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书评
优质小说推荐

第3章

永宁侯府前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厅内乌压压站了三十多号人——各房管事、账房先生、库房头目,连后厨采买都来了。二房裴云澜坐在左首第一把交椅上,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墨。他身后站着孙先生,手里捏着把折扇,一下一下敲着掌心。

主位空着。侯爷在别院养病,夫人三年前就过世了,如今府里能坐那个位置的,按理说该是世子裴云泽。

可这位世子,让大家等了两刻钟还没露面。

“世子爷到底什么意思?”一个姓赵的管事忍不住嘀咕,“把咱们都叫来,自己又不来……”

“就是,我铺子里还有批货等着验呢……”

议论声渐渐大起来。

裴云澜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倒要看看,那个瘫子能耍出什么花样。

就在这当口,厅外传来轮椅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裴云泽被侍卫推着,缓缓进了前厅。他今穿了身玄色暗纹锦袍,外罩同色大氅,虽仍坐在轮椅上,周身却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威压。

更让人惊讶的是,他身后还跟着个人——账房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学徒苏念。

苏念念今天换了身净的灰布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个紫檀木盒子,神态自若地站在裴云泽轮椅旁侧后方。

“让诸位久等了。”裴云泽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厅内瞬间鸦雀无声。

“今召集诸位,是为三件事。”裴云泽接过苏念念递上的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第一,账房失窃案已破。账册的贼人,昨夜已抓获。”

话音一落,厅内哗然。

裴云澜手中的茶盏晃了晃,茶水溅出几滴。

“第二,”裴云泽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全场,“贼人招供,他们受雇于府内之人,所盗账册涉及重大贪墨。具体数目、涉案人员,已在清查中。”

这下连孙先生敲扇子的手都停住了。

“第三,”裴云泽看向苏念念,“苏念。”

“在。”苏念念上前一步,打开手中的紫檀木盒。

盒子里不是账册,而是几十张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票据,还有几封书信。

“这些是昨夜从贼人身上搜出的,以及今晨在城西永利当铺、城南隆昌银号、城北福源赌坊等地查获的凭证。”苏念念的声音清亮,字字清晰,“经初步核对,涉及银钱总数约五万八千两。其中——”

她抽出一张泛黄的当票:“嘉靖三年的羊脂白玉如意一柄,作价三千两,当票期是景和二十一年六月初七。而侯府库房记录显示,此物已于景和二十一年五月,因‘保管不慎损毁’报损。”

又抽出一张银票:“盛京通宝银号不记名银票,面额一千两,共计十二张。票号连贯,应是同一批次开出。开出期均为景和二十二年八月至十月间——正是北境军饷案爆发前后。”

再拿起一封信:“这是户部侍郎张成业写给府中某人的私信,内容涉及‘军粮采买分润’、‘账目平账事宜’。落款期,景和二十二年九月初三。”

每说一样,厅内众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裴云澜已经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荒唐!这些不知从哪儿伪造的东西,也敢拿来污蔑——”

“二叔急什么。”裴云泽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我还没说,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查获的呢。”

他示意苏念念继续。

苏念念从盒子最底层,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页残破的账册——正是原主临死前攥在手里的那几页。

“这是三前,有人在账房库房楼梯上发现的。”苏念念举起账页,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面暗褐色的血渍,“上面记录了两笔异常的军粮采买支出,合计一万二千两。经查,这两笔支出对应的粮草,本从未运抵北境。”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裴云澜:“而批准这两笔支出的签章,是二爷您的私印。”

“你胡说!”裴云澜勃然大怒,“我从未见过这些账页!这分明是伪造——”

“是不是伪造,比对笔迹和印鉴便知。”裴云泽淡淡开口,“青梧。”

侍卫青梧应声而入,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本账册,还有一方用锦缎包着的印章。

“这是从二叔书房‘请’来的近三年批红账册,以及二叔的私印。”裴云泽说,“苏念,你当场比对。”

苏念念上前,拿起账册和那几页残页,又取出放大镜——这是她今早让青梧去街上买的,花了一两银子。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将残页上的字迹与账册批红逐一比对。

“笔锋走势一致,顿笔习惯相同。”她边看边说,“尤其是‘准’字最后一笔的上挑,和‘支’字右半边的弧度,完全吻合。”

她又拿起私印,沾了印泥,在一张白纸上盖下。然后将印鉴与残页上的印章重叠对照。

“印文完全重合。”苏念念抬起头,“这些残页上的批红,确实出自二爷之手。”

厅内死一般寂静。

裴云澜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孙先生闭了闭眼,知道大势已去。

“不仅如此,”苏念念又从盒子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昨夜抓获的贼人之一招供,他们受二爷指使,三年来陆续从侯府各产业挪用银钱,并通过永利当铺、隆昌银号等渠道洗白。这本册子,记录了他们所有经手的款项、时间、对接人。”

她翻开册子,念道:“景和二十一年三月,从田庄收入中截留八百两,经刘老三转手至永利当铺……景和二十一年七月,虚报修缮费用一千二百两,经孙先生过手至隆昌银号……”

每念一条,就有人脸色惨白一分。

被点到名的刘老三——田庄管事,已经瘫软在地。孙先生虽然还站着,但手中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够了!”裴云澜终于爆发,“你一个贱籍出身的学徒,也配在这里指手画脚?!这些所谓的证据,谁知是不是你伪造来陷害我的?!”

