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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黑暗持续了十秒。

十秒钟里,迷宫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陆飞的手电光柱在镜面上扫过,映出一张张紧张的面孔。沈墨的手指悬在控制台上方,保持着敲击的姿势。周远还盯着地上记忆卡的碎片,像在看自己的未来残骸。白瑾已经退到房间边缘,背靠镜子,眼睛适应着黑暗。苏雨薇紧挨着林深,她的手在轻微颤抖。

然后,灯光重新亮起,但不再是之前的照明模式。所有的镜子——迷宫里数百面镜子——同时变成了显示屏,显示着同一个画面:

秦远志。

老人坐在一间简洁的办公室里,背后是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心理学、神经科学、伦理学方面的典籍。他看起来七十多岁,银发梳理整齐,穿着熨帖的灰色衬衫,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如果不是知道他做了什么,这副形象完全符合一个德高望重的学者。

“各位,晚上好。”秦远志的声音温和,透过音响传遍迷宫的每个角落,“首先,祝贺你们通过了镜子迷宫的测试。收集三个碎片,启动控制台,这是实验设计中的一个关键节点。”

他稍微向前倾身,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很多人问过我:普罗米修斯计划到底是什么?有人说是天才培养,有人说是心理学实验,有人说是……人性改造计划。都对,但都不完整。”

他身后的书架突然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巨大的显示屏。屏幕分成三块:左边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中间是复杂的神经网络图,右边是不断变化的行为模式图表。

“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核心,是建立一个‘人性预测模型’。”秦远志说,“通过收集个体在特定情境下的行为数据,训练AI系统,最终达到准确预测人类道德选择的目的。”

他指向左边的数据流。

“第一期实验,2007年到2010年,我们收集了12名高智商青少年的认知和行为数据。重点观察他们在认知增强剂影响下的决策变化。结论:化学预可以显著提高特定领域的认知能力,但会削弱共情能力和风险感知。”

再指向中间的神经网络图。

“第二期实验,2012年到2017年,我们扩大了样本量,引入了群体压力和权威服从变量。徐雅事件……是那个实验的一部分,虽然是个意外,但提供了极其宝贵的数据:关于集体沉默的触发条件。”

最后指向右边的行为图表。

“第三期实验,就是现在。地点:镜岛。参与者:你们十位。目的:测试在真相揭露、系统施压、生存威胁等多重因素下,经历过道德失败(八年前的沉默)的个体,是否能够实现道德层面的‘进化’或‘突破’。”

秦远志摘下眼镜,轻轻擦拭。

“实验结果,到目前为止,超出预期。”

屏幕上显示出十个人的头像,旁边是实时数据:

· 陈启明:财富依赖度下降23%,共情指数上升15%

· 吴国栋:权威服从度下降18%,个人责任感上升22%

· 沈墨:控制欲转化为保护欲,模式转变确认

· 方薇:规则依赖度下降,道德自主判断力上升

· 白瑾:医学理性中融入伦理考量,转变中

· 陆飞:逃避倾向减弱,主动担责意愿上升

· 苏雨薇:负罪感转化为行动力,显著

· 周远:系统信任崩溃,转向个人良知

· 李星河:复仇动机中混入救赎意愿,复杂

· 林深:旁观者罪责转化为预决心,关键变量

“你们看,”秦远志重新戴上眼镜,“在短短三天内,所有人的道德认知指标都发生了变化。有些人突破了过去的模式,有些人还在挣扎,但变化已经发生。这证明了一件事:人性不是固定的。在适当的环境下,道德成长是可能的。”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这就是科学的魅力。我们不仅观察,我们改变。我们不仅记录人性,我们……优化人性。”

林深感到一阵恶寒。秦远志谈论他们时,就像在谈论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为了一点行为变化而欣喜,完全无视这个过程带来的痛苦和危险。

“现在,”秦远志继续说,“实验进入最后阶段。我需要你们前往礼堂,进行最终汇报。每个人需要陈述三天的经历,以及这些经历如何改变了你们对八年前事件的看法。”

他停顿。

“但在此之前,我想给你们看一些东西。在迷宫中心控制台的下面,有一个隐藏入口。那里有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完整档案,包括所有原始数据、实验记录、以及……一些你们可能感兴趣的东西。”

画面切换,显示出一个楼梯的入口,就在控制台正下方——地板上有几乎看不见的接缝。

“入口已经解锁。你们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探索。然后,前往礼堂。”

