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谨哥哥。”
四个字。
这是她第二次叫他“惟谨哥哥”。
像是一片极轻的羽毛刮过他的耳膜,带起一阵细微的轻痒。
家中年纪比他小的族妹和偶尔来访的远房表亲,不是没有人这样叫过他。
但从未有一次,让他感觉如此……异样。
那语调里的嗔怪都与他认知中充满狡黠算计、张扬不驯的临安公主截然不同。
他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些……
明昭双手得到自由,眼中藏着难以掩饰的得意。
崔惟谨声音恢复了平的冷漠与不近人情,“王公子。”
“解释。”
两个字,言简意赅,却让王衡后背冷汗涔涔。
崔惟谨刚要将距离拉开得更远些,明昭反而凑近了些。
姣好的身体贴着他的手臂,一手扶着他的胳膊借力,另一只手拢在嘴边,凑到他耳边。
“那个王衡是个王八蛋,他要当街强抢我,你快救我!”
她的脸颊贴上了他的侧脸,究竟是为了说得更清楚还是刻意为之,谁也不知这位公主怎么想的……
马车厢壁上的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清晰地投射在紧闭的车窗上。
从外面看去,那剪影分明是一个女子依偎在男子肩头,耳鬓厮磨,姿态亲密。
王衡恰好将这耳鬓厮磨的影子看了个满眼,信了大半。
真是他的通房,崔惟谨这冰块居然也好这口,藏得可真深啊!
王衡对着马车方向连连作揖:“表哥误会,我有眼无珠,实在不知道她是您的通房丫鬟,饶了我这回!”
崔惟谨听着耳边明昭的低语,又听到王衡这番不打自招的求饶,瞬间就明白了七八分。
什么是我的通房丫鬟?我何时有通房丫鬟?
崔惟谨目光落在明昭仰起的脸上,多半是公主之言。
“王大公子,当街纠缠女眷,言语轻佻,意图不轨,此事想必王公尚不知晓吧?”
王衡最怕的就是他爹,这次是真真切切跪了下去,连连作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表哥饶命,千万别告诉我爹,他知道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您高抬贵手!”
崔惟谨不再侧头看车窗外瘫软在地的王衡,而是转头看向明昭。
这个角度,他的视线无可避免地落在明昭嫣红的唇上,唇色饱满,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水润的光泽。
这个画面与他白在值房中,杯沿上那抹红痕重叠。
喉结滚动,闭眼转头,压下心头不合时宜的躁动。
轻声细语道:“公主,意下如何?”
她没想到崔惟谨会直接把处置权抛给她,原以为看在亲戚和世家脸面的份上,崔惟谨最多不痛不痒地训斥王衡几句,就会放他离开,甚至可能为了维护王家声誉,反过来让她息事宁人。
可他竟然在帮她?
她依旧保持着身子贴近崔惟谨的姿势,“第一,让他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每磕一个,喊一声‘姑我错了’。”
崔惟谨闭着的眼颤动,皱眉,似是不悦公主这番粗俗之言。
明昭继续说,“第二,让他写一份认罪公告,把他以前过的那些欺男霸女的烂事都给我写清楚。”
“第三,让他把自己的私房钱都拿出来,好好安顿所有被他欺辱过的女子,该给钱给钱,该安排出路安排出路,不许再用权势压人,要是有一件做不到,或者敢阳奉阴违……”
她看了一眼车窗缝隙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衡,冷笑一声,“就把今天这事原原本本告诉他爹。”
崔惟谨听完,没表态,只是抬眸看向车窗外的王衡,“听见了吗?”
王衡一边磕头,一边喊“姑我错了”。
心里发狠。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风言风语而已,过几天就散了!
总比现在被爹打死强!
崔惟谨不再过问跪地求饶的王衡,对车外的从一吩咐。
“回宫。”
从一会意,上前一步,沉声道:“王公子请吧,三期限,望你好自为之。”
语气带着驱逐。
王衡如蒙大赦,连滚爬带地跑了。
从一也驱使马车离开此地,朝宫殿的方向驶去。
翠果见状也小跑上了马车头的位置,与从一一左一右地坐着。
明昭落座崔惟谨身旁,杏红的衣角与玄色的朝服纠缠在一起。
崔惟谨从座位旁拿起一件厚重的玄色毛皮披风,递了过来。
“披上。”
明昭下意识摇头:“我不冷。”
话音未落,她顺着崔惟谨刚才移开的目光低头一看,衣领松垮,露出一小片锁骨和更下方些许饱满的身姿,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白得有些晃眼。
小声嘀咕了一句:“也没什么嘛。”
【得了便宜还卖瓜。】
但还是接过了那件披风,披风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松柏和墨香混合的气息,很香。
宽大的披风将她从头到脚罩住,残留的体温和气息将她包裹住。
过了好一会儿,崔惟谨忽然开口,“公主今行事欠妥。”
“不该自降身份,假称是臣的通房丫鬟。”
明昭正把玩着披风边缘柔软的毛皮,闻言抬头,“那我该怎么说?”
“直接说我是偷跑出来的临安公主,他王家未必怕,想来想去,只有你崔令公的名头最好用,最能唬住这种色厉内荏的草包。”
眼神中透着狡黠:“再说了,你又未曾娶妻纳妾,你那些表妹堂妹,他又都见过,我只能说是贴身丫鬟。”
“他自己理解的通房丫鬟。”
一副“他自己心思龌龊想歪了,跟她没关系”的表情。
崔惟谨:“……”
明昭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裹着披风凑近了些,好奇地打量他。
“不过,崔大人,”眨了眨眼,“你该不会府里真有通房丫鬟吧?”
崔惟谨显然没料到她思维如此跳跃,会问出这种男女有别的问题。
明昭急急忙忙解释道:“我就是好奇,没别的意思,你要不想说就……”
他看向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没有。”
又望向明昭,郑重道:“没有通房丫鬟,也不会有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