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是吗？」
陈之意揉了揉眉心，重新闭上了眼睛。
我也闭上了眼睛。
如果陈之意稍微再明确一点，甚至给我打个电话。
哪怕我永远不能清晰听到他的声音。
但我的手机铃声会响起。
会——
会在他这辆车的后尾箱响起。
但他没有。
以前没有，现在没有。
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07
有了我这颗肾源，秦采薇的手术很成功。
陈之意真的很紧张秦采薇，纵然是她没有醒过来，他也一直没有离开。
直到秦采薇醒过来，他才真正意义松了一口气。
「之意，谢谢你救了我。」
「不用客气，采薇。我们是朋友，况且你以前也救过我一命。」
秦采薇勉强一笑，没有再说话。
她似乎是因为术后虚弱，没力气说话。
只有我知道。
她是在心虚。
因为她知道，当年救了陈之意的人，不是她。
而是我。
不过想来对陈之意而言，救他的人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秦采薇这个人。
08
秦采薇出现在我们的生活，是陈之意上大学那年。
他开始频繁提起一个女孩的名字。
秦采薇。
我偷偷去看过她，长得很漂亮，家世很好，像只高傲的天鹅。
和我这种不能说话，甚至都听不清的女孩，一个云，一个泥。
后来，陈之意和她去爬山，我偷偷跟在两人身后。
我见到了陈之意的笑容。
那是一种在我面前，从未有过的轻松笑容。
那一刻，我真怕失去他。
我像一个阴暗的小丑，跟在那对璧人的身后。
直到看到两人争吵、分离，我才心里松了一口气。
但那一次，两人争吵也差点要了陈之意的命。
他踩滑掉落山崖。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他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不足一百斤的体重，是怎么背着一百四十多斤的他一步一步走回大道上的。
我只知道那晚上，月光很温柔。
而陈之意一直在我耳边呢喃。
「不行，我不可以死。我的小星星还在家等着我……没有我……他们都会欺负小星星的。」
那一刻，我的眼泪簌簌落下。
陈之意，你总是这样，你总是这样……
我要如何能放弃你。
09
确定秦采薇一切指标都正常后，陈之意才满意地回到家。
他和我发过微信，说今晚要回家吃饭。
他以为迎接他归来的将是我系着围裙，做了一桌子好菜，像条等着主人回家小狗傻乎乎冲他摇尾巴的样子。
但唯独没有想过，迎接他的是一室冷清。
他在所有房间没有找到的身影，拿出手机。
他终于拨打了我的电话。
在我死后的第三天。
电话那头传来意料之中的关机声音。
陈之意狠狠扔了电话。
「江晚星！小哑巴！我看你真是长脸了！行！我就不信你能闹一辈子！」
说着，陈之意又捡起手机，修长的手指啪啪在上面按了一句话。
「江晚星，你要是今晚不回来，你就永远别回来了！」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想了想又重重地补了一句。
「要是你今晚十二点还不回来信息，我们的婚也不用结了！」
我在半空中看着他自暴自弃地扯领带，苦笑连连。
陈之意，我今晚的确不会回来了。
而且，我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10
那晚上，陈之意像个困兽，时不时盯着手机。
他甚至没有去床上睡觉，一直在沙发上等着。
就像这些年，我一直做的那般。
直到天亮的时候，他才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
「好，江晚星，小哑巴，你真是好样的！看我找到你，不扒掉你的皮！」
可是陈之意，我已经被你扒开皮了啊。
我幽幽叹息了一声。
依然，无人知晓。
只有风轻轻吹过窗纱。
陈之意一晚上没睡，给我打电话没接，终于想到了去我的工作室。
只是，他还没有去到我的工作室，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秦采薇吵着闹着身体不舒服。
见他迟疑了一秒，随即转身开车离开。
我的心，早就已经死水一般平静。
是了。
陈之意又不是第一次因为秦采薇扔下我了。
当然，这也不是最后一次。
陈之意上大学的时候，我们的经济条件并不好。
