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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开罗的夜有一种特殊的质感——那不是单纯的黑暗,而是尼罗河的水汽、沙漠的尘埃、四千年古迹蒸腾出的记忆混合而成的厚重帷幕。纳迪娅站在吉萨高原的边缘,看着三座金字塔在月光下投出巨大而沉默的阴影,觉得自己就像站在时间的断层线上。

左手手腕上的智能手表显示着实时数据:气温摄氏23.1度,湿度37%,风速每秒2.4米。一切都在正常范围内,如果忽略那些异常读数的话——金字塔内部的微震频率在过去三小时内增加了300%,王后墓室下方的温度异常区从原本的十五平方米扩展到了整面南墙,还有那该死的、持续不断的地磁波动,规律得像是某种……心跳。

对讲机里传来助手卡里姆困倦的声音:“博士,第五轮扫描完成。数据已同步到服务器。您该休息了。”

纳迪娅按下通话键,声音在燥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卡里姆,打开GPR-07传感器的高频模式,重新扫描东侧基座。我怀疑那里有个我们之前没发现的空腔。”

“博士,那个传感器昨天才校准过,数据显示——”

“执行命令。”

她切断通话,没有解释。怎么解释?说自己昨晚梦见胡夫金字塔的顶石在发光,光束指向东方,醒来后查天文软件发现那个方向对应着中国西安?说自己口袋里那枚祖父留下的圣甲虫符今早突然发烫,甲壳上原本普通的铭文在阳光下重组成了古埃及圣书体的警告:“时之裂痕,东土有应”?

不,她不会说。纳迪娅·艾尔·哈拉维,四十二岁,开罗大学考古学教授,国际古迹监测的埃及负责人,一生信奉实证科学和严谨方法论。即使她的家族传说可以追溯到法老时代,即使她从小就能“感觉”到某些古迹中残留的情绪——那些她称之为“历史回响”的直觉——她也从未让这些非理性因素扰过学术判断。

直到三天前。

直到吉萨高原所有的监测仪器在同一秒发出警报,直到地震传感器记录下那串规律得不像自然现象的脉冲,直到她将脉冲解码成那三个英文单词:TIME AXIS BROKEN。

她转身走向监测站,步履匆匆。沙子灌进靴子,每一步都发出嘎吱的声响。监测站建在斯芬克斯东侧,是个集装箱改造的临时建筑,里面挤满了显示屏和服务器。卡里姆趴在控制台上打瞌睡,被推门声惊醒。

“博士?”

“数据。”纳迪娅推开他,自己坐到主控台前。三十二块屏幕同时亮起,每一块都对应着一个传感器。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调出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所有异常记录。

波形图、频谱分析、热成像、地磁读数……所有的异常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金字塔在“呼吸”。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石质结构的微膨胀和收缩,符合某种缓慢的呼吸节律,周期大约为两小时一次。更诡异的是,这个节律与金字塔内部检测到的微弱电磁脉冲完全同步。

“这不可能……”纳迪娅喃喃道,“石头不会呼吸,除非……”

除非这些石头不只是石头。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加密邮件,发件人地址是一串乱码。纳迪娅皱眉点开,内容只有一行圣书体文字:

“仰望星空,鹰眼已开。东北方向,有客来访。”

附件是一张天文定位图,标注着当前时刻吉萨的星空,以及一道从胡夫金字塔顶石位置射出的虚拟光束。光束的终点,在地球上的投影坐标是——

她迅速输入计算。经度109.5°,纬度34.3°。中国陕西,西安附近。

和她的梦一模一样。

纳迪娅猛地站起身,椅子撞在身后的仪器架上发出巨响。卡里姆吓了一跳:“博士?”

“我出去一下。你盯着数据,有任何变化立刻记录。”她抓起外套和背包,冲出监测站。

夜色中的吉萨高原空旷得可怕。旅游巴士早已离去,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在远处亮着。纳迪娅快步走向胡夫金字塔的北侧基座——那里是最佳的观测点,可以同时看到金字塔和东北方向的天空。

夜风吹过,带来沙漠夜晚特有的寒意。她拉紧外套,仰头望向星空。开罗的光污染不算严重,但也不足以看到太暗的星星。然而今晚,天鹅座和天琴座之间的那片天区异常明亮,几颗本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星星提前亮起,排列成某种……图案。

像一只鹰的眼睛。

纳迪娅举起手机,打开星图APP,将摄像头对准那片天空。APP识别出了星座,但标注的星星位置和实际肉眼所见有细微偏差——有几颗“多出来”的星星,不在任何星表中。

她放大图像,仔细观察那些异常的光点。不是恒星,光芒不稳定,有微弱的脉动,更像是……某种人造光源?但什么样的光源能在太空闪烁,还能被地面肉眼看见?

