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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神龛上的烛火余温未散,先祖的印记顺着血脉漫进山坳的晨雾里,上一章里那抹映着传承的微光,恰是这老山沟亲缘羁绊的脉。二公腰间常年系着的红布包,也沾着神龛的烟火气,那是祖辈几代人的念想,藏着与先祖、与亲缘最深的联结,只是年幼的念山,还不懂那布包里的重量。晨雾如揉碎的冷棉,漫过黛色山脊的轮廓,将山坳裹进半透明的昏蒙里。乌鸦粗哑的啼声从雾深处撞出来,绕着竹丛盘旋三匝,才沉甸甸落进铺满松针的山涧。雾珠垂在竹叶片尖,凝作细碎银芒,风过处簌簌砸向泥土,洇开星点湿痕,混着松针的涩气漫上来。这雾锁着老山沟的隐秘,却锁不住山里人敞亮的心思——晒谷场的阳光穿透雾霭,把“一代亲、二代表、三代四认不到”的俗谈,晒得淡了踪迹。念山家箱房的火塘煨着红薯,焦香穿破门缝,缠上院坝爬满豆角藤的竹篱笆,母亲蜷在篱笆下的青石板上纳鞋底,顶针蹭过粗布的轻响,与灶膛柴火的噼啪叠在一起。她指尖穿绳引线,针脚循着话头起落:“亲戚是崖上的葛藤,得手牵着手绕,才长得牢实。”这话在念山耳边盘桓十几年,浸着烟火气落进记忆:表公表太婆扛着湿柴踏雾而来,粗嗓门一喊,惊飞竹丛里啄食的麻雀,雾珠连串滚落,打湿肩头粗布褂的褶皱;表伯娘端着竹筛从灶房走出,苞谷粑的白汽裹着玉米甜香漫溢,她隔着篱笆往念山兜里塞,烫得他攥着衣角直蹦,自己却倚在木门框上笑,眼角皱纹里盛着暖阳;表叔蹲在石磨旁教他编竹筐,青竹条在掌心翻飞,泛着温润的光,竹屑落在念山手背,带着草木的清润与锐感;表哥表姐拽着他往山里钻,野莓丛缀满红透的果实,汁水染紫嘴角,表弟表妹跟在身后哭,鼻涕泡挂在下巴,非要分一颗才肯挪步。这些声响、气味与光影,织就念山童年最安稳的底色。

老山沟的亲戚称呼像盘山路,绕来绕去全是学问,最绕人的是那些非本姓的“姑姑”。她们是严家姑姑的妯娌,按土家族的规矩,妯娌便是姊妹,念山他们得像待严家姑姑般恭恭敬敬地喊,同辈们也从不能跟她们开玩笑,要视作亲姐妹般相待。可她们妯娌之间开口,总热络得很:“嫂子,今儿个蒸了苞谷粑,给你送两个来!”“弟妹,你这针线活愈发好了!”亲昵得如同一母同胞。偏生这些“姑姑”的男人,念山他们又要唤作“表伯”“表叔”。有回念山攥着母亲的围裙角,皱着眉追问:“娘,为啥王婶是姑姑,她男人反倒要叫表伯呀?这绕得我头都晕了。”母亲正往灶膛添杉针,火星子“噼啪”跳出来,映得她眼角的笑纹都亮了,伸手揉了揉念山的头:“傻娃,称呼是死的,人是活的。多一声热乎称呼,亲戚就多一层黏劲儿,比啥都金贵。管它绕不绕,真心待人家就成。”念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直到年岁渐长再回头想,才慢慢品出了这话里的深意——山里的亲缘,从不是靠称呼界定,而是靠真心焐出来的。