他的父亲还没找上他，他不但要负担自己的生活费和学费，还要养我这个学雕塑的艺术生。
我曾经和陈之意比划过，我不要学那么费钱的专业。
我甚至可以不上学，我可以去洗盘子、摆地摊，只要能让他轻松一点，我什么活儿都愿意。
当然，我也曾经实践过。
我去酒店当了迎宾的模特。
下雪天，我穿着齐的小短裙，在寒风中冷得瑟瑟发抖。
陈之意和朋友出来吃饭的时候，看到了我那副样子。
我不知道如何来形容当时陈之意的眼神。
但应该是觉得很丢脸。
那天，他饭都没吃，扛着我就回家。
「谁让你穿成这个样子的！江晚星，我是没给你吃饱饭吗，你要这么自甘堕落！」
我比划着，我只是想让他轻松一点。
陈之意冷笑，「就你赚得这点钱，还不够买你自己的助听器。」
我觉得十分委屈，我可以不要戴助听器。
反正我还有一只耳朵。
反正，在我的世界里絮絮叨叨说话的人，也只有陈之意一个。
那天，大概是我哭得很惨。
陈之意把我搂在怀里，替我揉了揉冻得发红的膝盖，最后摸我的脑袋哄我，「没关系，只要你听话，哥哥会养你一辈子。」
我红着脸，比比划划，还想抗争一下继续去上班。
他却是笑，「没关系，我家小星星值得最好的。哥哥会赚到很多很多的钱，把我们的小星星养得白白胖胖的。」
后来，他开始在秦氏下面的医院实习，随着经济上的宽裕，他在我身边的时间也越发少了。
他更多的时间给了秦采薇。
老实说，我很害怕他会离开我。
也或许是想让他在繁忙的工作中休息一下，所以偶尔会撒谎借口身体不舒服、肚子疼等缘由让他回家。
但狼来了的故事，结局并不好。
渐渐的，陈之意对我越发不耐烦，甚至频频挂我电话。
就连我在午夜时分阑尾炎犯了，也只不过得来他轻飘飘的一句。
「小星星，你不要因为一些鸡皮疙瘩的小事烦我了，采薇身体不好，现在在医院。」
「你不要总是那么闹，我会很累的。」
从那之后，我再就很少给陈之意打电话了。
只是最后一次，我依然给他打了电话。
那个时候，我的身上全是血，我拖着沉重的身体不停地往前爬。
我给陈之意打了电话。
但他拒接两次
我最后一次打通的时候，只听到他不耐烦的声音。
「江晚星，你有完没完。我说了采薇的情况很危险，你如果帮不了她，那你就不要来烦我！」
那一通求救的电话，就这么被挂断了。
他甚至都忘了，我和他约定的暗号。
打电话一次是想他。
打电话二次是让他回家吃饭。
打电话三次是遇到危险，求救。
他——
早就忘了我们的约定。
11
我有些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身后远离的工作室。
我死的太快了，工作室里还有没完成的雕塑像呢。
不过算了，也不再重要了。
陈之意焦急地回到医院，秦采薇哭得梨花带雨。
「之意，我感觉不舒服，是不是肾脏出现什么问题。我总是很难受。」
陈之意给她做了详细的检查后，发现没有任何意外之后，才温柔安抚她。
「采薇，不用担心。你这是心理作用。换一颗肾而已，没关系的。你看我，换肾怎么多年，不是也一直没问题吗？」
「是吗？」秦采薇眼泪婆娑。
「是啊。说起来，我们也算是同是天涯沦落人了。你换了一颗，我也换了一颗。而且……我们都是稀有血型，当时如果不是我的肾脏有问题，我都想把自己的换给你……」
陈之意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面色有些难看。
秦采薇也敏锐发现了。
「之意，你怎么了？」
陈之意如梦初醒一般摇头，「没事。应该……应该是巧合吧。」
我看在浓情蜜语的两人，心里一阵悲凉。
傻子。
陈之意，枉你智商超群，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的巧合。
你的血型那么稀缺，怎么可能说排到肾源就排到肾源。
何况那个时候你是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你但凡对我用心一点点，就会知道。
你做手术的时候我不在，不是闹脾气不见你。
而是躺在你隔壁的病房中。
你身体里的那颗肾脏，是我的。
12
不知道为什么，陈之意没有在秦采薇的病房呆多久。
他给他的师兄打了电话。
「师兄，当年给我换肾的人，真的查不到吗？」
「之意，你不要为难我们。」师兄电话那头幽幽叹息一声，又说了一句，「之意，你和小星星都要结婚了。小星星特别不容易的，以后，记得对人家好一点。」
陈之意母亲死的时候，他迁怒于我。
但其实我知道他很自责。
因为那天，原本来我家的人应该是他。