口袋里的圣甲虫突然发烫,温度高到几乎灼伤皮肤。纳迪娅掏出符,青金石雕刻的甲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甲壳上的铭文正在重组——那些圣书体笔画像活过来一样,在有限的石面上游走、变化,最终定格成一行新的文字:

“左眼为,右眼为月。时之守望者,自沙海而来。”

文字只维持了三秒,然后消散,恢复成原本普通的“我经历黑夜,走向黎明”。但纳迪娅已经记住了。左眼为,右眼为月——这是古埃及对鹰头神荷鲁斯的经典描述。荷鲁斯之眼,太阳与月亮的象征,法老权力的守护者。

时之守望者?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天空中的异常光点突然改变了排列。从鹰眼的形状,重组成一条直线——一道从天空指向地面的光束,虽然肉眼看不见,但在手机摄像头里清晰可见。光束的起点是那些异常光点,终点……是胡夫金字塔。

不,不是金字塔本身,是金字塔顶端那个已经消失的顶石原本应该在的位置。

纳迪娅屏住呼吸。她看见,在虚空中,一个白色的光点正在凝聚。起初只有针尖大小,然后迅速扩大,变成拳头大,变成脸盆大……最后稳定成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完美光球,悬浮在金字塔上方一百四十米处,正好是顶石该在的位置。

光球开始旋转,速度逐渐加快。旋转中,它向东北方向射出了一道细细的光束。光束刺破夜空,笔直延伸,消失在视野尽头。

和天文定位图显示的完全一致。

纳迪娅下意识地抬起手机,想要拍下这超自然的一幕。但就在她按下快门的瞬间,光球突然炸裂,化作无数光点,像逆向的流星雨般射向四面八方。大部分光点消散在夜空中,但有一颗——最亮的一颗——直直地向她飞来。

她想躲,但身体僵硬得像石头。光点击中她的额头,没有疼痛,只有冰凉的触感,像一滴融化的雪水渗入皮肤。紧接着,大量信息涌入脑海:

——一个穿着玄黑深衣的男子站在沙漠中,腰佩长剑,仰望星空。他低声说:“时轴已裂,长安将危。”

——一个白衣赤足的女子乘青鸾从天而降,面纱后的声音清冷如冰:“西有谕,助东方守土者。”

——一个巨人背负山影,每一步都让大地震颤:“岱舆在此,邪祟莫侵。”

——一个独眼老者手持长矛,肩头站着两只乌鸦:“诸神黄昏的预兆……但这次不同。”

——一个傲慢的年轻人手持平板电脑,屏幕上滚动着楔形文字:“天命泥板已示,三钥可补天裂。”

最后,是一双眼睛。左眼金黄如熔化的太阳,右眼银白如圆满的月亮。眼睛注视着她,一个古老而威严的声音直接在她意识深处响起:

“纳迪娅·艾尔·哈拉维,埃及的女儿,记忆的传承者。时间轴出现裂痕,万维之轴正在崩解。东方守土者已经苏醒,西方守望者也必须行动。带上圣甲虫,来长安。我在那里等你——在沙海与星辰的交界处,在时间开始断裂的地方。”

声音消失,光点带来的信息流也停止。纳迪娅踉跄一步,扶住身边的一块巨石才没有摔倒。额头被击中的地方还在发凉,但那种冰凉感正在扩散到全身,洗刷掉刚才的震惊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知道了。知道了一切。

不是通过推理,不是通过证据,是直接的知识灌注,像有人把一本百科全书直接塞进她的大脑。时间轴、万维之轴、守土者、时空密钥、古实……所有的概念,所有的背景,所有的危机,都在那一瞬间被理解了。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圣甲虫。甲壳上的铭文又变了,这次是简短的指令:

“办公室,阴影中,鹰与等你。”

