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滑入滨江雅苑的地下车库，停在她固定的车位。
引擎熄火，周遭瞬间被地下空间特有的微凉、寂静与黑暗包围，只有远处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幽绿光。
洛淮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去解安全带，卡扣发出“咔哒”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然而动作随即变得异常轻缓，像是在执行需要极度小心的任务。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夜风混合着地下车库淡淡的机油和尘埃气味涌进来。
他跟在陆双棠身后半步，像个小心翼翼的影子。
看着她拿出钥匙入锁孔轻轻转动。
厚重的深色防盗门随着一声沉闷的“咔嗒”向内打开。
霎时间，一股温暖熟悉的气息如同水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住他们，将门外微凉寂静彻底隔绝。
那是柔和的暖色灯光，混合着一丝常年萦绕的清苦却令人安心的中药气味，以及晚饭后可能炖煮过什么汤品所残留的淡淡食物暖香。
这股气息复杂却和谐，构成了这个家独一无二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客厅里光线明亮却不刺眼。
电视机开着，正播放着地方台戏曲节目，唱腔被调至很低音量，像一层若有若无的背景音。
外婆靠坐在舒适的布艺沙发里，身上盖着米色薄毯，腿上摊着那件似乎永远织不完的、颜色温柔的毛衣。
头微微低垂打着瞌睡，手里的毛线针松松搭在毯子上。
“外婆，我回来了。”
陆双棠的声音响起，与她在公司、餐厅、车上时的清冷截然不同，自然而然地放柔了，带着一种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流露的、放松的暖意。
外婆被惊醒，茫然抬头眯眼朝门口望去。
看清是陆双棠后，脸上立刻绽开纯粹温暖的笑容：
“棠棠回来了？今天怎么比平时晚了些？吃过饭了没有？厨房里还温着……”
话音未落，视线便越过了陆双棠的肩膀，落在她身后那个高大挺拔、此刻却显得有些局促的身影上。
老人愣了一下，浑浊却清明的眼睛眨了眨，随即那双眼睛里像是瞬间被点燃小簇火焰，一下子亮了起来，充满毫不掩饰的惊喜。
她忙不迭放下手里织了一半的毛衣和毛线针，双手扶着沙发扶手急切想要站起身。
“外婆，您别动，坐着就好。”
洛淮见状连忙上前两步，几乎小跑着越过陆双棠，快步走到沙发边。
他极其自然地微微弯腰，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带着阳光般温暖的笑意，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我来陪陪您，您坐着舒服。”
“小洛啊！你怎么……你又来了！”
外婆的声音里充满货真价实的惊喜，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她伸出手，苍老的手背上脉络清晰。
洛淮立刻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握住。
“快，快坐！别站着！晚饭吃过了吗？棠棠这孩子，也不知道留你吃饭没有……棠棠，快去，厨房里……”
“外婆，我吃过了，您别心。”
洛淮挨着外婆身边在沙发空位坐下，姿态放松亲近，像个放学归家、迫不及待想和长辈分享一天见闻的乖孙。
眼底的笑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亮晶晶看着外婆，
“我和棠棠一起吃的，吃得特别好，特别饱。”
他语气轻快带着点讨巧意味，顺手接过外婆腿上滑落一半的薄毯，动作极其自然地、仔细地帮她重新拢好抚平边角。
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拿过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侧头询问，
“外婆，您是在看这个台吗？声音会不会太小了？要不要换个您更喜欢的戏曲频道？”
“诶，好，好，就这个，挺好……”
外婆被他这一连串自然贴心举动弄得心花怒放，连连点头，脸上皱纹如同秋盛开的菊花，每一道都洋溢着真实慈爱欣慰。
她拉着洛淮的手舍不得松开，开始絮絮地问起来：
“晚上吃的什么呀？合不合你的胃口？棠棠这孩子，从小嘴就挑，也不知道点的菜你爱不爱吃……她工作忙起来就什么都顾不上，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你可别学她……”
“没有没有，外婆，棠棠可会照顾人了。”
洛淮顺着外婆的话，语气亲昵自然，甚至还带着点替陆双棠“辩解”的小小维护。
“点的菜可好吃了，有我喜欢的，也有她喜欢的，我们都吃得特别满意。”
他说话时，目光不着痕迹地飘向依然站在玄关附近的陆双棠，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和满足。
陆双棠没有立刻换鞋走进去。
她静静站在玄关那盏暖黄色廊灯的光晕边缘，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看着客厅中央那一幕。
暖黄的主灯光柔和笼罩沙发区域，将外婆花白头发染上一层温暖光泽，也将洛淮年轻英俊的侧脸线条勾勒得格外清晰。
外婆脸上笑容是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欢喜，拉着洛淮的手像拉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絮絮叨叨说着最寻常家常话。
而洛淮微微侧身，以一种倾听的、恭敬的姿态对着外婆，嘴角始终噙着温暖真诚笑意，眼神专注柔和，偶尔点头应和，还会适时递上茶水或调整毯子。
他甚至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用指背极其轻柔地帮外婆拂开滑落到额前的一缕白发，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那画面，和谐得……近乎刺眼。
却又莫名地，像一只温热的手悄然探入她腔深处某个冰封的角落，带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令人心悸的松动感。
