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公看着这一幕,皇帝罚也罚了,还是罚去了这么阴冷湿的地方。
崔惟谨的裁定摆在那里,他若再纠缠不放,反倒显得郑家得理不饶人,不给皇室,也不给崔家面子。
他对着崔惟谨草草拱手,“既然崔令公已有决断,陛下亦有明旨,老臣无话可说,告辞!”
说罢,一甩衣袖转身就走。
“阿父!”郑盈盈急了,见郑也不回,提着破烂的裙摆,狼狈地追了上去。
崔惟谨领着崔雪琴也告退了。
王家家主和谢家父子见状,也纷纷向明崇行礼告辞。
很快,庭院里便只剩下明崇、明昭、翠果,以及几个噤若寒蝉的内侍。
夜风更冷了。
……
静思堂果然名不虚传。
尘土霉味扑面而来,一张掉漆的桌子,两把瘸腿的椅子,角落里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连被褥都没有。
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冷风往里灌,一看就是久无人气的荒凉。
翠果把怀里抱着的一个小包袱打开,里面是一条棉毯。
抖开毯子,铺在那把稍好点的椅子上。
“公主,您快坐下,这儿冷得很。”
满是自责,“都怪奴婢,是奴婢没用!”
“当时要是扑上去拦住她们,或者喊大声点,早点惊动别人,您也不会被她们欺负。”
“更不会被罚到这种鬼地方来,这地方怎么住人啊,还要跪三,您的身子怎么受得了。”
明昭走到铺了毯子的椅子边坐下。
“不怪你。”抬眼看了看破败的屋顶和漏风的窗户,“是我自己大意了。”
“想着她们就算要动手,也该掂量掂量场合,没想到郑盈盈这么蠢,宫宴夜就敢来堵我。”
“不过,这样也好,起码看清形势。”
翠果用袖子抹了把眼泪,不解地看着她:“公主,什么形势?奴婢愚笨,听不懂。”
“今这事我反击是真,但也是故意闹大的。”
翠果一脸懵。
“我想看看,崔惟谨会是什么反应。”
翠果睁大眼睛:“崔令公?”
“嗯。”明昭点头,“若他一来,就全然信了郑盈盈和崔雪琴的话,认定是我发疯欺人,甚至帮着她们来质问我,那说明在他眼里,皇室毫无分量,郑家才是他需要顾全的自己人。”
“那我们以后的路,会很难走。”
“可、可崔令公好像也没帮您说话啊?他都罚了。”翠果还是迷糊。
“这便是关键。”
明昭一举道破,“他没顺着她们的话坐实我的罪过,反而明确指出郑盈盈言语粗鄙,意图行凶,罚了她禁足。”
“这说明,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没有偏袒郑家,对我的处置和郑盈盈一样。”
“父皇后来罚我来这里跪着,是做给郑家看的。”
“崔惟谨给出的,已经是一个对我们相对有利的底线了。”
翠果似懂非懂:“所以崔令公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现在说站边还太早。”
明昭摇头,目光幽深,“但他至少没有站在我们的对立面,这就够了。”
“只要他不是郑家的盟友,我们就有机会,今天这顿罚挨得不算太亏。”
翠果想起当时的情景,仍然后怕:“可是公主,您怎么就断定,听到动静出来查看的,一定是崔令公呢?”
“要是出来的是别人,或者本没人管。”
明昭嘴角微弯,想起麟德殿里那个大胆的眨眼笑。
“我自然有我的法子,他喝了酒,殿内气闷,总要出来透口气,至于别人……”
她语气带了点嘲讽,“这满殿的贵人谁真会把我看在眼里?”
“一个离邺城十三年的疯子公主,不过是他们闲暇时的谈资罢了,就算真有人看见什么,多半也懒得理会,更不会为了我去触郑家的霉头。”
“那也太冒险了!”翠果急道,“您的名声本就……经此一事,恐怕更难听了!”
【冒险?】
她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翠果,你不明白。”
翠果收拾这荒凉杂乱的宫殿,说道:“奴婢不需要明白,只要跟着公主就行。”
明昭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连颗星星都没有。
【从决定回邺城的那一刻起,我走的每一步都是在万丈悬崖的边上。】
【不赌,不把自己豁出去,等着我们的就只有前世那条家破人亡的血路,今这点屈辱和寒冷又算得了什么?】
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明黄衣裙,那鲜艳的颜色在这死气沉沉的殿内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倔强。
路还长,这仅仅是个开始。
……
“啪!”
崔雪琴趴在一条又窄又硬的长凳上,左手被婆子按在凳沿,掌心朝上,已经红肿了一片。
她疼得额头上全是冷汗,精心梳好的发髻散乱开,“表哥,表哥我知道错了!”
“我再也不敢胡乱说话了,求求你让他们停下吧,好疼,真的好疼啊!”
执戒尺的管事面无表情,看向主位方向,等候指示。
崔惟谨没有回头,手里拿着一卷书,书页泛黄,隐约可见封面写着《异闻方术辑考》几个古拙的字。
看得专注。
“表哥,我真的知错了,再也不去招惹那个疯……临安公主了!”
“饶了我吧!”崔雪琴声音都喊哑了。
崔惟谨翻过一页书,指尖在某一行的字迹上缓缓划过。
那上面记载着前朝某位宠妃以秘术惑君,终被处以极刑的旧事。
执事见没有叫停的意思,再次举起戒尺。
第八下正要落下,祠堂门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崔惟谨合上书卷,转过身。
崔公穿着一身深青色家常锦袍,踱步进来。
年纪约莫五旬,面容与崔惟谨有几分相似,但眉宇间沉淀着久居上位的威势。
“伯父,伯父救我!”崔雪琴抓住了最后一稻草,哭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