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割在李望舒脸上。他没有立刻睁眼,而是先感受身体。
头痛。不是宿醉的胀痛,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颅骨内侧被粗糙砂纸打磨过的钝痛,集中在太阳和眉骨上方。耳鸣,极细微的高频音,像坏掉的显像管电视。嘴里有铁锈味,不是真的血,而是一种顽固的、令人作呕的幻觉味觉。最明显的是冷,裹着被子也驱不散的、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有几道细小裂缝,此刻看久了,竟隐约有点扭曲蠕动的错觉。他立刻移开视线。
昨晚发生的一切,不是梦。每一个细节,撞击声、刮擦声、孩童的哭喊、墙体的蠕动、冰冷的意念、影子空洞的注视……全都烙在记忆里,清晰得残忍。尤其是最后那句“墙里的哥哥说,很快就轮到我了”,像一冰锥,悬在意识深处。
他慢慢坐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幽灵机”。屏幕漆黑,安静得像块废铁。但他不敢碰它。旁边是他“正常”的手机,电量还剩一半。他拿起它,指尖冰凉。
第一件事,不是查看信息,而是打开邮箱客户端。他昨晚出发前,设置了延时发送邮件。收件人是他自己另一个不常用的加密邮箱,发送时间设定在凌晨十二点。如果他在十二点前取消,邮件就不会发出。现在看来,邮件已经躺在收件箱里。
李望舒心想总算发掘出一些信息了,邮件发出说明 “它” 不能监控他的手机其他APP和实时通讯,邮件成功发出并留存,说明 “它” 的能力可能有边界。
他点开。邮件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若见此信,我可能已失联。所有关于‘灵眸’及青藤公寓404的调查记录、图片、录音(部分损坏)备份于附件,密码为老规矩。联系记者林晓,她知道部分情况。勿轻易前往404。李望舒。”
附件很大,包含了他从收到第一条诡异视频开始,到昨晚进入404前整理的所有文字记录、拍摄的照片(包括青藤公寓内外)、以及采购设备的清单。昨晚在404内,运动相机损坏前录制的最后一段视频(想必充满雪花和诡异影像),以及录音笔可能录下的声音,他也打算导出来一并存入这个不断更新的“证据包”。这是他作为一个前法医,在理性崩溃边缘,能为自己设置的唯一一道安全绳——将信息留存下来。
他下载了附件,用自己与导师早年约定的、只有两人知道的密码规则解密,确认文件完好。然后,他重新设置了一封新的延时邮件,时间定在今晚十二点——也就是“第二幕”预定开场时间1小时后。收件人增加了林晓的邮箱。如果今晚他再次“失联”,至少信息会多一个人收到。
做完这些,他才感到一丝微弱的掌控感。然后,他开始检查身体。
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眼下乌青,脸色苍白得不像活人。他仔细检查眼球,没有异常血丝,但瞳孔对光线的收缩似乎比平时慢了一点。他测量了体温:36.1度,偏低。血压计显示血压也比平时低。他用手机拍下自己现在的正面、侧面照片,特别记录了头痛和异常体感开始的时间、持续状态。这是建立基线数据。
接着,他处理昨晚的“战利品”。破裂的运动相机,他小心地取出存储卡。录音笔似乎还能工作。他将存储卡和录音笔连接到电脑,准备导出数据。电脑风扇轻微嗡鸣,读取进度条缓慢移动。
等待时,他给自己冲了杯浓咖啡,强迫自己喝下去。温热液体暂时驱散了一点寒意。他坐下来,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标题写下:“首次接触后生理及心理反应记录”。
他尽可能客观地描述所有症状,并尝试与昨晚的经历对应:头痛可能来源于信息流的直接冲击;幻听(耳鸣)和味觉异常可能与感官残留有关;体温血压偏低是典型的应激和能量消耗反应;而那种被“注视”的残留感……他写下:“疑似认知层面污染,或感知阈限被永久性改变。”
写到“墙里的哥哥”时,他停顿了很久。然后新建一个子项:“关于‘它’的行为模式初步假设”。
“1. 媒介:以‘灵眸’APP为初始接触和筛选工具。该APP传播途径不明,疑似具有某种‘认知锚定’特性,一旦接触核心内容(如特定视频),即形成绑定,难以用常规手段清除。其运行可能不完全依赖现有网络架构,或利用了未知的信号协议/底层漏洞。”
“2. 目的:收集某种‘数据’。从‘清晰度不够’、‘数据收集度37%’等反馈推断,‘数据’可能与‘观看’行为的质量、观众的情绪强度(尤其是恐惧)、以及对‘历史残影’的认知清晰度有关。目的未知,可能用于维持自身存在、成长或完成某种‘仪式’。”
“3. 规则:a) 需要‘观众’(唯一性?)。b) 偏好或需要电子记录设备(‘带设备’)。c) 行为呈现‘舞台剧’式结构,有‘幕次’、‘演员’(残影或实体?)、‘预告’。d) 能与观众进行单向(或弱双向)的意念层面的强制交流。e) 对特定物理空间(青藤公寓404)存在强关联,该空间疑似曾发生多重悲剧,且存在结构异常(‘缺失空间’)。”