是他闹脾气，后来他妈妈才过来给我送小蛋糕。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对母亲心怀愧疚。
他其实是一个温柔又善良的人。
所以当年换肾的时候，我跪在师兄面前求他。
不管如何，也不能让陈之意知道他身体里的那颗肾脏是我的。
我不想，他继续背负着对我的愧疚负重前行。
这些年，师兄一直保守这个秘密。
陈之意面色难看，他疯了一般朝家里冲去。
隐瞒了这么多年，他应该还是发现了。
只是家里依然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看见他疯狂地拨打我的电话，但都是关机的声音。
他捂着脸，颓然地坐在沙发上。
半晌，他的眼泪顺着指缝落下。
「小星星，你告诉我，那不是你，对不对？」
对哦，不是，哥哥。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为你编造千万个谎言。
只要你，愿意。
13
我鬼眼可见地看见陈之意有些着急了。
不知道是不是想确定一些东西，他在家里翻箱倒柜。
在看到我的衣服没有消失一件，才松了一口气。
但很快的，铃声响起。
他面色一喜，飞快接过。
但那头，是婚庆公司打来的。
「请问，是江晚星小姐的家人吗？我们是恋恋不忘婚庆公司的。因为这些天我们一直微信联系不上江小姐，没办法只好打到您这里来。是这样，江小姐在我们这边定的婚庆套餐申请取消，但按照公司规定，我们只能退还百分之三十的订金……」
「婚庆公司？」陈之意似乎很意外。
但他更意外的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取消？」
「哦，江小姐说她不能和她男朋友结婚了，所以一切都取消。」
啪——
陈之意的电话落在地上，他手足无措想要捡起来，却发现双手都在颤抖。
「江晚星，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我取消了婚礼，他好像不太开心。
可是明明，应该很开心的啊。
其实，陈之意说和我结婚之前，我求过婚的。
我那时候已经发现自己怀孕了。
我不想自己的孩子变成没名没分的私生子。
只是我给陈之意求婚的时候，他愣了很久。
「小星星，我们这样一辈子不好吗？婚姻关系，对我们而言，其实并不太重要。我会永远照顾你，永远保护你，永远陪伴你。」
他……算是拒绝了我的求婚吧。
只是后来，因为秦采薇的病才答应的。
再后来我们闹崩之后，我更是明白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娶我。
所以才去取消了这场婚礼。
只不过，我想把这件事情作为他的生礼物送给他。
但现在想想，应该不可以了。
14
陈之意终于去了我的工作室。
但迎接他的是秦东风。
「小星星还在和你生气吗？我听工作室的人说，小星星已经七天没有来上过班了。」
「什么？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为什么？那还不是因为你一心扑到我妹妹秦采薇身上，我以为你本不在乎小星星了呢。再说了，小星星虽然又聋又哑，但也是个成年人了，闹一闹脾气饿了就回来的……」
砰——
陈之意一拳砸在秦东风脸上，目眦尽裂，「你他妈的也知道她又聋又哑！她在外面被欺负了怎么办？」
「被欺负？陈之意，难道这个世界上最欺负她的人，不是你吗？」
秦东风一把甩开他，扯了扯揉皱的衣领，「之意，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如果我是你，这个时候，我会选择报警。当然，你也可以自暴自弃等她回来。说不定，其实她一直就在你身边呢！」
15
陈之意终于报警了。
警察调了监控视频，最后确定我失踪的地方是在一个废弃的工厂附近。
那虽然是一块废弃的工厂，但因为下雪，那边偶尔有情侣拍照打卡，是著名的浪漫之地。
陈之意一路开车来到那片雪地。
他跌跌撞撞在雪地上大声呼喊我的名字。
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不敢置信地看着不远处的废弃工厂。
他终于发现了么？
终于发现，这里离他解剖那无名女尸的地方，是如此的近。
「陈先生，我们警犬在雪地里找到了这个。」
一枚染着血的助听器。
很难形容陈之意的表情，似乎是震惊，似乎是不敢置信。
