光炯炯的精壮汉子。
“陛下驾到——”
随着太监的高喊,校场上正在练的三万将士齐刷刷地转身,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甲叶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如同一片金属的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震天,惊起了远处树林中的飞鸟。
“平身!”祁同伟骑着白马,缓缓进入校场。他今没有穿龙袍,而是换了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外罩鱼鳞甲,腰间悬着一柄龙泉剑,看起来更像是一位将军而非皇帝。
“继续练!”他高声道。
将士们起身,继续各自的训练。有的在练习长枪阵,有的在练习刀盾配合,还有的正在练习骑射。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校场中央的一小块空地——那里围着一圈人,不时发出喝彩声。
“那边在做什么?”祁同伟问身旁的李国桢。
李国桢笑道:”回陛下,是九公主殿下又在偷溜出宫,教将士们擒拿手法呢。这几公主殿下天天来,说是要教出一支’特种小队’,专门执行斩首、突袭任务。”
祁同伟闻言,嘴角微微上扬:”这丫头,越发没规矩了。走,去看看。”
一行人策马来到近前,只见校场中央,九公主朱媺娖身着淡紫色劲装,足蹬软靴,正在与一名身高八尺的千总过招。那千总虎背熊腰,肌肉虬结,使的是军中最实用的”黑虎掏心”,拳风呼呼作响。
九公主身形娇小,却不闪不避,直到那拳头离她面门只有三寸时,才突然一个”鹞子翻身”,身形如柳叶般飘起,足尖在那千总手腕上轻轻一点,借力跃起,空中一个旋转,已落到那千总身后,右手成爪,扣住了他的后颈,左手抵住他的腰眼。
“承让了,将军。”九公主笑道。
那千总愣在原地,满脸通红,随即抱拳叹服:”公主殿下神技,末将甘拜下风!”
周围的将士们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一个’金丝缠腕’的变种用法!”祁同伟鼓掌喝彩,策马走入圈中。
九公主见到父皇,连忙行礼,吐了吐舌头:”父皇怎么又来了?儿臣就是来活动活动筋骨……”
“活动筋骨?”祁同伟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侍卫,”朕看你是来砸朕京营的场子。你这般厉害,显得朕的将军们都是酒囊饭袋了?”
“儿臣不敢,”九公主笑嘻嘻地道,”儿臣是来教真本事的。父皇您想啊,战场上刀光剑影,近身肉搏时,这些笨重的盔甲反而碍事。若能学会擒拿,空手入白刃,关键时刻能救命呢。”
祁同伟点点头,这半年来,他特许九公主出入京营,传授铁剑门的擒拿手法和基础内功。这些功夫在单打独斗中确实管用,特别是针对流寇中那些缺乏正规训练的散兵游勇。
“既如此,”祁同伟来了兴致,”今朕也来学学。九儿,你那招’鹞子翻身’,朕总觉得滞涩,你来陪朕练练。”
“父皇要亲自下场?”九公主眼睛一亮,随即担忧道,”可您是万金之躯……”
“少废话,”祁同伟已经摆开架势,”让朕看看你这半年长进了多少。”
话音未落,祁同伟已一个箭步上前,使的正是铁剑门的”探马掌”,直取九公主肩头。这一掌看似轻飘,实则暗含内力,掌风压得周围空气微微一震。
九公主不敢大意,身形一矮,如泥鳅般滑开,正是”神行百变”中的”泥鳅钻洞”。她绕到祁同伟左侧,右手成钩,扣向祁同伟手腕,左手并指如剑,点向肋下。
“来得好!”祁同伟不躲不闪,体内真气运转,手臂竟如灵蛇般扭转,反缠九公主手腕,同时脚下使了个绊子——这是前世警校学的擒拿格斗,结合内功使出,刚柔并济。
九公主没想到父皇进步如此之快,仓促间只得提起轻功,足尖一点,身形如纸鸢般飘起,在空中连翻两个跟头,才堪堪避开这一缠一绊,落地时已有些气喘。
“父皇赖皮!”九公主娇嗔道,”哪有用摔跤的招数对付女儿的?”