纳迪娅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脚步很稳,思绪很清晰。她要回开罗市区的办公室,那里有个人——或者说,某个存在——在等她。

开车回城的路上,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刚才的信息灌注不仅仅是知识的传递,更像是一种“权限解锁”——她突然能理解很多以前只能直觉感受的东西了。比如现在,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开罗街景,她能“看见”这座城市的时间层次:现代的水泥建筑下,是十九世纪欧洲殖民时期的洋楼轮廓;再往下,是奥斯曼土耳其时期的寺尖塔虚影;再往下,是马穆鲁克王朝的宫殿地基;再往下……是古埃及的底比斯和孟菲斯,那些被掩埋在尼罗河冲积层下的更古老的城市,像地质层一样层层叠加。

时间的沉积。历史的断层。

而所有这些断层,现在都在震动,都在开裂。

手机响了,是卡里姆:“博士!胡夫金字塔顶的光球消失了!但监测到一股强大的能量脉冲,方向东北,强度……强度超过了所有仪器的量程!”

“记录数据,加密存档。”纳迪娅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我有点急事回市区,天亮前回来。如果有官方询问,就说我们在测试新的激光测绘技术。”

“博士,这不符合——”

“按我说的做,卡里姆。这是命令。”

挂断电话,她踩下油门。深夜的开罗街道相对空旷,但依然有夜生活的人群在街边咖啡馆抽烟、聊天、看足球赛。霓虹灯闪烁,音乐从敞开的门里飘出,混合着水烟的甜腻气味。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埃及之夜。

没人知道,就在三十公里外,世界上最著名的古迹刚刚向宇宙发送了一道求救信号——或者说,一道集结令。

纳迪娅的办公室在开罗大学考古系三楼,窗户正对着尼罗河。她把车停进校园,快步走进空无一人的系馆。走廊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格外清晰。

她用门卡刷开办公室门,没有开灯,径直走向窗前。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书桌上切出一道道光栅。书架上塞满了考古报告和专业书籍,墙上挂着她在帝王谷、卡纳克神庙、阿布辛贝勒的现场照片。一切如常,除了……

除了角落阴影里站着的那个人。

纳迪娅没有惊慌。她早就感觉到了——从踏进系馆开始,空气中就有一种异常的“浓度”,像静电,但更古老,更沉重。她转向阴影,用流利的英语说:“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那里。”

阴影动了。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步伐轻得像猫。月光照亮了他的脸——三十岁左右的容貌,中东与北非混合的深刻五官,皮肤是沙漠居民特有的微褐色。但最惊人的是他的眼睛:左眼是完全的金色,像熔化的黄金在眼眶中流动;右眼是纯粹的银白,像满月的光辉凝结成的晶体。两只眼睛都在发出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他脸上平静的表情。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亚麻长袍,赤足,没有任何饰物,但举手投足间有种难以言喻的威严,像古老的君主,又像超越人类的存在。

“纳迪娅·艾尔·哈拉维。”他开口,声音和刚才她意识中听到的一模一样,古老,威严,带着多重重音,“埃及考古学教授,吉萨监测负责人,阿蒙神祭司的后裔。很高兴终于正式见面。”

“你是荷鲁斯。”纳迪娅说,不是疑问,是陈述,“或者说,荷鲁斯·阿蒙。鹰头神,太阳与月亮的化身,法老的守护者。”

“那些是称号,是神话对我的描述。”对方微微点头,“我更愿意被称为‘守土者’——埃及文明的守护者,尼罗河两岸四千年历史的见证人。至于荷鲁斯·阿蒙……你可以这么叫我。”

他走到窗前,月光照在他身上,长袍泛着柔和的光晕。纳迪娅注意到,他的影子不正常——不是人形,是一个鹰头人身的轮廓,而且影子在微微振动,像隔着一层热浪看到的那样。

“你……是真的神祇?”她忍不住问。

荷鲁斯转头看她,金银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神祇’是你们人类的概念。在更古老的认知里,我是原初意志的碎片,是宇宙法则在特定文明中的具现化。当古埃及人仰望星空,崇拜太阳,将王权与神权结合时,他们的集体意识创造了我——或者说,唤醒了我。我是他们的信仰、恐惧、希望、记忆的结晶。我是他们,他们也是我。”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金色的光点在他手中凝聚,旋转,逐渐形成一个微缩的太阳系模型:太阳在中央,行星按轨道运行,地球在其中缓缓自转。

