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这话说的,既客气,又刺耳。
专业的营养师,育儿师。
翻译过来就是:你这地方太脏,东西太烂,我们怕小少爷吃坏了肚子,更怕你这没轻没重的女人带坏了孩子。
黎笙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面粉的围裙,又看了看桌上那几袋子印着大Logo的所谓“用品”。光是那几袋子衣服和玩具的钱,估计就能把她这就连地皮带房子全买下来。
她把手里的裱花袋放下,甚至还那块净的抹布擦了擦手,嘴角扯了一下。
“行啊,有人帮忙带孩子,还包伙食,我求之不得。”
她答应得太痛快,反倒让周南愣了一下。他还以为这位昔的大小姐多少会有点脾气,或者觉得受了侮辱要争辩几句。毕竟,这也算是变相剥夺了她的“抚养权”,只把她当个看大门的。
没想到,她连个磕绊都没打。
黎笙当然没意见。有人管饭,她还能省下那一顿的买菜钱。在这个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时候,尊严这玩意儿,既然昨天在民政局已经扔地上了,今天就没必要再捡起来擦灰。
“那就不打扰黎小姐做生意了。”
周南一挥手,后面立刻跟上来两个人。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高高的厨师帽,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看起来就很高科技的银色保温箱。另一个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穿着一身板正的灰色制服,头发梳得油光水亮,脸上那股子精明劲儿,跟旧社会大户人家里的管事嬷嬷似的。
“我是负责小少爷饮食的张厨。”
“我是负责照顾小少爷起居的刘嫂。”
两人往那小店里一站,原本就不到二十平米的地方,瞬间挤得满满当当。
刘嫂那一双雷达似的眼睛,把这小破店扫了一圈。视线扫过发黑的墙角、老旧的烤箱,最后落在正坐在面粉袋上啃饼的团团身上。
看到团团手里那块缺了一角的蔓越莓饼,刘嫂的眉头一下子就拧成了死结。
她几步冲过去,动作夸张地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一把夺过团团手里的饼,嫌弃地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哎哟我的小少爷!这种全是添加剂和色素的垃圾怎么能吃呢!这要吃坏了肠胃可怎么得了!”
团团手里一空,整个人都懵了。
他盯着那个垃圾桶,又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最后抬头看向刘嫂。
刘嫂完全没注意到孩子的眼神,还在那絮絮叨叨:“先生也是,怎么能让小少爷住这种地方。到处都是细菌,灰尘这么大,这空气质量也不达标啊……”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要去抱团团,想把他从那个看着就脏兮兮的面粉袋上抱下来。
“小少爷,快下来,这上面多脏啊,全是土。”
黎笙站在作台后面,冷眼看着。
她没说话,也没动。
这可是傅凌枭派来的人,“专业”团队。她这个挂名的“后妈”,还是少管闲事为妙。省得回头又要被扣上一顶“虐待”的帽子,给黎家再加一千万的债。
然而,就在刘嫂的手刚碰到团团胳膊的那一瞬间。
一直安安静静像个洋娃娃似的团团,突然动了。
他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烫到了一样,猛地甩开了刘嫂的手。
力气大得惊人。
刘嫂没防备,被甩得一个趔趄,高跟鞋一歪,差点没站稳摔在黎笙那袋子刚开封的高筋面粉上。
“哎哟!”刘嫂惊叫一声,稳住身形,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团团,“小少爷,您这是什么?我是刘嫂啊,我是来照顾您的……”
团团本不理她。
他从面粉袋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蹬蹬蹬地跑到垃圾桶边。
他蹲下身,盯着里面那块沾了灰尘的半块饼看了好几秒。
那是妈妈给他的。
是刚出炉的,热乎乎的,甜甜的饼。
他伸出手,想去捡。
“别捡!”
一直没出声的黎笙,终于忍不住了。
她几步跨过去,一把攥住了团团的小手腕,把他从垃圾桶边拉了起来。
“脏了就不能吃了。”黎笙的声音有些硬,但动作却很轻,“你要是想吃,我再去给你拿新的。”
团团仰头看着她,眼圈红红的,嘴巴扁着,那是委屈到了极点的样子。
黎笙叹了口气,从作台的盘子里,重新挑了一块最大的饼塞给他。
“拿着。”
团团紧紧攥着那块饼,像是攥着什么稀世珍宝。然后,他转过身,用一种极其凶狠的眼神,死死地瞪着刘嫂。
那种眼神,像是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小狼崽子。
刘嫂被这一眼瞪得心里发毛,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求助似的看向站在门口的周南。
“周特助,这……这小少爷也不让我碰啊……”
周南推了推眼镜,也是一阵头疼。
这小祖宗的脾气,他是领教过的。除了傅总,谁的面子都不给。今天肯让黎笙抱,已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先把午饭摆上吧。”周南只好打圆场,“小少爷可能饿了,心情不好。”
张厨一听,立马来了精神。
他打开那个银色的保温箱,一层一层地往外拿盘子。
好家伙。
即便是见过大场面的黎笙,也不得不感叹一句,有钱真好。
在那张黎笙平时用来放杂物的小桌子上,瞬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精致菜肴。
清蒸东星斑,一定要取鱼腹最嫩的那一块肉,剔得净净,一刺都没有。
极品鲍鱼捞饭,那鲍鱼个头大得吓人,酱汁浓郁金黄。
还有燕窝炖雪梨,翡翠虾仁……
每一道菜,都用精美的骨瓷盘子装着,色香味俱全,冒着诱人的热气。跟这破旧的小店比起来,简直像是P图P上去的。
那香味霸道地钻进鼻子里,瞬间就把黎笙店里那点寒酸的油味给盖过去了。
“小少爷,吃饭了。”
张厨一脸讨好地递上一双银筷子,“这都是今早刚空运过来的食材,您尝尝这鱼,鲜着呢。”
刘嫂也在旁边帮腔:“是啊是啊,小少爷快吃,别吃那些不不净的饼了,那个没营养。”
两人一唱一和,把那张摆满珍馐的小桌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而被围在中间的团团,手里还紧紧攥着黎笙给的那块曲奇饼。
他低头看了看那一桌子堪比国宴的饭菜,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正准备自己泡桶红烧牛肉面的黎笙。
黎笙撕开泡面盖子,倒进去开水,那股廉价的调料味飘了出来。
团团吸了吸鼻子。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做出了一个让张厨和刘嫂心碎的举动。
他伸出小手,在那盘价值不菲的清蒸东星斑上推了一把。
“哗啦”一声。
精美的骨瓷盘子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鲜嫩的鱼肉混着汤汁,溅得到处都是,连刘嫂那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都没能幸免。
“我不吃。”
团团转过身,朝着黎笙跑过去,一把抱住她的大腿,仰着脸,指着她手里那桶还在冒热气的泡面。
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