最后，他一掌打开那一枚他高价替我定制的助听器。
「不可能……这不可能是她的……这个世界上多的是助听器，不是她的。她还在等我回家吃饭。我……我不和你说了……小星星还在等我回家吃饭，我……我要回家吃饭了。」
他似乎入魔了一般，一把推开警察，跌跌撞撞往家里走去。
「小星星只是生气了。对，她从小都这样，生气了就喜欢和哥哥躲猫猫。没关系，躲一躲，就出来了。」
陈之意在路上还买了一大束向葵。
我最爱的花。
他好像恢复到了平情绪稳定的模样。
他冲着空荡荡的房间喊，「小星星，我回来了。」
「今晚吃什么啊？」
「糖醋小排啊。小星星做的糖醋小排最好吃了。」
「小星星，等我忙完这段时间我们就去办婚礼好吗？你想去哪里度蜜月？是国内还是国外？我来算算我的假期，这些年我全年无休，应该能休一个月的……对了，一个月的蜜月，足够我们做很多事情了？你喜不喜欢宝宝，要不要怀个宝宝？」
似乎，一切回到了我们吵架之前。
那时候他会和我说话。
只是没有这么啰嗦。
总是冷言冷语回我两句。
但现在，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就算对面一点没有回应也好。
他也不在乎。
他只是笑，冲着虚空地地方莫名的笑。
笑得温柔又缠绵。
「我的小星星，最乖了。」
16
随后的这几天，陈之意一直没去上班。
任何人的电话也不接。
他系着围裙，每天把家里打扫得净净，还做了很多我爱吃的东西。
他甚至会给我盛饭，会给我咬掉瘦肉上的肥肉。
「不喜欢吃肥肉，还喜欢吃肥肉连着的瘦肉。也不知道谁惯你的这个臭脾气！快吃，以后我可不会惯着你。」
「江晚星，你长本事了是不是？这么点饭都吃不完，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
「算了，把剩饭拿来我吃掉。下次不准浪费了，浪费可耻不知道吗！」
就这样——
我看着他絮絮叨叨和对面的空气讲话。
然后又心满意足地吃掉我碗里所有的剩菜。
最后他回到了我们的卧室，抱着我的枕头，像是平时抱着我的那般，动作温柔的轻轻抚摸。
「小星星，我好累，你让我抱一抱，抱一抱就好了。」
我知道陈之意有些不对劲。
我也曾经想过陈之意知道真相后会是什么一个样子。
我希望他悔恨，希望他一直记得我。
但唯独不希望他这般，自欺欺人。
这样过了三天，他收到了一个快递。
那是我没完成的雕塑，也是我送给他的生礼物之一。
是一个漂亮的娃娃。
很大，很重。
他把娃娃放在客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笑了起来。
「娃娃很像你，我很喜欢。」
「以前说你这样不行，那样不行，雕塑也没有天分那是骗你的。我们的小星星是最好的，雕像也是最好看的。」
他那么温柔地笑。
我却蓦地掉下泪来了。
陈之意，如果这句话你以前对我说，就好了。
可是，一切都晚了。
那后，陈之意好像恢复了正常。
起码表面上是正常的。
他一边和警察探听我的下落，一边正常上班。
只是不再理会秦采薇。
「之意，你听我说，晚星的事情我们也很遗憾。但人要向前看……」
「什么遗憾？什么向前看？秦小姐，我家小星星还在等我回去吃饭，你不要胡说八道！」
「之意！你清醒一点好不好！警察在那边发现了大量的血迹，她……她已经死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陈之意怒气冲冲，一把推开秦采薇，「秦采薇，我或许应该和你说清楚！这么多年，我对你多有照顾，完全是看在你当年救我一命的份上！至于江晚星，她是我老婆！不准你这么说我老婆坏话！」
「老婆？」秦采薇笑了起来，目光悲凉。
「陈之意，你现在知道她是你老婆了！你以前怎么不说清楚！把人家使唤得团团转，像条狗一样围着你。明明只把我当救命恩人，还和我假装暧昧不清……陈之意，你真是！你这种人，不值得我爱，更不值得江晚星爱！最后，看在那小哑巴那么可怜的份上，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情！你不是一直说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吗？我告诉你，我不是。」
「当年把你从山底背上来的人是小哑巴！」
「你知道当时她的样子好狼狈吗？她的膝盖上没有一块好肉，不知道摔了多少次！她的手指都折断了，脸上鼻青脸肿的，却对我比划让我不要告诉你」