“每个伟大的文明都有这样的存在。”荷鲁斯轻声说,“华夏有轩辕,希腊有雅典娜,北欧有奥丁,苏美尔有恩基的后裔……我们是文明的守护灵,是历史的活体档案,是时间轴上的锚点。在正常情况下,我们沉睡,偶尔苏醒处理一些小问题。但这次……”

他握拳,太阳系模型破碎,化作光尘消散。

“这次时间轴本身出现了裂痕。万维之轴——维系多元宇宙时空结构的基础框架——正在崩解。裂缝首先出现在三个关键历史节点:特洛伊、牧野、亚历山大。如果不在三十天内修复,裂缝会蔓延到所有时间线,最终导致整个宇宙的历史融成一锅混沌的汤。”

纳迪娅走到自己的办公椅前坐下,需要支撑:“三十天……从什么时候开始计算?”

“从第一道裂缝被检测到开始。三天前,东方的守土者轩辕昭明在骊山感知到了异常。昨天,我在吉萨确认了裂痕的存在。”荷鲁斯也坐下,坐在她对面的客椅上,姿势优雅得像古壁画上的法老,“现在,我们必须集结。轩辕已经在长安准备迎击第一波危机——古实破土。而我需要前往东方,与其他守土者会合,制定修复计划。”

“为什么是我?”纳迪娅直视那双非人的眼睛,“我只是个考古学家,一个凡人。”

“因为圣甲虫选择了你。”荷鲁斯指向她放在桌上的符,“那不是普通的文物,是‘钥匙’——连接埃及文明集体意识的媒介。你的先祖是阿蒙神的高级祭司,血脉中流淌着与神圣世界的连接。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金银双眼中流露出罕见的温柔:“你真心爱着这片土地,爱着这些古迹,爱着被时间掩埋的真相。你不是为了名利而考古,你是为了记忆而挖掘。在时间崩解的危机中,这种纯粹的热爱和尊重,比任何神力都珍贵。”

纳迪娅沉默了。她抚摸着圣甲虫温润的表面,想起祖父临终前把它交给她时说的话:“纳迪娅,这不是装饰品,是责任。我们家族守护这个秘密三千年了。当石头说话时,你必须倾听。”

她一直以为那是老人的呓语。

“我需要做什么?”她终于问。

“跟我去长安。”荷鲁斯说,“你的专业知识——对古埃及天文学、建筑学、神话学的理解——将在修复时间轴的过程中至关重要。更重要的是,你是埃及的代表,是连接尼罗河文明与黄河文明的桥梁。在即将到来的‘万神殿集会’中,每个文明都需要一个凡人的见证者和协助者。”

“万神殿集会……”纳迪娅咀嚼着这个词,“所有文明的守土者都会聚集?”

“已经开始了。轩辕昭明在长安召集。奥林匹斯的雅典娜正在路上,北欧的奥丁已经抵达,苏美尔的吉尔伽美什也回应了召唤。还有玛雅的羽蛇,印度的因陀罗,本的天照……所有还‘活着’的文明守护灵,都必须参与。因为这次危机关乎所有文明,关乎历史本身的存在。”

荷鲁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东方夜空:“但我们没有时间慢慢集结了。长安城下的古实将在七十二小时后破土。如果它成功,不仅长安会毁灭,整个东亚的时间结构都会崩溃,裂缝会加速扩散。所以轩辕请求我提前出发,协助压制古实,同时保护那个被选中的联络人。”

“联络人?”

“一个中国学者,顾知远。他意外接收到了时间裂缝的信号,被轩辕赋予了观察和联络的职责。”荷鲁斯转身看她,“他很像你,纳迪娅。一个理性的学者,突然被抛入超自然的世界,困惑,恐惧,但依然选择承担责任。你们会理解彼此的。”

纳迪娅也站起身。她没有犹豫很久——从看到光球,从信息涌入脑海,从荷鲁斯现身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的选择已经注定了。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荷鲁斯举起双手,金银双眼光芒大盛。办公室的空间开始扭曲,空气像水波一样荡漾。一扇光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门后是旋转的星云和流淌的光河。“时空捷径。抓紧我的手,第一次穿越会有不适,但很快会过去。”