“战场上还分什么赖皮不赖皮?”祁同伟大笑,”能赢就是好招。再来!”
父女二人在校场中央你来我往,一个身法飘忽如鬼魅,招式灵动;一个基扎实,招式老辣,时不时还混入现代格斗的擒拿锁技。周围的将士们看得如痴如醉,他们从未见过皇帝陛下亲自下场比武,更没想到陛下竟真有这般武艺,与九公主这样的江湖高手斗得不相上下。
“好!陛下万岁!”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随即,整个校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陛下神威!公主千岁!”
祁同伟收势而立,微微气喘,额头见汗,却觉得浑身舒畅。这半年来每修炼内功和擒拿,他的体能已恢复前世巅峰状态,甚至犹有过之。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年轻将士们狂热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将士们!”他高声道,”今是三月十九,是个平常的子,但对朕而言,是个重生的子!朕今在此宣布,从今起,京营设立’特种教导队’,由九公主担任总教习,专门教授近身擒拿、夜袭潜伏之术!朕要你们每个人,都变成能空手夺白刃的勇士!”
“谢陛下!谢公主殿下!”将士们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三
比试完毕,祁同伟接过毛巾擦汗,与九公主并肩走在校场的林荫道上。
“九儿,”祁同伟突然开口,”朕听闻你三年前在华山游历,可曾遇到什么奇人异士?”
九公主正在整理被汗水浸湿的鬓发,闻言手中一顿:”父皇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随便问问,”祁同伟淡淡道,”朕近读兵书,见其中记载了不少江湖豪杰。如今天下大乱,这些江湖人物,或可为朕所用。”
九公主歪着头想了想:”儿臣确实在华山遇到过一位奇人。那是崇祯十四年,儿臣随木桑道人上山采药,在玉女峰下遇到一位青年侠客,姓袁名承志,自称是袁督师(袁崇焕)之子。他剑法极高,为人正直,一柄长剑使得出神入化。”
“袁承志……”祁同伟目光一闪,”朕记得袁督师是被先帝处死的,他儿子不恨皇家吗?”
“恨过,”九公主神色黯然,”儿臣初见他时,他眼中满是仇恨。但儿臣与他论道三,告诉他袁督师之冤,非全是皇家之过,乃是建奴反间计加上朝中阉党陷害。他后来似乎想通了,说只汉奸,不无辜。”
“再后来呢?”
“再后来……”九公主声音低了下去,”崇祯十五年,河南大旱,他下山投奔了闯军,说是要救民于水火。儿臣还给他写过信,劝他不要助纣为虐,但他回信说,要看闯王是否真的能为百姓带来太平。”
祁同伟沉默片刻:”你近期可有他的消息?”
九公主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儿臣前收到一封信,正是袁承志寄来的。儿臣正犹豫要不要呈给父皇……”
“念。”
九公主展开信纸,低声念道:”‘媺娖师妹如晤:别来三载,师兄随闯军转战中原,原欲救万民于倒悬。然今之大顺,已非昔之闯军,诸将耽于享乐,刘宗敏等辈纵兵劫掠,百姓苦不堪言。师兄每见闯军掳掠,必挺身而出制止,屡遭排挤,大军将西进,师兄心中迷茫,不知此路走得对不对。'”
念到最后,九公主声音颤抖,眼中闪着希冀的光芒。
祁同伟心中一动。此时袁承志看到大顺军开始腐化,心生去意,正是招降的好时机。
“回信给他,”祁同伟沉声道,”告诉他:朕在京师等他。他若真心来投,朕既往不咎,且他必有重用。至于他父亲袁督师之事……”
祁同伟顿了顿,目光深邃:”告诉他,功过分明,冤案必雪。只要他真心为国效力,朕不仅保他一世富贵,更会还他父亲一个清白。但此事需他亲自来取,朕的信物,就是他的诚意。”
“父皇……”九公主眼睛一亮,”您……您不怪他投贼?”
