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卿咬了咬下唇,磨磨蹭蹭地从罗汉榻上挪下来。
右脚踝裹着厚厚的白纱,刚一沾地,钻心的疼便顺着骨缝往上爬。
“嘶……”
明卿倒吸一口冷气,身形晃了晃,眼眶瞬间红了。
她不是装的,娇生惯养了十几年,这双脚连稍微硬一点的路都没走过,何况是这种伤筋动骨的扭伤。
她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含情目怯生生地望向谢昭野,指望他能尚存几分人性。
然而谢昭野只是冷眼旁观。
他坐在太师椅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扶手,并没有半点要上前搀扶的意思。
“怎么,还要朕亲自去搀你?”
他指了指脚边的位置,语气凉薄,“既然走得不利索,那就跪着伺候好了。”
明卿一怔,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我不……”
拒绝的话刚到嘴边,就被谢昭野似笑非笑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若是不跪,朕有的是法子让你跪。
明卿委屈地扁了扁嘴,在心里把谢昭野骂了一万遍,身子却很诚实地软了下去,跪在了锦簇的地毯上。
“这就对了。”
谢昭野看着她跪伏在自己脚边,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心中那股翻涌的戾气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伸出手,指了指矮几上的茶盏。
“朕渴了。”
谢昭野理所当然地看着她,眼底压着一丝恶劣的快意,“伺候朕用茶。”
明卿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从小到大,在谢府里,从来都是她颐指气使地指挥谢昭野端茶倒水。
风水轮流转,如今这个被她呼来喝去的继兄成了九五之尊,而她成了要看他脸色的阶下囚。
明卿咬着唇,不情不愿地伸手去拿茶壶。
那是一把提梁壶,为了保温,做得格外厚重。
明卿的手腕本来就没什么力气,加上心里又气又怕,手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费力地提起茶壶,向瓷杯中倾倒。
琥珀色的茶汤冒着袅袅热气流淌而出。
谢昭野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保养得宜、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低垂的眉眼间流露出不甘与顺从。
曾经,这双手只会指指点点,让他去雪地里摘梅花,让他去泥潭里捞帕子。
如今,这双手终于也学会了颤抖,学会了伺候人。
一种扭曲的在心底蔓延,谢昭野眸色渐深。
“你是废物吗?”
他冷冷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倒个茶都倒不好,留着这双手还有什么用?不如剁了。”
明卿本就紧张,听到那个“剁”字,手猛地一抖。
哗啦——
茶壶脱手而出,滚烫的茶水瞬间泼洒出来,大半都泼在了谢昭野那身名贵的玄色龙袍上,甚至还有一些溅到了他的大腿上。
明卿惊叫一声,手里的茶壶盖子也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死一般的寂静。
谢昭野低头,看着自己湿了一大片的衣摆,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狠狠跳了两下。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人。
“明、卿。”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子。
明卿也被这变故吓傻了。
她看着谢昭野那张黑如锅底的脸,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种酷刑——
剥皮、抽筋、做成人彘……
还没等谢昭野发作,她那双漂亮的含情目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呜呜呜……”
她小声啜泣着,一边哭一边控诉道:“是你……都怪你!”
正准备发火的谢昭野被她这一嗓子哭得一愣,原本积蓄在口的怒火硬生生卡在了一半,上不去下不来。
“你说什么?”他几乎被气笑了。
泼了他一身开水,毁了他登基的冕服,烫了他的腿,她还有脸哭?还要怪他?
“就是怪你!”
明卿明艳动人的小脸上挂满了泪痕,鼻尖通红。
“是你一直盯着我看,眼神那么吓人,还要讽刺我……我本来就害怕,是你太凶了吓到我,我才手抖的!”
她抽噎着,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我都说了我脚疼,还没吃什么好东西,一点力气都没有……你还非要我倒茶……
呜呜呜……你就是想烫死我,你就是想找个理由了我……”
谢昭野:“……”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试图压下那股想要掐死她的冲动。
这个女人。
当真是被惯坏了。
无论是以前在谢家,还是后来跟了萧珩,她这副一遇事就先发制人、倒打一耙的本事,倒是益精进。
谢昭野上前一步,一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明卿,你讲不讲道理?是你泼了朕一身的水,差点烫伤了朕,现在反倒是你委屈了?”
明卿被他拎在手里,脚尖离地,却还是死鸭子嘴硬。
她举起那只刚刚被溅出的开水烫红了一小块的手,哭得更惨了。
“好疼啊……哥哥,我的手都烫坏了……”
这声哥哥,三分假意,七分依赖。
就像是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受了一点皮外伤,便跑到他面前,理直气壮地要他吹,要他哄。
该死的熟悉感。
谢昭野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手背上。
那里确实红了一小片,在她原本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理智告诉他,这点伤本不算什么。比起他这些年在战场上受的刀伤箭伤,这点烫伤连蚊子叮都算不上。
他应该甩开她,让她继续跪着反省。
他应该狠狠羞辱她,让她知道现在的她不过是个阶下囚。
可是,身体却比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谢昭野黑着脸,一把抓过她的手腕。
他的动作粗鲁,捏着她的力道大得有些吓人,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闭嘴!再哭就把你扔出去喂狗!”
他恶狠狠地骂道。
明卿被吓得一嗝,哭声戛然而止,只敢小声地抽气,怯生生地看着他。
谢昭野烦躁地扯过一旁的巾帕,用力擦去她手上残留的水渍,然后低下头,仔细检查那一小块红痕。
还好,只是红了,没起泡。
他长松一口气,紧接着又是一阵难以言喻的恼怒——
恼怒自己的不争气。即使到了现在,还是见不得她掉一滴眼泪。
“娇气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