纳迪娅抓起桌上的圣甲虫塞进口袋,又快速从抽屉里拿出护照、钱包、还有那个从不离身的考古笔记本。她走到荷鲁斯身边,深吸一口气,握住了他伸出的手。

触感很奇怪——温暖,但质地不像人类皮肤,更像打磨光滑的金属或玉石,皮肤下有微弱的能量脉动。

“闭上眼睛。”荷鲁斯说。

纳迪娅照做。下一秒,她被抛入漩涡。

感觉难以形容。像被塞进滚筒洗衣机,像从万丈高空坠落,像身体的每一个原子都被拆散又重组。光线、声音、温度、重力——所有感官输入都混乱了,变成一片混沌的噪音。她感到恶心,眩晕,想尖叫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突然停止。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沙漠中。

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沙丘在热浪中扭曲,像融化的黄金。天空是刺眼的蓝,万里无云。风很小,但卷起的细沙打在脸上有粗粝的质感。温度至少有四十度,瞬间汗湿了她的衣服。

“欢迎来到塔克拉玛。”荷鲁斯松开手。他的长袍在热风中纹丝不动,连汗都没有出一滴。“时空坐标:北纬39度,东经83度。距离最近的人类定居点三百公里。足够偏僻,足够安静。”

纳迪娅环顾四周。除了沙丘还是沙丘,一直延伸到地平线。没有植物,没有动物,没有任何文明的痕迹。只有无尽的金色沙海,在阳光下沉默地燃烧。

“我们……在新疆?”她难以置信。从开罗到中国西部,直线距离超过六千公里,穿越只用了不到十秒。

“时空捷径的原理是折叠空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移动。”荷鲁斯解释,“不过细节稍后再谈。我们先与轩辕会合——他们应该已经到了。”

他指向沙漠深处。纳迪娅眯眼望去,在热浪扭曲的视野中,有一片区域在发光。不是反射阳光,是从沙层下透出的青白色光芒,像月光照在雪地上。光芒中,沙粒在悬浮、旋转,形成一个直径约五十米的漩涡。

漩涡中心,几个人影逐渐清晰。

纳迪娅跟着荷鲁斯走向那片光区。沙地松软,每走一步都会下陷,她不得不放慢脚步。荷鲁斯却如履平地,赤足踩在滚烫的沙子上,连脚印都没留下。

走近了,她看清了那些人:

一个穿玄黑深衣的男子,腰佩长剑,面容冷峻如岩石——轩辕昭明。

一个白衣赤足的女子,面覆轻纱,气质出尘如仙——玄女素尘。

一个身高超过三米的巨人,背负山影,肌肉如青铜浇筑——龙伯擎海。

一个独眼老者,手持古朴长矛,肩头站着两只乌鸦——奥丁·赫拉斯。

一个中东面孔的年轻人,手持平板电脑,神情倨傲——吉尔伽美什·恩基。

还有一个……普通人。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顾知远。

七个人,七个存在,站在沙漠的漩涡中心,构成了一幅超现实的画面。不同时代、不同文明、不同维度的代表,因为同一个危机而聚集。

轩辕昭明第一个开口:“荷鲁斯,你来了。”他的声音平静,但纳迪娅能听出其中的疲惫。

“轩辕。”荷鲁斯点头致意,然后转向其他人,用古老的多重音开口,“奥林匹斯的智慧,北欧的独眼,苏美尔的半神王,岱舆的背负者……还有这位,想必就是顾知远博士。我是荷鲁斯·阿蒙,尼罗河的守望者。”

奥丁的独眼扫过荷鲁斯的金银双瞳:“你的右眼……月之力比上次见面时弱了。”

“封印消耗。”荷鲁斯简洁地说,“吉萨的裂缝虽然小,但顽固。我不得不动用部分本源力量压制。”

吉尔伽美什冷笑:“所以你现在不是完全体?有意思。那你在即将到来的战斗中能发挥多少实力?”