秦远志的身影从屏幕上消失,镜子恢复成普通的镜面。但迷宫的出口已经打开——他们来时的通道重新出现,通往外部的灯光亮着。

“他在引导我们。”沈墨从控制台前站起来,“他知道我们会去看那些档案。”

“那我们还去吗?”陆飞问。

“去。”林深说,“我们需要知道全部真相。而且……我怀疑那里有李星河提到的‘逃生通道’信息。”

周远终于从地上站起来,他看起来苍老了十岁,但眼神坚定。“我也去。我要知道……我要知道徐雅到底经历了什么。”

白瑾点头。“作为医生,我需要看完整的医疗记录。”

苏雨薇咬着嘴唇。“我要知道我妹妹到底查到了什么。”

决定一致。沈墨作控制台,地板上的接缝处发出轻微的“嗤”声,然后一块一米见方的地板向下沉降,露出一个金属楼梯。

楼梯向下延伸,深不见底。墙壁上有感应灯,随着他们的靠近逐盏亮起。

“我先下。”林深说。

他们依次走下楼梯。楼梯旋转向下,大约下了三层楼的高度,来到一个宽敞的地下空间。

这里不像迷宫那样充满镜子,而是一个标准的研究档案馆。一排排金属档案柜延伸到黑暗深处,每个柜子上都有编号和标签。房间中央有几张工作台,上面放着老式的缩微胶片阅读器和平板电脑。

空气里有旧纸张和电子设备混合的气味。

陆飞打开手电,照向最近的档案柜。标签上写着:“第一期实验·受试者P-01至P-12”。

他拉开柜门,里面是厚厚的文件夹。抽出P-01的文件夹——王浩然,那个死于化学品泄漏的17岁少年。里面是完整的档案:入学测试成绩、认知增强剂用药记录、行为观察报告、心理评估……还有死亡报告。

死亡报告的结论是“意外”,但有一份手写的备注,字迹潦草:

“王在死前三天报告‘看到不存在的影子’,‘听到实验室有哭声’。建议停药观察,但秦教授坚持继续。剂量未调整。”

署名是一个缩写:Z.Y.

周远。

周远自己也看到了那份备注。他脸色惨白地站在那里,手指颤抖地翻开其他文件夹。P-03,张明轩,登山坠亡。备注:“药物导致方向感测试异常,但未告知本人。登山活动照常进行。”

P-04,赵天宇,过量服药自。备注:“因心理测试不合格被淘汰后,出现严重抑郁。建议心理预,未执行。”

“我……”周远的声音破碎,“我签了这些备注。我……我提出了建议,但我没有坚持。因为秦教授说……说那是‘必要的损耗’。”

“必要的损耗。”苏雨薇重复这个词,声音里满是愤怒,“人命是损耗?”

他们继续查看。第二期的档案更多,因为参与者更多。徐雅的文件夹最厚,里面有她两年的完整记录:每天的用药剂量、心理测试结果、与研究员的对话录音文字稿、甚至她的绘画和记的复印件。

林深翻开记复印件。最后几页的字迹越来越潦草:

“9月8:昨晚又梦见从高处掉下去。这次下面不是地面,是很多只手在抓我。秦教授说梦是潜意识的表达,要记录下来。但我不想记录,我想停止做梦。”

“9月9:药量又增加了。白医生说这是为了‘突破认知瓶颈’。但我感觉……感觉离自己越来越远。有时候照镜子,不认识里面的人。”

“9月10:明天要去天台测试。秦教授说那是‘勇气测试’。但我好害怕。我跟苏晴姐姐说了,她让我别去。但我必须去,合同规定了。”

记在这里中断。

后面是事件报告:9月11下午3点17分,徐雅从研究所天台坠落。现场照片、尸检报告、事故调查记录……所有文件都在,但都被标记为“存档·不公开”。

而在这些官方文件下面,还有另一份文件,标题是:“事件分析·实验角度”。

里面详细分析了天台上每个人的行为数据:心率变化、面部表情分析、移动轨迹、言语记录。结论:“群体沉默现象在权威明确指示下,发生率100%。个体预意愿在群体环境中被显著抑制。”

徐雅的死亡,在秦远志的记录里,只是一个数据点。

“畜生。”陆飞低声骂了一句。

白瑾走到医疗记录区。那里有完整的用药记录,包括P-7-Alpha的研发数据和副作用报告。报告显示,早在徐雅死亡前六个月,就有动物实验显示该药物可能导致“空间感知障碍”和“自倾向”。但批注写着:“人类实验数据不足,继续推进。”

