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头毒辣，晒得医院走廊像个蒸笼。空气里混合着消毒水和汗馊味，让人透不过气。
体检科门口围满了人。
陈雷手里拿着把折扇，装模作样地扇着风。脸上的肿还没消，但这不妨碍他把下巴扬得高高的。
“哎呀，这天儿真热。”陈雷故意扯着嗓子，“等进了厂，坐了办公室，就有电风扇吹了。”
旁边几个小伙子只能赔着笑脸：“那是，雷哥以后就是部了。”
另一边，林龙蹲在墙角，眼神凶狠。他心里美着呢，老头子昨晚下了血本，八百块啊！这工作板上钉钉。
就在两人做着春秋大梦的时候，“哐当”一声。
检验科的大门被人重重推开。
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医生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护士和两个保卫科事。那阵仗，严肃得像是刚死了人。
原本嘈杂的走廊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老医生手里的化验单上。
老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带着审视和一丝恐惧。
“谁是陈雷？谁是林龙？”
“我！我是！”陈雷第一个跳了出来，整了整衣领，“大夫，是不是结果出来了？我是不是各项全优？”
林龙也挤了上来：“还有我，林龙。大夫，赶紧把单子给我，我还得回去庆祝呢。”
老医生看着眼前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年轻人，眉头皱成了“川”字。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像是怕吸入什么脏东西。
“全优？庆祝？”
老医生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你们还有心思庆祝？命都快没了！”
轰——！
全场哗然。陈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滑稽又可笑。
“大……大夫，您开什么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老医生把化验单往陈雷脸上一抖，“你自己看！尿糖四个加号！酮体强阳性！”
“这是重度糖尿病并发酮症酸中毒！你的胰岛功能基本废了！现在的血糖高得能腌咸菜！你居然还能站着说话？简直是医学奇迹！”
陈雷懵了。
“不……不可能！”陈雷腿一软，“我身体好着呢！昨晚还吃了个鸡蛋呢！”
“鸡蛋？”老医生冷笑，“你这指标，吃砒霜都没这么高！”
还没等陈雷反应过来，老医生的炮火又转向了林龙。
“还有你，林龙！”
“啊？我……我咋了？”林龙心里发毛。
“你比他还严重！”老医生把另一张单子甩在他身上，“严重的蛋白尿！还有糜尿！”
“知道什么是糜尿吗？就是你的淋巴管堵了，淋巴液混进了尿里！尿出来跟牛似的，上面还漂着油花！这意味着严重的丝虫病感染，或者是肾脏彻底烂了！”
“简单点说，你的肾，完了！”
“什么？！”
林龙一声尖叫，嗓子都劈了。
肾烂了？他才二十岁啊！
“放屁！你放屁！”林龙瞬间崩溃，红着眼睛要去抓医生的领子，“老子壮得能打死一头牛！怎么可能肾烂了？你个庸医！”
“什么！”
身后的保卫科事如狼似虎地扑上来，直接把林龙按在了墙上。
“老实点！这是医院！”
“放开我！我要复查！我是花了八百块钱买的名额！”林龙被按在墙上疯狂叫嚣，却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惹了多大的祸。
走廊里乱成了一锅粥。围观群众纷纷后退，生怕沾上晦气。
“天呐，糖尿病？肾烂了？”
“啧啧，看着挺精神，原来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议论声像刀子一样扎在两人心上。陈雷已经彻底瘫在地上，目光呆滞：“完了……我的铁饭碗……”
就在这时，大门口冲进来一个气喘吁吁的中年男人。
林建业。
他左等右等不见儿子出来，听说出事了赶紧跑来。
“龙儿！这是怎么了？”林建业大惊失色，“谁敢抓我儿子？”
“你是谁也没用！”
老医生挡在他面前，“你是家属？你儿子患有严重肾病，疑似烈性传染病！必须立刻隔离！还有那个陈雷，也得隔离！”
林建业傻眼了，看着单子上触目惊心的红色箭头。
“肾……肾病？不可能啊！我儿子出门前还好好的！”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是花了八百块钱……”
说到这儿，林建业猛地闭嘴。
八百块钱！
那可是他全部的家当啊！
如果是假的，如果工作黄了……
“我的钱啊！”林建业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
他不是心疼儿子，他是心疼那打了水漂的八百块！
“带走！都带走！”
老医生大手一挥，“这种身体素质还想进纺织厂？立刻取消录用资格！拉去传染病房！”
保卫科一拥而上。陈雷像烂泥一样被架起来，裤湿了一片，吓尿了。
“妈呀……我要回家……”
林龙还在挣扎，却被无情拖向隔离区。林建业跟在后面追，跑丢了一只鞋，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一场闹剧。
角落里，陈峰压低了帽檐，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剥开一颗大白兔糖塞进嘴里。真甜。
“陈雷，林龙，这只是利息。”
“好好享受你们的‘隔离’生活吧。”
陈峰嚼碎了糖，目光转向人群中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李强。
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娃此时脸吓得煞白，紧紧攥着体检单。
“下一个！李强！”
老医生喊道。
李强浑身一颤，战战兢兢地走上前。
老医生接过单子，仔细看了看，眉头舒展了。
“嗯，各项指标正常。”
老医生拿起红章，重重一盖。
啪！
“身体很健康！合格！”
这两个字，宛如天籁。
李强猛地抬起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合……合格了？”
“对，去人事科报到吧。”
李强捧着单子，冲着医生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谢谢大夫！”
他不知道是谁帮了他，但他知道，命运从此改变了。
陈峰看着李强激动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一局，圆满。
恶人自有天收，好人也该有好报。
“行了，戏看完了。”
陈峰拍了拍手上的糖纸屑，转身朝大门走去。
身后是陈雷和林龙的嚎叫，还有林建业的哭喊。身前是灿烂的阳光。
“回家。”
陈峰眯起眼。
“家里那两个老东西，这会儿应该正做着美梦吧？”
“是时候去叫醒他们了。”
“顺便，给他们换个‘新家’。”
陈峰摸了摸口袋里的螺丝刀，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而兴奋。
真正的“大扫除”，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