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照顾他,应该的。
我出钱,应该的。
我辞职,应该的。
每年过年,赵军会带着孙丽红和儿子回来一趟。待两天。
第一天吃饭,第二天走人。
每次来,我妈都提前三天开始准备。买排骨,买活鱼,买赵军爱吃的糖醋里脊的肉。
我跟我妈说:“你少做点,吃不完浪费。”
我妈白我一眼:“你哥难得回来一趟,做多点怎么了?”
赵军每次来,会在我爸床边坐十分钟。
“爸,我回来看你了。”
我爸那时候已经说不了整句话了,但他会点头。
赵军坐完十分钟,出去接电话。一接就是半小时。
我妈跟邻居说:“我儿子忙,百忙之中还赶回来,孝顺。”
百忙之中。
赶回来。
孝顺。
我在旁边给我爸换尿不湿。
没人提我的名字。
3.
我爸瘫在床上的第四年,有一次深夜发病。
凌晨两点,他突然呕吐,整个人缩成一团,脸色发灰。
我一个人。
我妈住在我哥给她租的房子里,那时候她不跟我住——“我腰不好,照顾不了你爸,有你在就行了。”
我抱不动他。
一个成年男人,瘦成那样了还有一百一十斤。我一个人,把他从床上扛起来,架到轮椅上,推到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看见我爸吐了,犹豫了一下。
“师傅,求你了。”
我爸靠在我肩膀上。他嘴里有呕吐物的味道,衣服上也是。
到了急诊,我一个人挂号,一个人推轮椅,一个人找医生。
护士问我:“家属呢?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人。”
我爸挂上水之后,我坐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凌晨四点。
隔壁抢救室门口,一家子五六口人。有人抹眼泪,有人去买水,有人打电话。
我看了一眼。
转过头。
给我哥发了条微信:“爸急诊了。胃出血。”
赵军回得很快——快到我怀疑他本没睡。
“严重吗?需不需要我回去?”
我打了三个字。
“不用了。”
他秒回:“那你辛苦了。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需要什么呢?
需要你回来,不,你不会回来。
需要你出钱,不,你会说“公司资金紧张”。
需要你说一句“妹,你辛苦了”——
不,你刚才说了。
但那六个字是客气话。跟说“吃了吗”一样轻。
后来我算过,七年里,我爸去了十一次急诊。每次都是我一个人。
手术费九万八。
两次住ICU,一天一万二,住了一共十一天,十三万二。
常规药费,每个月一千到两千不等。
营养品、护理用品、复健费。
我有一个本子,记了七年。
每一笔都有。
到我爸走的那天,我翻到最后一页。
本子写满了四本。
我没有加总数。
不敢加。
我爸最后一个生,是在2024年6月。
他七十三岁。
我提前三天开始准备。买了条鲈鱼——他以前爱吃清蒸鲈鱼,现在只能喝鱼汤。
我炖了排骨,做了红烧肉打碎成泥,蒸了蛋羹,凉拌了黄瓜丝。还去蛋糕店订了个小蛋糕。六寸的,写着“爸生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