“我知道有风险。”白瑾的声音很轻,“但秦教授说,任何新药都有风险。他说我们有严密的监控,可以及时预。”

“但你们没有预。”林深说。

“没有。”白瑾承认,“因为那天……秦教授明确说不要预。他说那是实验的关键环节。”

沉默再次笼罩。

他们继续深入档案馆。在最里面的区域,他们发现了一个特别的档案柜,标签是:“第四期提案·机密”。

打开,里面是林深在迷宫碎片中看到的那个提案的完整版。但不止如此——还有实施进度报告。

报告显示,第四期实验已经在三所学校秘密进行。1200名学生,年龄10-15岁,被分为实验组和对照组。实验组接受“服从性训练”和“群体压力测试”,对照组正常教学。

初步结果令人胆寒:实验组学生的“质疑权威倾向”下降52%,“集体服从度”上升37%,“个人道德判断力”下降29%。

报告最后有一段秦远志的批注:

“初步成功。建议扩大试点至30所学校,样本量扩大至1万人。长期目标:将‘社会适应性训练’纳入国家教育体系,培养新一代的‘理性服从者’,构建更稳定、更高效的社会结构。”

“他想改造整个社会。”沈墨震惊地说,“这已经不是实验了,这是……社会工程。”

“而且已经开始了。”林深合上文件,“一个月前开始试点,现在可能已经扩大了。”

就在这时,档案馆的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像是金属门开合的声音。

所有人立刻安静,看向声音来源。手电光柱照过去,那里有一扇之前没注意到的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有人。”陆飞压低声音。

林深示意大家后退,自己慢慢靠近那扇门。门牌上写着:“监控室·备用”。

他轻轻推开门。

房间不大,里面有三面墙的监控屏幕,显示着镜岛各个区域的实时画面:礼堂、住宿区、实验室、甚至他们现在所在的档案馆入口。控制台前坐着一个人,背对门口。

那人听到声音,转过了椅子。

是杨明——吴老先生的护理员,李星河派来的人。

但他现在的情况不对劲。他的双手被绑在椅子扶手上,嘴上贴着胶带,眼睛里有惊恐和求助。他的额头上有一道伤口,血已经凝固。

而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东西:

那只布偶兔子。

兔子的一只耳朵被撕开了,里面露出一个小小的金属装置——一个微型存储设备。

林深立刻上前撕掉杨明嘴上的胶带。

“谁的?”他问。

杨明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秦远志的人。两个,穿黑衣服。他们半小时前把我绑在这里,拿走了兔子里的存储卡,但把这个留下了。”他示意那个微型存储设备。

“存储卡里是什么?”

“徐雅最后的话。”杨明说,“完整的录音,没有被剪辑过的。还有……她藏起来的一封信。”

“信?给谁的?”

“给……”杨明停顿,“给所有沉默者的。她说她知道他们不是坏人,只是害怕。她说她原谅他们,但她希望他们不要原谅自己——因为不原谅,才能记住,才能改变。”

房间里一片寂静。

徐雅原谅了他们。那个被他们害死的女孩,原谅了他们。

“信在哪里?”苏雨薇声音哽咽。

“存储卡被拿走了。”杨明说,“但那个微型设备……是李星河留的后手。他说如果存储卡被夺走,这个设备会启动自动备份程序。需要密码才能读取。”

密码。

林深想起李星河说的:徐雅的生加上苏晴的忌。

他拿起微型设备,入控制台上的接口。屏幕提示输入密码。

他输入:20020415(徐雅生)20080612(苏晴忌)。

密码正确。

设备里有两个文件:“徐雅最后录音·完整版”和“致沉默者的信”。

林深呼吸,点击播放第一个文件。

录音开始。还是天台上的场景,但这次更完整,包括之前被抹去的前后段落:

徐雅的声音:“……如果我跳下去,你们会记住我吗?”

沉默。

然后周远的声音:“不会。”

但紧接着,录音里还有后续——之前被抹去的后续:

徐雅轻轻笑了,笑声破碎:“我知道。因为对你们来说,我只是03号。一个数据点。”

秦远志的声音:“徐雅,你下来,我们可以谈谈。”

“谈什么?谈我还能提供多少数据?”徐雅的声音突然变冷,“秦教授,你知道我昨晚偷偷去了你的办公室吗?我看到了那些文件。第一期死了四个孩子,第二期……我是不是第三个?”

