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图书馆主楼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灰白色的外墙爬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但内部在几年前经过翻新，宽敞明亮。巨大的玻璃穹顶让自然光洒满中庭，一排排深木色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延伸向视野尽头。
林晓晓带着陆凡，尽量自然地走进图书馆。她先在一楼的寄存处存了双肩包（图书馆规定大型包裹需寄存），但留下了那个装着陆凡和蔬菜的帆布袋——寄存处的工作人员瞥了一眼袋子里的土豆和苹果，没说什么，递给她一个号码牌。
她提着袋子，上了二楼，找到自然科学阅览区。这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学生在翻阅厚重的图鉴。她选择了一个靠墙的、被书架半包围的角落座位，将帆布袋放在身旁的椅子上，用外套稍微盖住。
“暂时安全了。”她压低声音，对着袋子说，“这里安静，人少，而且有规定不能大声说话，陌生人长时间逗留会很明显。”
陆凡在袋子里轻轻动了动，表示明白。他能透过透气孔看到外面：深棕色的桌面，林晓晓放在桌上的手，以及不远处书架上那些厚厚的、书脊泛黄的科学著作。
林晓晓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和一副平光眼镜（她轻度近视，但平时不常戴），戴上眼镜，打开手机里缓存的工作文件，假装在阅读资料。她时不时用余光扫视周围，警惕任何异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阅览室里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空调低沉的送风声。阳光透过高窗，在地板上移动着缓慢的光斑。
陆凡在袋子里调整了一下姿势。狭小的空间让他感到烦躁，但更多的是对现状的焦虑。逃跑不是长久之计。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对手，需要找到破局的方法。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对面书架的下层。那里放着一些动物学相关的书籍，大多是哺动物分类、生态行为研究之类的。但其中有一本书的书脊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本书很薄，装帧朴素，是深蓝色的布面精装，书脊上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小小的、烫银的图案——一个简单的猫头轮廓。
在满是标准印刷体书名的书架上，这本无字书显得格外突兀。
陆凡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桥墩上的猫形图腾，想起橘猫划下的三道痕标记。
他轻轻挠了挠帆布袋的内衬。
林晓晓感觉到了，但她没有立刻低头，而是先抬眼环顾四周——阅览室里一切正常，最近的学生离他们也有三排书架远。她这才微微弯腰，压低声音：“怎么了？”
陆凡用爪子，极其轻微地，指了指对面书架的方向。
林晓晓顺着袋子的轻微晃动，看向对面。她也注意到了那本无字书。
“那本书？”她用气声问，“有问题？”
陆凡用爪子轻轻拍了一下袋子底部——是的。
林晓晓犹豫了一下。起身去拿一本陌生的书，会不会显得可疑？但她信任陆凡的直觉。她站起身，装作随意浏览的样子，走到对面书架前，手指拂过书脊，最后停在那本深蓝色无字书上，将它抽了出来。
书很轻。她走回座位，将书放在桌上，翻开封面。
内页是空白的。
不是“没有印刷文字”的那种空白，而是纸张本身就像从未被使用过，一片均匀的、略带米黄的白色，连页码都没有。
林晓晓皱了皱眉，快速翻动了几页——全是空白。她看向袋子，用眼神询问：是不是弄错了？
陆凡却死死盯着那本书。在猫的视野里，他能看到一些林晓晓看不到的东西。
当书页被翻动时，在特定的光线角度下，纸面上会浮现出极其淡的、银灰色的痕迹。不是文字，更像是…水印？或者某种需要特殊条件才能显影的墨水。
而且，这本书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的气味。不是纸张的霉味或油墨味，而是一种…混合了燥草药、旧皮毛和某种矿物粉尘的味道。这气味让陆凡的鼻子发痒，但也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和橘猫它们身上的“野性”气息有些类似，但更古老，更“文明”。
他需要更仔细地看。
他用爪子更用力地挠了挠袋子。
林晓晓明白了。她再次环顾四周，然后小心地将帆布袋提到桌上，放在那本无字书旁边，用身体挡住可能的视线。她拉开袋口，让陆凡能探出一点脑袋。
陆凡将鼻子凑近书页，仔细嗅闻。那股气味更清晰了。同时，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他看到了更多：那些银灰色的痕迹并非完全随机，它们构成了极其纤细、流畅的线条，像是某种抽象的图案，或者…某种非人类的文字。
他伸出爪子，非常轻地碰了碰书页。
就在他的肉垫接触到纸张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那些银灰色的痕迹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骤然亮起极其微弱的、月光般的荧光。线条开始流动、重组，在陆凡的视野中，逐渐凝聚成他能“看懂”的图形和信息流——不是通过视觉阅读，而是直接流入意识。
那是一段“记录”。
用猫族的“真言”方式，固化在特殊处理的载体上。只有具备“真言”感知能力的个体，在直接接触时，才能激活阅读。
信息流涌入陆凡的脑海：
“…记录者：影爪，第九代城市守望者。时间：人类纪年2023年秋。”
“城东第七区，旧桥区域，检测到强烈‘蜕壳’波动。前往勘察，发现‘空壳’残留及新生‘异毛’。‘异毛’状态：幼崽期，灵魂烙印清晰度异常，残留强烈‘两脚兽锈味’，判定为高概率‘换皮者’。按古老盟约第三条：标记，观察，暂不接触。”