「陈之意，你做了什么？哦，你埋怨你生病了，她都不来看你一眼，是一只小白眼狼。」
「蠢男人，你知不知道，在你生死未卜的时候，她一直住在你隔壁！」
17
「你胡说八道！」
陈之意涨红眼，一把掐住秦采薇的脖子。
「不可能！她那么弱，走个路都容易摔倒！怎么可能把我从大山里面背出来！」
「咳咳咳……你这个疯子，你放开我！」
秦采薇狠狠一把推开他。
「陈之意，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情吧！你当年换肾手术，也是用的她的一颗肾！我听到她求师兄了，她不想让你一辈子愧疚，所以决定瞒着你一辈子！」
「哈哈哈，那个蠢女人！这么一心一意为男人付出！活该死了！哈哈哈哈哈！」
「你住口！我让你住口！」
那天，陈之意好像疯了一般。
最后警察来了，才勉强从他手下救下秦采薇。
不过在警察局，他也终于确定了我的死讯。
「虽然我们还没有找到江小姐的遗体，但现场发现的大量血迹来看，有分尸的嫌疑。」
「分尸？」
「是的。我们在雪地找到了断手断掌，但唯独没有找到躯和头。」
「不……不可能……不是她，肯定不是她……你们一定是弄错了。」
「陈先生，我希望你接受事实。对于江小姐发生的事情，我们很遗憾。但现在最重要是抓到凶手。陈先生，你在回忆下，你最后一次和江小姐联系是在什么时候？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吗？」
「异常？」
陈之意哆哆嗦嗦翻开手机。
他没有再看微信。
而是来到了通话记录。
片刻之后，他脸色倏地变得苍白。
「小星星，哥哥很忙。上学和上班都不能接你电话。」
「可是，我想哥哥了怎么办？」
「那这样，我们做个约定好不好。打一次，就是想哥哥我了。打二次就是让哥哥回家吃饭了。」
「那……那第三次呢？」
「第三次就是危险信号了。表示我们小星星可能遇到困难和危险了。不过放心，哥哥一定会好好保护小星星，小星星永远不要担心，不管小星星在哪里，哥哥都会赶过来保护你。」
18
小星星很害怕。
所以按照约定打了三次电话。
那时候，他接起来的时候，小星星多开心啊。
不管身体多痛，不管后面的人多可怕。
但她坚信，哥哥一定会来救她的。
可是，哥哥没有来。
他还说，「江晚星，你有完没完。我说了采薇的情况很危险，你如果帮不了她，那你就不要来烦我！」
他放弃了小星星。
其实，身体被刺的时候我很痛。
但陈之意那句话之后，我奇怪的失去了所有的痛觉。
就连最后脑袋被割下，身体四肢被切割的时候，我也没有太多痛楚。
我甚至从头到尾没有掉下一颗眼泪。
陈之意一直在哭。
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
他眼泪一直在掉。
「我怎么哭了？」
「假的吧。我怎么可能会哭。」
最后他抹了一把泪，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请问是江晚星小姐的家属吗？我们是第一人民医院。今天是江晚星小姐产检的子，她和孩子都比较虚弱，请按时来我们医院检查。」
陈之意似乎是笑了，原本止住的眼泪又缓缓落下。
他抱着自己的脑袋，喃喃自语。
「小星星，你听到没有，我要当爸爸了。」
是啊，陈之意。
你原来，真的要当爸爸了。
19
身后，匆匆跑过来一个警察。
「陈先生，我们查到了七天前，从你家接走江小姐的人是谁了？秦东风先生，你认识吗？」
秦东风被抓到的时候，模样异常平静。
「没错，是我做的。是我骗她出去，找人把她了的。」
「没有原因。不过是因为看不惯陈之意而已。」
秦东风勾唇笑，看着陈之意，好像还是以前的朋友一般。
「她在哪里？」
「之意，你说什么？」
「我问，她在哪里？」
秦东风还是笑，「我不是说过了。她一直在你身边啊。陈之意，你那么聪明，不会不知道这世界上没那么多巧合吧。比如正巧黑市出现一具女尸，正巧这名女尸的肾脏符合采薇的肾源，又正好这名女尸已经给人捐了一次肾，只剩下一颗肾了。又正正好，这名女尸还怀着孕……」
「你……你……你！她什么都不会！她还是你的师妹！」
「很生气啊？我不是提醒过你吗？这具尸体怀着孕还被分尸，很可怜的，要不要报警？是你说不需要啊，直接把人家丢尽硫酸池里的。」
「也是你，电话都不给人家打一个。让一个弱女子孤身在外流浪。哎……那晚上，你要是能给她打一个电话，你就会发现她的手机就在你的车尾箱里面。你啊，当时自己开车运送的那个尸体，就是她呢。看，我不是早就把她还给你了吗？」