那些缠缠绕绕的称呼,都藏在念山家院坝的老桃树下。桃树桠歪扭着刺向天空,树皮皲裂如老辈人的手掌,树洞里嵌着半块刻纹旧木牌,被岁月浸得发亮,毛太公说那是祖辈传下的“亲缘符”,能系住四散的亲脉,与二公腰间的红布包遥相呼应,皆是维系亲缘的信物。晒谷场的石墙斑驳褪色,“农业学大寨”的红漆标语只剩淡影,墙青苔与狗尾草纠缠,毛太公总在标语下铺开竹凳讲古。他烟袋锅子一燃,淡蓝烟雾便缠上白发,混着山雾漫开,讲起年轻时跟着红军打游击,山雾作掩护,脚步轻得像风掠草叶。兴头上来时,他把烟袋锅子递向念山,苦烟味里掺着草木清香,裹着长辈的暖意。三公坐在不远处的石磨上,旱烟管敲得磨盘青石脆响,“笃笃”声应和着远山的风,磨盘缝隙里卡着去年的麦麸,他眯眼望着田埂,冷不丁一句:“山里的娃,走到哪儿都不能丢了本分。”二房四满公的黄瓜架爬满竹杆,翠绿藤蔓垂着带刺的瓜条,顶花还沾着晨露,熟时他总揣两颗来,绿莹莹的瓜身映着人影,递到念山手里时,泥土气与黄瓜藤的涩香沾了满手。农忙时节,田埂上镰刀割稻的“唰唰”声此起彼伏,乡亲们弯腰在稻田里挪动,身影被朝阳拉得很长,又发叔、兴发叔却先扛着镰刀来念山家,稻子割得齐整,码成捆靠在田埂,谷粒顺着稻穗簌簌坠落。忙完了,他俩揪两把狗尾草,逗得念山家大黄狗绕着院子跑,欢笑声撞在院墙上,又弹回烟火里。白洋坪的亲戚赶场路过,竹篮里躺着一捆新鲜黄花菜,嫩黄花瓣沾着晨露,衬得竹篮愈发清亮,说是给念山母亲炒腊肉——草木清香与腊肉醇厚缠在一起,光是想象,便勾得人胃里发暖。在山里人眼里,亲疏从不由辈分定,亲舅舅的表侄、亲姑姑的外甥,和自家娃没两样:端碗吃饭时,筷子随意探进同一个菜碗,菜汤溅上衣襟,只笑着抹一把,眼里全是坦荡。

大合表叔是这株亲缘藤上,最让人心疼的一枝。他娘是念山的姑婆,在他刚够着灶台摸红薯、还没尝够娘做的热粥时就走了;没过半年,姑公又得急病撒手人寰,只留他一个娃守着空荡荡的土坯房,夜里哭着喊爹娘,声音碎在山风里。二公攥着大合表叔冰凉的小手,指腹摩挲着孩子瘦得硌人的手腕,红着眼圈往大队部跑,腰间的红布包随着脚步轻晃,那是他出门前特意系紧的——仿佛握着这布包,就握着先祖的庇佑,也握着护好血脉亲脉的底气,声音发颤却透着执拗:“书记,这娃是我姐唯一的,是咱的苗,我得养他!哪怕我家再紧巴,啃树皮也得把他拉扯大!” 这份坚持里,藏着对亡姐的愧疚与念想,也藏着对“不能断亲脉、不能冷了孤儿心”的执念。大队书记摇着蒲扇,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二公,我懂你的心思,也敬你这份情。可你家老孝还穿着开裤,自个儿家都顾不过来,再添一口,子咋熬?县城有孤儿院,能给娃口饱饭、一件暖衣,总比跟着你挨饿受冻强。” 书记的话像重锤砸在二公心上,他望着自家低矮漏风的土坯房,又低头看着怀里怯生生的大合,摸了摸腰间的红布包,心里又酸又疼,终究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被送进县城孤儿院。他后来常对着山雾发呆,手里攥着姑婆生前绣的粗布帕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红布包的绳结,嘴里喃喃自语:“姐,是舅没本事,没能护住你的娃。你放心,等子好点,我一定把娃接回来,给你一个交代。” 这份未能兑现的承诺,成了他多年的牵挂,夜里翻来覆去,总梦见姑婆期盼的眼神。再回山坳时,大合表叔穿一身藏青工装,前的搪瓷缸子印着“为人民服务”,亮得晃眼——他成了长岗煤矿的工人,是山里少有的“端铁饭碗”的人。二公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着,指腹蹭过他掌心的薄茧,眼眶又红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好,好,总算熬出头了,你娘在天有灵,也能瞑目了。”大合表叔握着二公粗糙的手,声音哽咽,泪水砸在二公手背上:“舅,这些年,我没敢忘家,没敢忘你。若不是你记着我,我早成了无的草。”二公别过脸抹了把泪,拍着他的肩,眼里又喜又涩,喜的是姐的熬出了头,涩的是没能亲自陪着他长大,补不了那些年的亏欠。