“4. 威胁评估:极高。具备影响现实(温度、光线、设备故障)、植入感知(声音、画面、意念)、可能造成物理伤害(设备损毁、间接导致精神崩溃或意外)的能力。其行为显示出明确的计划性和玩弄猎物的倾向。”
写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用理性框架去框定如此非理性的事物,本身就是一种精神消耗。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电脑发出提示音,数据导出完毕。他先点开了录音笔的音频文件。
前半段是他在走廊和进入房间初期的环境音,寂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和呼吸。然后,扰声出现了,滋滋的电流杂音。接着,是那清晰得可怕的“嘀嗒”水滴声。再往后,撞击声传来——“咚……咚……咚……”每一声都敲在听者的心脏上。
然后,他听到了。
那个稚嫩的、充满痛苦和恐惧的呜咽,以及含糊的“放我出去”。录音笔的收音质量一般,声音有些失真,但确实存在。紧接着,是那声更凄厉的尖叫,和运动相机镜头破裂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最后一段相对清晰,是卫生间里他走动的声音,和他自己当时沉重的呼吸。背景里,有极其微弱的、持续的刮擦声,直到一切戛然而止。
录音证实了听觉层面的异常并非完全主观臆想。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运动相机最后那段视频文件。
画面从进入房间开始就充满雪花噪点,但能模糊辨认出房间轮廓。当他走到房间中央,设备受到扰时,雪花加剧,但偶尔会闪过一些扭曲的黑白影像碎片:一个矮小身影面向墙壁、仰面倒下的轮廓、卫生间角落蹲着的影子……这些碎片短暂、扭曲,但与他昨晚“看到”的残影基本吻合。
最关键的一段出现在他触碰墙壁前后。画面上雪花剧烈翻涌,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但音频却录下了一连串极其混乱、重叠的孩童哭喊和尖叫声,比他当时直接“听”到的更加嘈杂、更加绝望,仿佛多个声音源被强行压缩在了一起。视频最后,画面彻底黑掉,只剩下一片噪音。
数据。这就是“它”要的数据吗?观众亲临其境的恐惧,加上设备记录下的、或许包含更多信息维度的“电子残影”?
他正沉思着,手机震动起来。是林晓。
“李老师!你……你还好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紧张和后怕,“我昨晚一直没敢睡,担心你出事。你后来……从那里出来了吗?”
“出来了。”李望舒的声音有些沙哑,“暂时没事。”
“谢天谢地……”林晓松了口气,随即语气又急促起来,“我这边有重大发现!关于那个‘灵眸’APP,还有赵小川!”
“你说。”
“我昨晚没听你的,又去查了。”林晓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兴奋,“我通过报社资料库的旧索引,找到了一位九十年代末在本地一家小型软件工作室工作过的退休老人。那家工作室早就没了,但我辗转联系上他。他听我模糊描述了‘灵眸’的一些特征——尤其是那种强制安装、难以删除、内容推送极其诡异的模式——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告诉我,他们在1999年左右,承接过一个非常奇怪的外包。”
李望舒坐直了身体:“什么?”
“甲方信息很少,只知道是个研究机构,名称很模糊,好像叫什么‘认知边缘课题组’。要求开发一款基于当时最早的WAP协议的手机信息推送测试程序。核心要求就两点:一是推送内容要能‘绕过用户主观意愿,直接呈现在设备最前端’;二是要能‘据设备所处环境的微弱电磁信号特征,匹配推送特定类型的测试内容’。”
1999年。WAP协议。环境电磁信号匹配。
李望舒的脑海中,仿佛有齿轮咔哒一声咬合。“测试内容是什么?”
“老人记不清了,说好像是一些非常简单的、甚至无意义的图像和声音片段,用于测试接收稳定性。但他说,做到一半,甲方突然要求加入一个‘动态内容生成模块’的接口,说是可以从另一个数据源实时拉取内容进行推送。然后没多久,就被突然叫停,所有资料都被甲方收回,他们工作室也得到了一笔封口费。老人印象很深的是,甲方负责人私下感叹过一句,说‘有些边界,真不该轻易去试探,信号源那边……东西太杂了。’”
“信号源?”李望舒追问。
“老人也不明白。但他回忆,当时组里有个技术狂人,偷偷留了一份极其简陋的原始代码框架。后来智能手机普及,这人好像把这框架修改后,套壳成了某个早期的手机工具软件,但没什么水花。软件名字……老人想不起来了,但说图标好像是个抽象化的‘眼睛’轮廓。”
眼睛。灵眸。
“那个技术狂人叫什么?现在在哪?”