他还是那么鲜活。
像一团永远燃烧不尽的、跳跃的火焰，只要靠近他在意的人和事，就能瞬间迸发出最纯粹、最温暖的光芒。
他身上那种蓬勃生命力，那种毫不掩饰的对“家”和“亲人”的渴望与亲近，是她这五年来早已被深深压抑甚至遗忘的东西。
他还是那么……勇敢。
或者说是，执拗得近乎天真。
可以不顾一切闯入她的世界，可以撕开所有伪装直白袒露他的恐惧与祈求，也可以像现在这样，仿佛那五年的分离猜忌各自舔舐伤口的岁月从未存在过一般，如此自然而然地重新融入外婆的生活，带来最简单却也最珍贵的快乐。
好像……时光真的可以倒流。
好像他们只是昨天还一起从学校回来，他像往常一样跟着她“顺路”到家，熟门熟路进来蹭一顿外婆做的饭，然后赖在沙发上陪着耳朵有点背的外婆看看电视，在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里消磨掉一个平淡却温暖的夜晚。
陆双棠垂下眼帘，浓密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恰好遮住了眼底瞬间翻涌而上的极其复杂情绪——
恍惚、刺痛、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准确命名的酸涩柔软。
她轻轻弯腰脱掉束缚了她一整晚的高跟鞋，换上门口那双柔软舒适的米色棉拖鞋。
皮革与足底接触的冰凉触感，被棉布的温暖迅速取代。
她直起身拎着包，脚步无声走进客厅将包放在一旁单人沙发扶手上。
“外婆，您晚上该吃的药，吃过了吗？”
她在外婆另一侧沙发空位坐下，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例行公事般的询问，却又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家人的关切。
“吃过了，吃过了，”
外婆笑呵呵转过头看着外孙女，又拍了拍洛淮的手背，
“刚才小洛还提醒我来着，你看这孩子，心多细，比你记得还清楚。”
洛淮抬起头，目光越过外婆看向坐在对面的陆双棠。
两人视线在暖黄柔和灯光下隔着不到两米距离在半空中无声交汇。
他看着她，眼底笑意更深了些，还带着一丝小小的、难以掩饰的得意和满足，微微扬了扬眉毛，仿佛在用眼神邀功。
陆双棠在他的注视下，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随即移开视线没有回应他那几乎要实质化的、孩子气的炫耀。
她伸手拿起茶几上那个保温效果很好的玻璃热水壶，给外婆面前那只印着细碎小花的白瓷茶杯续上八分满热水。
动作平稳，滴水不漏。
“棠棠，你也喝点水，”
外婆注意力又被拉了回来，心疼地看着外孙女略显疲惫的侧脸，
“晚上吃的东西咸不咸？喝点热水暖暖胃。”
“不咸，味道刚好。”
陆双棠轻声应道，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壁汲取那点暖意。
客厅里，背景是电视机里悠扬略显模糊的戏曲唱腔，咿咿呀呀婉转缠绵；前景是外婆带着口音的、温和缓慢的絮叨声，间或夹杂着洛淮清朗的、带着笑意的应答。
几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并不嘈杂，反而构成了一种久违的、充满了生活烟火气的、让人心神安宁的温馨音景。
她坐在那里身体微微陷进柔软沙发靠垫，手里捧着那杯逐渐变温的水。
耳朵听着眼睛看着，心里却像突然被打翻一个尘封已久的调料罐，酸甜苦辣咸种种滋味翻涌上来混成一团难以分辨。
洛淮的出现像一道过于强烈突然的探照灯光，瞬间将她小心翼翼维护的平静却也难免有些寂寥的“小家”照得亮如白昼。
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温暖和“人气”，却也无可避免地照亮了角落里那些她试图忽视的尘埃，带来了令她措手不及的混乱不确定，以及对过往伤疤被触及的隐忧。
她不知道，允许他这样一次次地、越来越深入地介入她和外婆的生活，究竟是对那段不堪回首往事的某种妥协，还是对未来可能更加复杂局面的一场冒险。
可是……
目光再次落在外婆脸上。
老人此刻眼角眉梢都是舒展笑意，正兴致勃勃和洛淮说着什么，眼神明亮精神看起来比平时好了许多。
那是药物和精细护理之外，真正源于内心愉悦所带来的、健康的光彩。
而洛淮……他听得那么认真，回应得那么自然，偶尔看向外婆的眼神里是毫无伪装的亲近与敬爱，看向她时那眼底光芒虽然复杂，却也有着不容错辨的专注与小心翼翼珍视。
拒绝的话像冰冷石块堵在喉咙口沉甸甸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至少，在此时此刻，在这满室令人贪恋的、久违的温馨里，她无法扮演那个冷酷的、将温暖快乐拒之门外的角色。
她端起水杯凑到唇边，水温已经变得适口。
目光，却又不自觉地、如同被磁石吸引般飘向了斜对面的洛淮。
他正微微倾身全神贯注听着外婆讲述一件大概是关于巷子口老邻居的年代久远的趣事，不时配合发出“真的吗？”、“后来呢？”这样带着惊奇或期待的询问，侧脸在柔和灯光下线条流畅嘴角微扬，甚至带着点大男孩听故事时特有的专注投入神情。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极其轻柔、却又不容忽视地轻轻撞了一下。
不尖锐不疼痛，却带着一种陌生的酸涩悸动，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漾开涟漪一圈圈扩散久久不能平息。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清澈水面，水光映出头顶吊灯模糊光晕，也映出她自己有些失神的倒影。
洛淮……
这两个字仿佛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魔力，在她心底最深处最隐秘角落无声地一遍又一遍萦绕盘旋。
它携带着过往记忆里青涩的甜与分离的涩，裹挟着当下现实中理不清的乱与隐秘的暖，也牵扯着对未知明天那份沉甸甸茫然与一丝连她自己都羞于承认更不愿深究的极其微弱如同暗夜萤火般闪烁不定的隐秘期待。
夜色在不知不觉中愈发深沉。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稀疏，远处高楼轮廓融入墨蓝天幕。
而这一方被温暖灯光笼罩的客厅，戏曲声依旧低回，絮语声依旧轻柔，时间仿佛在这里放缓流速小心翼翼地包裹着这一场失而复得、却又前途未卜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