“足够。”荷鲁斯的金色左眼转向他,光芒略微增强,“半神王,你的天命泥板不也受损了吗?我们都在为各自的文明付出代价。”

眼看气氛紧张,玄女轻声话:“诸位,时间紧迫。长安城下的古实活动加剧,留给我们的时间不足七十小时。当务之急是制定压制方案。”

她挥手,沙漠地面上浮现出一幅三维地图——长安城及其周边的立体投影。地图上,有十几个红点在闪烁,代表时空泄漏点。而在地图中央,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正在缓慢旋转。

“古实核心在曲江池底,深度约八十米。”轩辕昭明指着黑色漩涡,“但它的触须已经延伸到全城,通过地脉网络。我们之前布置的压制法阵只能减缓它的扩张,无法阻止。”

龙伯闷声说:“我用岱舆山影直接镇压呢?把整个曲江池区域压住。”

“风险太大。”奥丁摇头,“你的山影是概念实体,与物质世界强行交互会产生不可预测的时空涟漪。可能压住古实,也可能撕裂更多裂缝。”

“那怎么办?”吉尔伽美什不耐烦地说,“总不能等它自己破土出来再打吧?”

一直沉默的顾知远突然开口:“也许……我们可以引导它。”

所有人都看向他。这个凡人学者在众多超越常理的存在中间,显得格外渺小,但他的声音很稳:“我研究过古实的概念——文明暗面的体。它渴望的是什么?是混乱?是毁灭?还是……被承认?”

“什么意思?”玄女问。

“每个文明都有被遗忘的牺牲,被掩盖的罪恶,被镇压的异端。”顾知远推了推眼镜,这是他在紧张时的习惯动作,“这些‘黑暗记忆’被压制、被遗忘,在时间长河中沉淀成古实。它们憎恨生者的文明,因为生者遗忘了它们,否定了它们的存在意义。但如果……如果给它们一个出口呢?一个被‘看见’,被‘承认’的渠道?”

荷鲁斯的金银双眼中闪过思索的光:“你是说,不是镇压,是疏导?”

“就像治水。”顾知远点头,“堵不如疏。古实是文明负面情绪的堆积,单纯压制只会让它越来越愤怒,越来越强大。但如果给它一个宣泄的出口,让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得到适当的表达和安置,它的破坏欲可能会减弱。”

轩辕昭明陷入沉思:“理论上可行。但如何实施?古实没有理性,只有本能。如何与它沟通?”

“用仪式。”纳迪娅突然开口。所有目光转向她,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集会中发言。“在古埃及,我们相信仪式是沟通凡间与神界、生者与死者、现在与过去的桥梁。特定的动作、咒语、祭品、象征物,可以搭建一个临时的‘对话空间’。”

她走到地图前,指着黑色漩涡:“如果古实是长安城两千年来所有黑暗记忆的,那么它应该对这座城市的历史象征有反应。我们可以布设一个大型仪式场,用周鼎、汉砖、唐瓦、明瓷……各个时代的代表性文物,构建一个‘历史回廊’。然后通过仪式,引导古实进入这个回廊,让它‘看到’自己的组成部分——那些具体的、个体的记忆,而不是混沌的怨恨。”

“然后呢?”吉尔伽美什问,“让它看完历史展览,心满意足地回去睡觉?”

“然后,”纳迪娅看向顾知远,“然后由顾博士这样的人——能够感知时间、理解历史的人——与它对话。不是镇压,是谈判。承认那些黑暗记忆的存在,给予它们应有的位置,但同时也划定界限:你们可以存在,但不能吞噬生者的世界。”

奥丁的独眼中流露出赞赏:“很有创意的想法。但风险极高——如果谈判失败,古实吸收了仪式能量,反而会加速破土。”

“所以要准备备用方案。”轩辕昭明说,“仪式场由我、荷鲁斯、奥丁、玄女四人镇守四方,构建稳定的对话空间。龙伯在中央,随时准备武力压制。吉尔伽美什和顾博士负责与古实接触——吉尔伽美什的神性可以保护顾博士的意识,顾博士的历史知识可以提供对话内容。”

他看向荷鲁斯:“你怎么看?”