“投贼?”祁同伟望向远方,”在这乱世,什么是官,什么是贼?只要心怀百姓,不做屠戮无辜之事,便是好人。他能在闯军劫掠时挺身而出,说明他心中有正道。去吧,写好信,让锦衣卫的密探送去,务必亲手交到他手上。告诉他,朕在北京等他,只要他肯来,朕既往不咎。”
“是!儿臣这就去办!”九公主兴奋地行了一礼。
“等等,”祁同伟叫住她,”记住,只说他来投诚的事,其他一概不提。尤其是京营调动、南……”他猛地刹住,改口道,”尤其是军事部署,半个字都不能提。让他一个人来,或者带几个亲信,不可多带人马,以免引起误会。”
九公主虽不明所以,但重重地点了点头:”儿臣明白,只谈招降,不谈军务。”
看着九公主离去的背影,祁同伟眼神微眯。袁承志这条线很重要,但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南撤计划绝密,在抵达德州之前,任何人都不能知道真正的目的地。
至于袁崇焕的,那是张大牌,要到德州后才能打出来——届时以”新朝新气象”的名义为袁崇焕昭雪,既能收袁承志之心,又能向天下显示”既往不咎”的怀。
四
“报——!六百里加急!潼关军报!”
一名浑身泥泞的传令兵冲破辕门,从马上滚落下来,手中高举着一封火漆密封的奏盒。
祁同伟心头一紧,接过奏盒,拆开火漆。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是孙传庭的亲笔,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陛下:潼关已于三月初七(注:十前)失守。臣率残部四万,退守汉中。李自成占潼关后,并未追击,而是直奔西安而去。臣在汉中尚能坚守,然粮饷只够两月,乞陛下速筹军饷,接济汉中。臣孙传庭,顿首百拜。”
祁同伟捏着这封信,指节发白。
潼关,终于还是丢了。
但比历史上多守了将近半年(历史上1643年10月出关即败,现在守到了1644年3月),这已经超额完成了”拖字诀”的任务。现在孙传庭退守汉中,李自成去了西安,这意味着——
时间窗口正式开启。
“承恩,”祁同伟沉声道,”传旨,从内帑拨银三百万两,即刻押送汉中,给孙传庭续命。告诉他,务必再拖三个月,三个月后,朕自有援军接应他南下。”
“另外,”祁同伟望向西安方向,眼中精光闪烁,”李自成占了潼关就去西安,说明他要建国称帝,暂时不会东进。这三个月,是朕最后的机会。”
“传旨倪元璐、猴子,明御前会议,商议南撤细节。时间……不等人了。”
夕阳西下,祁同伟才起驾回宫。
刚回到乾清宫,王承恩便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陛下,景山那边……已经办妥了。”
祁同伟脚步一顿:”树呢?”
“砍了,”王承恩压低声音,”老奴亲自盯着砍的。那树确实歪得厉害,树中空,怕是早就枯了。净军的弟兄们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放倒,现在正按陛下的吩咐,劈了当柴烧呢。陛下,您看……”
他小心地观察着祁同伟的脸色。
祁同伟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能感觉到,某种压在灵魂深处的沉重宿命,随着那棵树的倒下,似乎真的消散了。
“好,”他睁开眼,目光前所未有的清澈,”烧得好。承恩,今是三月十九,记住这个子。从今以后,每年的今天,都要告诉朕,朕还活着,大明还活着。那棵树倒了,朕的命,大明的命,就改了。”
“老奴记住了,”王承恩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虽然他不完全明白,但他能感觉到陛下身上那种劫后余生的轻松,”陛下万岁,大明中兴万岁。”
祁同伟走到御书房的窗前,推开窗。暮色中的紫禁城笼罩在一片金色的余晖里,远处的景山,那棵困扰了他半年的歪脖子树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平整的树桩,很快会被新的建筑覆盖。
历史上,今天是他朱由检的死期。
但今天,他祁同伟,还活着。他有了六千万两银子,有了三万精锐,有了即将到来的袁承志,有了改变历史的底气。
他走到棋盘前,捏起一枚黑子,重重地落在天元位置。
“这一子,朕落在今天。”
“胜天半子,朕真的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