大和表叔结婚那天,二公领着半村的人去矿区帮忙,里里外外忙前忙后,把所有能想到的都打理妥当,腰间的红布包也系得格外紧实,像是要带着先祖的祝福,护着这枝失而复得的亲缘藤。念山跟着大人递喜糖,看着新人给二公敬茶时,二公喉结滚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好过子”,眼圈红得像灶里烧旺的炭。后来表婶娘落户赶子塘,老房子漏雨漏得厉害,雨天能接半盆水,二公站在晒谷场喊一嗓子,村里的汉子们立马扛着松木、背着瓦片赶来,念山抱着一捧碎木屑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得很。房梁翻修时,大和表叔摸着新换的青瓦,指腹蹭过瓦缝里的泥,对着二公郑重地说:“舅家的恩,我记一辈子。”打那以后,他每次休假都背着米面往山里跑,进门先给二公磕个头,再蹲在念山家火塘边,听念山父亲讲山里的新鲜事,逢年过节的寿礼,从没落下过——哪怕是灾年粮食紧缺,他也会托人捎来一包水果糖,说是给念山二弟和三弟的,糖纸里都裹着沉甸甸的心意,也缠着剪不断的亲缘。

大和表叔的情谊,恰是山间亲缘藤的缩影,而二公腰间的红布包,便是这藤脉里藏着的“”。逢年过节祭拜先祖,他会解下布包,取出竹笋壳拓片摆进神龛旁,与牌位同受香火;走亲戚时路过先祖坟茔,也会摸一摸布包,低声告知族里近况,像是在与先祖对话。沙坪、细沙河、赶子塘这些寨子,散落在山脉的各个角落,有的藏在山坳里,被晨雾裹着似隐似现;有的挨着河湾,河水潺潺绕寨而过,浸润着岸边的田亩。念山跟着二公走亲戚时,总见二公护着腰间的布包,遇着陡峭山径便伸手按住,生怕布包晃动。脚下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嵌着青苔,路边的灌木丛里藏着野鸡与野兔,偶尔传来几声清脆鸣叫,打破山径的寂静。随便进哪个寨子,只要说一句“是山坳里的娃”,就有人往念山手里塞烤得焦香的土豆,外皮带着炭黑,掰开来热气腾腾,盐粒混着土豆的绵密香味儿直钻鼻腔;或是拉着他进屋,灶房里的铁锅正炖着山野菌与腊肉,香气混着烟火气漫出来,端上粗瓷碗就能喝热粥,不用讲半点客套。尤其是兴隆寨王家,站在念山家屋门口就能望见屋顶袅袅的炊烟,可真要走过去,得绕两道山梁,踩着湿滑的田埂,脚下的野草沾着露水打湿裤脚,耗上一上午也不觉得远,脚步里都藏着奔赴温情的期盼,满心热络盖过了路途辛劳。

远处的杨家院、清溪场,赶场时总能碰着表姑提着竹篮卖鸡蛋,看见念山就往念山兜里塞两个,说给念山补身子;莲花、马溪、钟灵的亲戚办喜事,会套着马车来接人,马蹄声“嗒嗒”响过石板路,全村的娃都跟着马车跑,眼里满是欢喜。

念山父亲满六十大寿那天,亲戚们送来的礼物堆满了储物间:李家的腊肉、陈家的米酒、曾家的糍粑、向家的红辣椒、杨家的核桃,还有张家、王家、龙家、罗家的土特产,样样都是山里人最实在的情分。山里人不讲究排场,却最看重这份“老亲老戚”的羁绊。赶子塘的亲戚来得最扎堆:上院子杨家是二公的大女儿家,表姐英紫就住那儿;罗家的坟上埋着念山姑婆,每年清明都要一起去祭拜;向家与念山家是远亲,二公总坐在火塘边,给念山讲他满娘当年的故事,言语里满是敬重。

亲上加亲,是山坳里代代相传的念想,连念山这些穿开裤的娃都逃不开,只是辈分绝不能乱。念山上小学时是班里年龄最小的,全班二十多个娃,掰着指头数,不是该叫表叔的,就是该喊表姑的,表姐们更是占了大半,放学路上总把念山护在中间,怕念山摔进田埂的泥坑里。那时候时兴娃娃亲,“童养媳”的说法还在老人们嘴里打转,逢年过节,大人们围着火塘烤火,烟袋锅子的火星子一明一暗,话题总绕着“哪家姑娘配哪家小子”打转。念山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了那话题的主角。