短暂的沉默。

“你看到了什么?”秦远志问,声音依然平静。

“我看到了名单。”徐雅说,“我看到了那些‘意外死亡’的报告。我看到了你写的批注:‘必要的损耗’。我还看到了……第四期的计划。你想把这种实验推广到更多学校,想控制更多孩子。”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但依然清晰。

“所以我决定了。如果我跳下去,这就不再是‘意外’,不再是‘损耗’。这会成为丑闻,会有人调查,会发现真相。也许不能阻止你,但至少……至少能让人知道。”

秦远志:“徐雅,你冷静一点。我们可以处理这件事。”

“处理?”她笑了,“像处理前几个孩子一样处理我吗?药物过量?抑郁症诊断?还是真的意外?”

风声变大。

“我要走了。”徐雅说,“但在我走之前,我想说:我不恨你们。我知道你们害怕,知道你们被系统困住了。但请你们……请你们记住今天。记住你们看着一个人死去,却什么都不做。记住这种感觉。然后……改变。”

然后是坠落的声音。

但录音还没结束。后面还有一段,是徐雅落地后,现场的混乱声中,秦远志冷静的指令:

“保安封锁现场。医护人员检查生命体征。其他人,留在原地。周医生,记录时间。白医生,准备死亡证明。沈工,检查护栏。陈总,处理媒体。吴老,协调后续。方律师,起草文件。陆飞,删除原始录像。苏助理,安抚其他参与者。”

他一个个点名,分配任务。

然后他说了最后一句话,之前从未被记录过:

“实验记录:对象03号选择自我牺牲作为反抗手段。数据宝贵。注意:此行为可能激发其他参与者的道德觉醒,需密切监控。”

录音结束。

档案馆里死一般寂静。

徐雅知道一切。她知道实验的真相,知道之前的死亡,知道秦远志的计划。她选择用死亡来揭露真相。

而秦远志……把她的死亡也变成了数据。

“那个畜生……”周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一直在利用她,直到最后。”

林深点开第二个文件:“致沉默者的信”。

是徐雅的手写信扫描件,字迹工整清秀:

“给所有看到这封信的人:

如果你正在读这封信,说明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但没关系,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不是坏人。你们只是被困在系统里,被权威吓住,被群体影响,害怕失去工作、名声、未来。我理解。

但我想请你们做一件事:记住今天。记住你们看着我站在边缘,却没有人伸出手。记住那种无力感,那种恐惧感,那种‘我只是在服从命令’的自我安慰。

然后,请改变。

不要等到下一个孩子站在边缘。不要等到系统要求你们做更坏的事。不要等到一切都无法挽回。

改变可以从很小的事情开始:质疑一个不合理的命令,帮助一个被欺负的人,说出一个被隐藏的真相。

我知道这很难。但如果我们都不做,谁会做呢?

最后,我想说:我原谅你们。不是因为我应该,而是因为我不想带着恨意离开。但请不要因为我原谅了,你们就原谅自己。因为不原谅自己,才能真的改变。

愿你们找到勇气。

徐雅

2017年9月10(写于测试前一晚)”

信的最后,还有一段附言,字迹更潦草,像是匆忙加上的:

“PS:我把这封信和录音藏在了我的布偶兔子里。如果有人找到,请公之于众。还有,请照顾我哥哥徐言,他很脆弱,我怕他会做傻事。”

但她没能阻止。徐言在三个月后自。

苏雨薇哭了,无声地流泪。陆飞靠墙站着,闭上眼睛。白瑾摘下眼镜,用力揉着鼻梁。沈墨盯着屏幕,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敲击,像在计算什么。周远跪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

林深呼吸,压下喉咙的哽咽。

徐雅在死前原谅了他们,但她希望他们不要原谅自己——因为不原谅,才能记住,才能改变。

而现在,他们终于看到了完整的真相。

但真相带来了更多问题:秦远志为什么允许这些证据存在?为什么让杨明在这里等他们?为什么引导他们找到这些?

除非……

“这是一个测试。”林深突然说,“秦远志知道我们会找到这里,知道我们会听到录音看到信。他在观察我们的反应。这是他实验的最后一部分:当参与者看到全部真相时,会如何选择?”

就在这时,档案馆的音响里传来秦远志的声音,这次带着满意:

“回答正确,林教授。这是最后一道测试题:在完全的真相面前,你们是选择继续沉默(因为揭露真相会毁掉自己的生活),还是选择行动(哪怕代价巨大)?”

“现在,请前往礼堂。你们有十五分钟。”

“我在那里等你们。”

“带着你们的选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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