“波动引来了‘清道夫’的嗅探器。已进行气味扰和痕迹清理。但‘清道夫’活动频率近期明显增加，疑似有大规模清扫计划。警告各区守望者提高警惕。”
“附：‘换皮者’罕见，但历史记载中，曾有三次成功‘蜕回’案例。条件苛刻，需满足：原壳未彻底消亡，新毛与灵魂完成融合，以及…找到‘衔尾之环’。前两者尚可努力，第三者…几乎无迹可寻。”
“记录于此，以待后来者。愿月光指引迷途之魂。”
信息流结束。荧光迅速黯淡，书页恢复成一片空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凡僵在原地，爪子还按在书页上。脑海中回荡着那些信息。
“换皮者”——猫族对他们这种存在（从人变成猫）的称呼。
“清道夫”——应该就是那些伪装成物业的追踪者。
“蜕回”——变回人类。
“衔尾之环”——变回去的关键条件之一，听起来像是某种物品或象征。
以及最重要的：曾有成功案例。虽然条件苛刻，但至少有希望。
“陆凡？”林晓晓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紧张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毫无变化的书页，“你…看到什么了？”
陆凡缩回爪子，看向林晓晓。他需要把信息告诉她，但如何传达如此复杂的内容？
他想了想，用爪子沾了点自己舌头上的唾液（作为猫的无奈之举），在书页的空白处，开始艰难地“画”字。
他先画了一个简易的猫头，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个人形。
然后，在人形上画了个圈，打了个叉。
最后，在猫头和人形之间，画了一个扭曲的“8”字形——代表衔尾蛇，也就是“衔尾之环”。
林晓晓紧盯着他的动作，眉头紧锁，努力解读：“猫变成人…不，人变成猫…然后…这个符号是…无限？循环？还是…”
陆凡用爪子点了点那个“8”字形，然后指向自己，眼神充满询问和渴望。
“这个符号…对你有用？是你变回去的关键？”林晓晓猜测。
陆凡用力点头。
林晓晓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她再次看向那本无字书，压低声音：“这本书…是猫留下的？专门给…像你这样的…‘换皮者’看的？”
陆凡再次点头。
林晓晓深吸一口气，眼神里交织着震惊和一丝了然。“所以…猫族真的有文明，有记录，甚至…有应对这种情况的古老盟约。”她看着陆凡，“你从书里知道了变回去的可能，但需要找到一个叫‘衔尾之环’的东西？”
陆凡点头。他想了想，又用爪子在书页空白处画了几个简陋的、拿着工具的人形，然后画了个叉。
“那些追我们的人…是‘清道夫’？他们想清理‘换皮者’这样的异常？”
陆凡点头，眼神凝重。
“那我们得找到‘衔尾之环’。”林晓晓的声音变得坚定，“在那些人找到我们之前。”
就在这时，阅览室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动。
林晓晓和陆凡同时警觉地看去。
一个穿着图书馆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陪着两个男人走了进来。工作人员正在低声解释：“…这里主要是自然科学类藏书，读者不多…”
而那两个人——
其中一个，穿着浅灰色的夹克，戴着无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看起来文质彬彬。另一个，年轻一些，背着一个小型的黑色双肩包。
不是早上那两个人。
但陆凡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他认识。
或者说，陆凡作为人类时认识。
张维，生物学博士，专攻动物行为与沟通。三年前，陆凡的公司曾经资助过一个边缘的科研，关于“跨物种信息素通讯的可能性”，负责人就是张维。当时陆凡觉得这个方向虽然冷门但有潜力，投了一小笔钱。后来因为缺乏进展和资金中断了，两人也没再联系。
张维怎么会在这里？而且，和图书馆工作人员一起？
陆凡迅速缩回帆布袋深处，心脏狂跳。
张维的目光在阅览室里扫过，平静，专业，带着学者特有的审视感。他的视线在林晓晓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落在她面前桌上——那本深蓝色的无字书，以及旁边微微敞开的帆布袋。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李主任，我想看看最近新入库的动物行为学相关著作，特别是…一些非主流的、私人捐赠的文献。”张维对工作人员说，声音温和。
“好的，张博士，这边请，捐赠文献区在那边角落…”工作人员引着他走向另一个方向。
张维跟着工作人员离开，但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林晓晓的桌子，在那本无字书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林晓晓的手心全是冷汗。她慢慢合上那本无字书，将它推远一些，然后拉紧帆布袋的口，将陆凡完全盖住。
“刚才那个人…你认识？”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问。
袋子里的陆凡，用爪子非常轻微地刮了一下内衬。
是的。
而且，张维的出现，恐怕不是巧合。
动物行为学博士。曾经研究跨物种通讯。
以及，他刚才看向那本无字书的眼神…
陆凡感到一股寒意，从尾巴尖窜到头顶。
追踪者不止一批。“清道夫”是行动人员，而张维这样的学者…可能是研究者，或者顾问。
他们不仅仅想“清理”异常。
他们想“研究”异常。
笼子的网，比他想象的，织得更密，更专业。
窗外的阳光依然明媚，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洒下温暖的光斑。
但在林晓晓和陆凡所处的这个角落，阴影正在无声地蔓延。
那本深蓝色的无字书静静躺在桌上，像个沉默的证人。
而远处书架间，张维博士的身影隐约可见，他正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低头翻阅。
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专注，又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