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值得
随着苏闻樱的话，玉美人目光落在床前的架子上，瞬间被惊艳到忘记了呼吸。
那并非她想象中的繁华昳丽，却比任何浓墨重彩更摄人心魄。
整件舞衣以月白素绫为底，轻盈得仿佛能随呼吸飘动。
最精妙处在于其上绣着的纹样——并非惯用的牡丹凤凰，而是层层叠叠、姿态万千的梨花。
花瓣用的是深浅不一的银线，从近乎透明的珠白到泛着幽蓝的月灰，针脚细密如无物。
光线流转间，那些梨花仿佛活了过来，在素绫上簌簌摇落，清冷中带着一丝脆弱的美感。
宽大的水袖与裙摆边缘，则用极细的浅金丝线勾勒出蜿蜒的枝桠，不显俗艳，反添几分月下清辉的朦胧。
“这……这是《绿腰》的舞衣？”
玉美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微颤，指尖小心翼翼抚上冰凉的绫面。
银线梨花触手微凉，细腻的纹理如同真正的花瓣脉络。
“是，也不是。”
苏闻樱走到她身边，声音依旧微哑，却带着温和的笃定，“《绿腰》之魂在于‘绿’，取其生机盎然。”
“但姐姐的气质如梨蕊新雪，过于浓绿反倒喧宾夺主。我便自作主张，以梨代绿。”
梨花纹样，亦暗合了《绿腰》第三折“踏枝惊鹊”的步法轨迹。
玉美人指尖一顿，眸中微光闪烁。
“姐姐，我还准备了这个。”
苏闻樱拿起一件配饰——一条以羊脂白玉雕琢成梨花苞状的额饰，花苞中心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浅碧色翡翠为蕊。
“点睛在此。舞至‘点水回眸’时，光影聚于额心，便是‘万绿丛中一点春’。”
玉美人彻底失语。
这心思之巧，用心之深，远超她想象。
苏闻樱不仅是为她准备舞衣，更是为她量身打造了一份独一无二！
那点因过往挫折而生出的怯懦，在这份沉甸甸的心意面前，被一种久违的炽热冲散。
她琥珀色的眼眸亮得惊人，像拭去尘埃的琉璃，映着月白舞衣的流光。
“妹妹……”她握住苏闻樱的手，掌心微，带着决心破土的力度，“此舞，我跳定了！”
苏闻樱反手握住她，笑容清澈：“好。姐姐放心，这舞……姐姐定有机会跳出！”
玉美人心中哪怕还有顾虑，此刻也不愿说出扫兴。
这份情谊与谋算，让她心头发烫。
“只是……”
玉美人看着那美得不似凡物的舞衣，又有些迟疑，“这衣料与绣工如此珍贵，妹妹从何处得来？还有那白玉额饰……”
苏闻樱来的时候一身衣服都没，现在不到一个月……
苏闻樱唇角弯起一丝狡黠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衣料是德妃娘娘‘赏’的三匹素绫里最好的一匹。至于银线和金丝么……”
她眨眨眼，“淑妃娘娘那二百两‘接济’我的黄金，熔了些许，刚好够用。”
“额饰上的玉料……”她笑意越深，“皇后娘娘赏赐的羊脂玉簪，添了点边角料，重新雕琢的。”
玉美人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眼眶发热。
熔金化玉！
苏闻樱竟是拆了自己的体己，为她搏一个前程！
“值得的。”苏闻樱看穿她的动容，斩钉截铁，也不必玉美人再说什么。
玉美人深吸一口气，腔里激荡着前所未有的勇气与期待。
她抚摸着冰凉丝滑的舞衣，仿佛已经触摸到了那即将到来的、足以改变命运的《绿腰》。
“我叫，江清璃。”
玉美人忽然开口，有些突兀，却格外真诚，“清水的清，琉璃的璃。”
“清璃姐姐。”苏闻樱开口，也说出了自己的闺名。
江清璃笑着唤道：“闻樱妹妹。”
两人执手相看，这般交换了姓名，竟觉得又彼此亲近了一大步。
一起在棠梨宫用完午膳，玉美人才依依不舍地回到自己的住处。
苏闻樱原以为今天也就这样了，没想到傍晚时，瑞妃使人来传话，召她到长春宫叙话。
“听说你今救了二公主？”
瑞妃摆手免去苏闻樱的行礼，上来便好奇问道。
苏闻樱腼腆地笑了笑：“只是凑巧，没有妾，罗院判也能治好二公主。”
“是怎么回事？怎么耳朵里长个疙瘩，人还会起高热，还不会动了呢？”
瑞妃好奇极了。
苏闻樱只能从自己的理解和瑞妃大概说了一下，听得瑞妃心满意足，摆手就要给她赏赐。
“妾不敢，妾并未做什么。”
苏闻樱连忙推拒，“之前娘娘的赏赐，已经太多——”
“诶，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今本宫也要谢你救了二公主。”
瑞妃笑眯眯说道，“那余太医，从前是一直伺候公主的，这次却竟敢如此疏忽，实在死的不冤！”
苏闻樱心头一动，那余德永，竟已经死了？
“还要多谢你，那种情况下敢说出二公主的病情。”
瑞妃摆手，她身后的宫女便上前，递了个不小的木箱子给柳烟。
“娘娘……”
苏闻樱犹豫了一下，但看瑞妃的表情，还是道，“妾，多谢娘娘赏赐。”
至于是瑞妃娘娘，还是皇后娘娘，就不一定了。
柳烟跟着行完礼后接过箱子，瑞妃才满意地松了口气，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诶，你的嗓子好了？”
“是，妾中的毒已经解了。”苏闻樱应道。
瑞妃又好奇地打听了一番，继而问起苏玉棠的现状。
听说皇上认为她已经“疯癫”，将其关起来“养病”后，瑞妃毫不掩饰大笑出声。
“哼，从前本宫看着她，便觉得她不对劲，果不其然！”
瑞妃今从苏闻樱这里得了不少有趣的消息，只觉心满意足，摆摆手便让她先回去了。
路上，柳烟还很高兴：“美人，瑞妃娘娘给的赏赐好重啊！”
她喜滋滋的又掂了掂，“瑞妃娘娘向来大方，不知是什么。”
苏闻樱却知道，这其实是皇后的赏赐。
谢自己救了二公主，也谢自己在皇上面前，没有说出之前的事情。
借瑞妃之手给自己赏赐，皇后便不再欠自己的情，二公主的事情便过去了。
……其实有点可惜了。
苏闻樱原还想提一提玉美人跳《绿腰》的事情呢，如今看来，只能走一步险棋了。
只是苏闻樱也没想到，皇上又召她侍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