他转向裴云泽,咬牙切齿:“裴云泽,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就是看父亲病重,想借机铲除异己,独吞侯府家业!我告诉你,没门!我要见父亲!我要——”

“你要见父亲?”裴云泽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冷,冷得像腊月里的冰棱。

他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青梧:“念。”

青梧接过,展开,朗声诵读:

“字谕云泽吾儿:近闻府内账目混乱,多有亏空,甚为忧心。特命尔全权处置,整顿府务。凡有贪墨舞弊、损公肥私者,不论亲疏,一律严惩不贷。父,永宁侯裴敬,景和二十四年三月初七。”

念毕,厅内落针可闻。

连苏念念都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裴云泽连侯爷的手谕都准备好了。

裴云澜彻底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二叔还有什么话说?”裴云泽问。

“我……我……”裴云澜张了张嘴,最终颓然低头,“我认栽。”

“认栽就好。”裴云泽点点头,“青梧,将二爷送回西院,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院子半步。涉案管事、账房,一律收押,待查清所有账目后,依律处置。”

“是!”青梧一挥手,立刻有侍卫上前,将裴云澜、孙先生、刘老三等人带了下去。

厅内剩下的管事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裴云泽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今之事,望诸位引以为戒。侯府不养蛀虫,也不负忠仆。往后各司其职,尽心做事,自有你们的前程。”

他顿了顿,又道:“即起,府内所有账目、银钱往来,统一由苏念统筹管理。各产业每月上报收支明细,由苏念审核批复。”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苏念念。

一个十六岁的账房学徒,一夜之间,竟成了侯府的“财务总监”?

苏念念自己也愣了一下,但随即坦然行礼:“苏念领命,必不负世子所托。”

裴云泽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退下。转眼间,前厅只剩下裴云泽、苏念念,以及推轮椅的侍卫。

“怎么样?”裴云泽问。

“一石三鸟。”苏念念掰着手指数,“第一,扳倒了二房这个最大的蛀虫;第二,震慑了府内其他有异心的人;第三,名正言顺地拿到了财务大权。”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张侍郎那条线也露出来了。接下来,是继续深挖,还是……”

“先不急。”裴云泽抬手按了按额角,面色又苍白了几分,“张成业在朝中经营多年,不是那么容易动的。今这些证据,足够让他有所忌惮,短期内不敢再打侯府的主意。”

他看向苏念念:“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更好。”

苏念念嘿嘿一笑:“那世子答应我的条件……”

“私账三成管理权,从今起生效。”裴云泽说,“至于‘直达天听’的机会……再过几,宫里有场赏花宴,你随我去。”

苏念念眼睛一亮:“谢世子!”

“先别急着谢。”裴云泽从怀中掏出个小锦囊,递给她,“这是沈大夫留给你的。他说你气血两亏的症状比表面上严重,这药丸每早晚各一粒,连服七。”

苏念念接过锦囊,心头一暖。

“对了,”裴云泽又说,“《算经十书》我已让人送到你房里了。另外,西跨院东厢房收拾出来了,从今起,你就住那儿吧。离账房近,也清静。”

苏念念怔住。

东厢房……那可是管事级别的待遇。她一个学徒,这晋升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怎么,不愿意?”裴云泽挑眉。

“愿意!太愿意了!”苏念念赶紧道谢,“多谢世子!”

裴云泽点点头,示意侍卫推轮椅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苏念。”

“在。”

“今前厅这场戏,你是临时起意,还是早就计划好的?”

苏念念眨了眨眼:“一半一半。证据是早就准备好的,但怎么演……得看对手怎么接招。”

裴云泽看了她片刻,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聪明。”

轮椅声渐行渐远。

苏念念站在空荡荡的前厅里,看着手中那个锦囊,又摸了摸怀里那枚麒麟印,忽然笑出了声。

穿越过来第四天。

她从命悬一线的账房学徒,变成了永宁侯府的财务总监。

这开局……好像还不赖?

而此刻,侯府最高的望月楼上,沈知景凭栏而立,将前厅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手里把玩着那个药葫芦,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苏念……”他轻声自语,“有趣,真有趣。”

看来这京城,要不太平了。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