「王八蛋，我了你！我要了你！」陈之意目眦尽裂，狠狠冲向秦东风，却被警察抱住。
秦东风却是笑，只是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陈之意，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跟着我去那个雪地吗？因为我告诉她，你会在雪地和她求婚。她当时好开心啊，眼里都是星星。后来，我她的时候，她一直在求我，她有宝宝了，她不和秦采薇争了，她会离开的。她最后和我说，不要告诉你这件事情。她到死，都不想连累你。」
「不是这样的……小星星……你不是……你不是我的累赘。」陈之意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颓废地跪在地上，眼神一片荒芜。
「她……你把她丢在哪里的……」
「怎么？想知道啊？」秦东风笑着看向他，「陈之意，你要不要求求我，求求我就告诉你，我把她的头割下来，扔在哪里了。」
够了。
真的够了。
虚空中，我俯身下来，想要抱住陈之意。
我其实，从未恨过他。
我只是想他过得更好。
尤其是不想他为了我，低声下气求人。
那种雪夜里面背着高烧的我，为了几十元医药费挨家挨户跪地求助的子，我再也不想陈之意经历了。
但陈之意没有。
后来不管警察怎么问，秦东风都不交代把我的头藏在哪里。
直到，陈之意在他面前噗通一声跪下。
「我求求你，秦东风。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和她无关。我求求你告诉我，她在哪里？」
「哈哈哈哈，陈之意给我下跪了！哈哈哈陈之意，你也有今天！」
「你这人一直高高在上。虽然年少坎坷，但人生顺风顺水。怎么样，现在知道失去一切被狠狠踩在脚下的痛苦了吗？不过我还是不会告诉你，她在哪里的。」
「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小提示。她啊，你心心念念的小哑巴一直在你身边啊。」
20
砰——
陈之意回家砸碎了那个巨大、沉重的雕塑。
雕塑破碎后，一颗用了化学药剂保存完好的头显露了出来。
她模样平静，大大的眼睛里睁开着。
好像一点都感受不到痛苦一般。
她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陈之意却是好像找到了珍宝一般，他扒开她脸上的碎发，轻轻地蹭了蹭。
「小星星，别怕。哥哥会保护你，永永远远都保护我的小星星。」
21
从我的头被找到的那天开始。
我发现我开始逐渐虚弱。
我明白，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执念快要消失。
我也要消失了。
秦东风被判了。
虽然他说是看不惯陈之意。
但谁都知道，他是因为秦采薇。
他是秦家养子，一直很照顾这个妹妹。
只要能让妹妹活下来，他会不管不顾，付出一切代价。
甚至掉一直以来疼爱的小师妹。
陈之意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上班。
他抱着我的头，住在家里。
和以前一样，他会把家里收拾得净净，会做我喜欢吃的饭菜。
会替我吃掉带着瘦肉的肥肉，会吃我永远不可能动的剩菜。
他还会给我买婚纱。
只是我一颗头，只能带着头纱。
他说我很美。
是他见过最美的女孩。
他还说，他拒绝我的求婚。
是因为，这种事情本来就应该男人来做。
最后，他说要和我永远在一起。
随着我头部腐烂得厉害，房间味道越发浓郁。
我再也受不了了。
够了，陈之意。
真的够了。
把我下葬了，让我入土为安吧。
也让你放过自己，放下我往前走吧。
黑暗中，他似乎听到了我的声音。
他轻轻呢喃了一声。
「好。」
22
我最后一次见到陈之意，是在那个硫酸池边。
他抱着我的头，细心给我戴上漂亮的白纱。
而他身边，绑着秦采薇和秦东风。
「陈之意，你有什么冲我来！和我妹妹没关系！」
「秦东风，原来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陈之意把我放在桌子上，轻轻擦了擦我脸上不存在的灰尘。
他亲了亲我已经腐烂的头，笑着说。
「小星星乖，等哥哥解决完欺负你的人，就和小星星回家。」
不要——
陈之意，你疯了吗？你这是在犯罪！
「陈之意，你疯了么？你劫狱不说，你还绑架！警察迟早会知道的！你……你不能毁了你自己的前程！」