荷鲁斯的金银双瞳中倒映着旋转的沙漠漩涡:“可以一试。但仪式需要强大的能量源,以及精准的时间点。”

“能量源我来提供。”奥丁说,“我的冈格尼尔可以暂时连通世界树之,抽取约顿海姆的原始能量。但只能维持三十分钟。”

“时间点……”玄女抬头望天,“月圆之夜,子时,阴气最盛,也是古实力量最强的时候。但同时,星辰排列会形成‘天网’格局,可以辅助我们构建仪式场的结界。”

“那就是明晚。”轩辕昭明计算着,“我们有一天时间准备。需要四件镇物,对应四个方位,必须是各个时代最具代表性的重器。顾博士,这个交给你。”

顾知远点头:“我已经有方案了。周代的青铜器,唐代的金器,汉代的玉器,明代的瓷器。省博和市博都有高精度复制品,我可以调用。”

“好。其他人——”轩辕昭明环视众人,“玄女负责仪式场设计,奥丁准备能量通道,龙伯调整地脉,荷鲁斯和吉尔伽美什协助我布设结界。纳迪娅博士,你熟悉古埃及仪式,可以辅助玄女。”

分配完毕,沙漠中的漩涡开始收缩。时空转移即将开始。

“最后确认一点。”吉尔伽美什突然说,他的眼睛盯着荷鲁斯,“埃及的,你的右眼……真的只是封印消耗吗?还是你在隐瞒什么?”

气氛骤然紧张。

荷鲁斯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指向自己的银白右眼:“这里面,封印着时间轴第二道裂痕的坐标——牧野之战。当初原初意志分裂时,这个坐标被分成三部分,分别封存在三个守土者体内。轩辕的左眼有第一裂痕(特洛伊),我的右眼有第二裂痕(牧野),雅典娜的理性圣火中有第三裂痕(亚历山大)。这是最高机密,本来不应该现在说。”

他顿了顿:“但既然你问起……是的,我的右眼不仅是月亮的象征,更是坐标的容器。如果古实之战中我被迫完全解放右眼的力量,第二裂痕的坐标会提前暴露,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轩辕昭明的脸色凝重:“你从未告诉我这个。”

“因为知道的人越少,坐标越安全。”荷鲁斯平静地说,“但现在,既然我们要并肩作战,你们有权知道风险。我的右眼是武器,也是炸弹。用得好,可以重创古实;用得不好,可能提前引爆第二道裂痕。”

沙漠陷入沉默。只有风卷沙粒的声音。

最后,奥丁叹了口气:“都是被诅咒的守护者啊……好吧,我们会注意。在仪式中,尽量不你动用右眼本源。”

漩涡收缩到临界点。轩辕昭明抬手:“那么,回长安。开始准备。”

光门再次打开。众人依次踏入。纳迪娅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无人的沙漠,金色的沙海在阳光下燃烧,像永恒的时间本身。

她踏入光门。

眩晕,重组,脚踏实地。

他们出现在大慈恩寺的密室中。油灯昏暗,檀香袅袅。老僧监院正在等候。

“诸位,长安的时空波动又增强了。”老僧脸色凝重,“就在刚才,鼓楼附近出现了明代西安府衙的完整虚影,持续十七分钟,数百市民目睹。恐慌正在蔓延。”

轩辕昭明点头:“我们知道。但明晚之后,一切都会解决——或者彻底崩溃。”

他看向顾知远:“顾博士,镇物的事情最迟明天中午必须到位。玄女,仪式场设计今晚完成。其他人,各自准备。明晚子时,曲江池畔,决一死战。”

众人散去。纳迪娅被安排住在寺庙的客房。房间简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她放下背包,坐在床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累,是精神的过载。今天发生的一切——光球、信息灌注、荷鲁斯、时空穿越、沙漠集会——都在挑战她四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反而有一种……归属感。好像终于找到了自己真正的位置。那个从小就能“感觉”到古迹情绪的古怪女孩,那个总在梦里看见古老场景的女人,那个对埃及历史有着超常直觉的学者——所有这些异常的碎片,在今天拼成了完整的图案。

她是有使命的。这是她血脉中的责任,是她灵魂深处的召唤。

窗外,长安的夜色深沉。这座三千年的古城正在沉睡,不知道醒来时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纳迪娅从口袋中掏出圣甲虫,放在掌心。甲壳上的铭文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呼吸的节奏。

“左眼为,右眼为月。”她轻声重复着那句话。

然后她想起荷鲁斯那双金银双瞳。太阳与月亮,白昼与黑夜,生与死——所有对立面在他眼中统一。就像时间轴裂缝的危机,既是毁灭的威胁,也是新生的契机。

她握紧圣甲虫,闭上了眼睛。

明天,战斗开始。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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