“不知道。老人说那人很早就不联系了,听说后来去了南方,也可能出国了。”林晓语气带着遗憾,但随即又振奋起来,“还有赵小川!我查了当年纺织厂的家属医疗记录副本。赵小川在搬离青藤公寓前大概半年,有过多次去厂医务室和后来转去市儿童医院的记录,诊断很模糊,多是‘惊厥待查’、‘睡眠障碍’、‘情绪行为异常’。有份护士的非正式记录提到,孩子总说‘房间里有别人’、‘墙不净’。搬走之后,就再没记录。但我在旧户籍迁移的关联信息里,找到一个线索:赵桂枝迁出后大约三年,曾短暂将户口迁回原籍一段时间,同时段有一份非常简略的、从外地某精神病院开出的‘死亡医学证明’复印件,被归档在迁入材料的附件里,姓名一栏被墨水污损了大部分,但出生年份和姓氏……对得上。”
死亡医学证明。精神病院。
“而且,”林晓的声音更低了,“我翻找1985年那个摔伤男孩的后续报道时,发现他家在事故后不久也搬离了青藤公寓。我找到了那家孩子当时住院的病历摘要复印件。主治医生在出院小结里写了一句话:‘患儿仍有间歇性惊恐发作,自称能看见已故玩伴,并反复提及‘四楼的门和墙’。建议远离旧环境,进行长期心理预。’”
已故玩伴。
李望舒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赵小川(可能已夭折)——1985年男孩看到的“小哥哥”——墙里的“哥哥”。还有昨晚那混杂的多重痛苦记忆碎片……
“林晓,”他打断她,“你查这些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什么……不正常的事?比如电子设备异常?或者感觉被人盯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有。昨晚我用电脑整理这些扫描件时,显示器黑屏了几次,每次恢复都感觉桌面图标位置微微变过。我还以为是系统问题。今天早上,我发现我用来联系这些线人的一个不记名手机卡,收到了几条空白短信,发送号码是乱码。”她的声音有点发颤,“李老师,是不是……我们查得太深,被‘它’注意到了?”
“很可能。”李望舒冷静地说,“从现在开始,线下查到的所有纸质资料,拍照或扫描后,立刻将原件存放在远离你住所的、安全的公共场所储物柜,钥匙分开保管。电子资料多重加密备份,不要放在联网设备上。与所有线人的联络改用公共电话或一次性方式。停止一切对‘灵眸’源代码和历史的追查,尤其不要再接触那个退休老人。”
“可是……”
“没有可是。你的发现已经非常重要。”李望舒顿了顿,“‘灵眸’可能起源于一个试图‘接收’或‘探测’某种异常信号的技术实验。赵小川和后来的孩子,可能是最早的受害者或‘信号源’的一部分。‘它’……可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鬼魂,而是某种随着那次不谨慎的‘探测’,被意外‘勾连’或‘放大’出来的东西。它需要‘观看’和‘数据’来维持存在,或者变得更清晰。”
他回想起墙体的蠕动,那种非生命的、却又带有某种饥渴的“活性”。一个基于旧痛苦、被错误技术唤醒、并以现代数字网络为媒介扩散的……畸形存在?
“那我接下来做什么?”林晓问。
“保护好你自己和已有证据。继续留意网上有没有新的、轻微的‘灵眸’受害者案例,但不要主动接触。重点观察,是否有其他案例被引导向“具体的、不同的地点”。”李望舒强调,“如果‘青藤公寓404’只是它的一个‘舞台’,那可能还有其他‘剧场’。找出规律。”
“好,我明白了。”林晓答应下来,“李老师,你今晚……是不是还要去?”
李望舒看了一眼桌上安静躺着的“幽灵机”。“它给了预告。”
“你……千万小心。需要我做任何后备支援吗?比如到附近等着?”
“绝对不要。”李望舒语气严厉,“你的远离,就是最好的支援。记住,如果明早联系不上我,留意你的邮箱。”
挂断电话,房间重新陷入寂静。
李望舒将林晓提供的新信息录入文档,与之前的假设相互印证。技术实验的边界、意外接收的“杂讯”、早期受害者的精神崩溃与死亡、以及如今借助移动互联网更高效蔓延的“诅咒”……一个更庞大、更令人不安的图景正在浮现。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距离“第二幕”还有十个小时。
他需要休息,需要食物,需要储备体力。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睡得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城市。那个隐藏在电磁波与人类痛苦交织的阴影中的“它”,是否也正透过无数屏幕的暗面,注视着这座城市里其他潜在的“观众”?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左手上。昨晚触碰墙壁的橡胶手套已经丢弃,但此刻,在阳光下,他仿佛能看到皮肤下,有极其微弱的、冰冷的痕迹在流动。
那是数据收集的烙印,还是被标记为“下一个演员”的预兆?
他拉上窗帘,将城市的景象隔绝在外。
接下来,他要仔细研究昨晚录下的音频和视频,尝试用音频分析软件剥离那些重叠的哭喊,用图像处理技术去增强那些扭曲的残影碎片。也许,能从这些“数据”中,找到更多关于“墙里的哥哥”,以及如何面对“第二幕”的线索。
哪怕只是徒劳,他也必须尝试。
因为“轮到我了”的倒计时,不仅存在于“幽灵机”的屏幕上,更刻在了他的每一寸神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