「前程？我还有什么前程？」
陈之意笑了笑，「知道我为什么要当医生吗？因为小星星十二岁的时候高烧差点死掉，我背着她挨家挨户求帮助，可是没人帮我。那个时候我就下定决心要当一个医生，我不要再求任何人，不会再让我的星星在黑夜暗淡。」
「知道我为什么明明有出国深造的机会，为什么会留下来吗？因为小星星还在读书，我要找个合适的机会带她一起走。我这一生，做什么都是为了她，为了让她生活得更好。可是……」
陈之意笑中含泪，声音却逐渐温柔。
「这些年，我一直努力赚钱，一直把她好好养在象牙塔。我想给她最好的生活，却没有想到原来她早就千疮百孔。不过没关系，一切都快结束了。我欠小星星的，会还给她的。相对的，你们欠小星星的，也要一起还回来。」
陈之意把秦东风扔到硫酸池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他只是冷漠地看着那个人，他曾经的朋友，在强酸中挣扎痛苦很快没有声音。
秦采薇很害怕，不停挣扎，「不……陈之意，这不管我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秦东风为了我去人，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你要是永远留在这里，小星星也不会开心的。你放心，我只要你一件东西。」
说完他拿起手术刀，动作温柔又残忍的划开了秦采薇的腔。
「小星星，你的肾，我给你拿回来了。」
「还有一颗，我马上也还你。」
23
陈之意，我不要。
从小到大，我都只希望你活得自由，活得开心，不要因为我这个累赘挡去你前进的步伐。
不是这样，让你自毁前程。
让你变成这么可怕的人。
「江晚星，你从来都不是我的累赘。你是我的家人，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人。」
「是哥哥没用，没有好好保护好你。但小星星别怕，哥哥很快就会来陪你。」
「哥哥说过的，我会一辈子都陪着小星星，保护小星星。」
当手术刀划破血肉的时候，我尖叫出声。
我扑过去想要阻止，但我什么都抓不住。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陈之意划开了自己的膛。
剧痛让他无法下一步动作，他嘶了一声。
「原来，这么痛的。」
他笑了笑，给自己打了一针剂。
然后继续划开自己的膛。
血肉淋漓，宛如恶鬼。
我不知道那个动作持续了多久。
疼痛让他本能自我保护停手，但他又继续动作。
如此周而复始。
我眼睛睁得大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再也忍不住纷纷落下。
「哥哥，你停手吧。求求你，停手吧！我知道了，我一切都知道了。我不怪你，我真的不怪你了。求求你，你停手吧！」
鬼的眼泪，落了下来，滴滴落在陈之意的脸上。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欣喜的表情。
「小星星，是我出现幻觉了么？我好像看到你了。」
「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丑？」
「小星星，哥哥这个样子不好看了，是不是不喜欢哥哥了？」
我摇头，比划。
【没有，小星星只有哥哥。小星星只会喜欢哥哥。生生世世都只会喜欢哥哥。】
「哥哥也最喜欢小星星了。」
陈之意艰难地伸出手，想要摸了摸我的脑袋。
却只摸到我的虚空。
他颓然放下手，最后看了看我腐烂的头。
「小星星，哥哥对不起你。」
【活下来好吗？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傻星星，来不及了。」陈之意抱着我的头，坐在了硫酸池边。
他把秦采薇那颗肾脏被扔下了硫酸池。
然后他侧头，温柔缠绵地亲了亲我的脑袋。
「哥哥回不了头了。哥哥这辈子只有一颗小星星。」
「可是我把她弄丢了。」
「不过没关系，我会把她找回来的。」
说完，他抱着我毫不犹豫跳下硫酸池。
随着他跳下，原本在我身上没有的痛觉似乎全部回来了。
心如刀绞，又痛彻心扉。
渐渐的，疼痛麻木。
耳边，只有陈之意温柔又坚定的声音。
「小星星，痛不痛？」
「没关系，哥哥帮你呼呼就不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