大队支书向书记,下队时总爱住在念山家。他闺女英菊比念山大两岁,梳着两条粗黑的辫子,跑起来辫子甩得像拨浪鼓,脸圆得像晒场上熟透的南瓜。向书记爱吃念山母亲做的南瓜粥,呼噜噜喝着就夸念山:“这娃勤快,放学就喂猪,语文又好,将来定是个有出息的。”那个年代,村部与村民结亲,既是出于对念山品性的认可,也藏着“亲上加亲、互相帮扶”的现实考量——山里子苦,有可靠的亲戚搭伴,子才能过得稳当。这话听多了,念山母亲心里便有了数,她趁着纳鞋底的空当,悄悄跟念山父亲嘀咕:“向书记这话,怕是有别的心思。”母亲的语气里,既有对这门亲事的顾虑,怕娃被早早绑定没了自在,也有几分隐秘的期许——若能与支书结亲,家里在队里能少受些为难,娃将来的出路也能宽些,这份纠结,正是那个年代母亲对子女最朴素的盘算。

果然没过几天,传二满叼着烟卷来串门,刚进门就闻着了南瓜粥的清香,立马凑到灶房门口,笑着对念山父亲说:“表哥,我瞅着向书记这意思,是想跟你家结亲呢!”念山父亲愣了愣,没接话。传二满拍着大腿笑,烟卷都抖落在火塘里,“滋啦”一声冒了个烟泡:“表哥,把英菊许给我大侄子,你看咋样?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跟支书结亲,你家往后在大队里也能挺直腰杆!”向书记正坐在桌边剥花生,闻言笑着接话:“二满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我看念山这娃踏实勤快,英菊跟他,错不了。”花生壳“啪”地扔进火塘,火星子一跳。那天念山刚从山上拾柴回来,背着半捆松枝进门,就被念山父亲揪着耳朵笑:“傻小子,你有媳妇了!向书记要把英菊许给你。”念山愣得松开了柴捆,松针落了一脚背,挠着头反问:“啥是媳妇呀?”引得满屋子人笑出眼泪。向书记笑着打趣:“媳妇就是将来陪你过子、给你做饭的人。”那年念山才七岁,书包上还绣着母亲给念山缝的小老虎,针脚歪歪扭扭的,像只打盹的猫,哪里懂什么媳妇的含义,只觉得英菊说话捏着嗓子,怪不舒服的。

打那以后,向书记来念山家的次数更勤了。今天说“要竹子搭瓜棚”,明天说“要几块木板补墙壁”,后天脆扛走一棵小杉树,说是先存着当木料,将来给娃们用。他这般主动示好,既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照,也藏着“敲定亲事、稳住关系”的心思——在乡村社会,人情往来就是最好的纽带,多一份牵扯,亲谊就多一份牢靠。临走时总摸着念山的头,粗粝的手掌蹭得念山额角发痒:“英菊要向你学,好好读书,将来才好过子。”念山父亲就喊来传二满,两人就着煤油灯的光、就着带糊味的红苕酒,在念山面前盘算:“英菊是大的,将来给老大;她二妹性子稳,给老二;三妹机灵,留着给老三。”父亲的盘算里,没有太多儿女情长,更多的是“多门亲戚多份依靠”的现实考量——那个年代挣工分、分救济粮都得靠大队统筹,和支书结亲,不光三个儿子将来成家立业能有照应,家里在集体分配上也能少受委屈,兄弟间互相扶持,子才能稳当。那时念山三弟才两岁,正抱着念山的裤腿啃,口水浸湿了半条裤管,懵懂地望着他们笑,全然不懂大人们这番算计里的人情冷暖与时代局限。

没过几,向书记特意拎着一坛自家酿的米酒、两斤粗红糖,专程来找二公商议。两人坐在火塘边,烟袋锅子轮流递着,火星子在昏光里明明灭灭。向书记脸上堆着客套的笑,语气却带着几分村部的笃定:“二公,咱都是山里刨食的实在人,我就直说了。念山这娃稳重勤快,英菊性子软绵,俩娃凑一对,是天造地设的般配。咱山里子苦,结了这门亲,往后念山家在队里有啥难处,我当支书的,能搭把手的绝不含糊;英菊嫁过来,有你这德高望重的长辈照拂,我也能放下心。”二公指尖慢悠悠摩挲着腰间的红布包,吸完一口烟才缓缓开口,声音沉而有力,透着长辈的通透:“书记的心意我懂,念山能得你看重,是他的造化。只是娃们都还小,骨头没长硬,不懂啥叫过子。婚姻大事是一辈子的营生,我就一个规矩——将来俩娃成人了,得是心甘情愿凑一处,不能凭着咱长辈的心思硬捆,误了他俩的终身。”向书记立马顺着话头接茬,语气活络了几分:“二公这话在理!我也不是要娃,就是先把这亲事订下,往后让俩娃多走动,慢慢培养感情。等他们长大,合得来就办婚事,真没缘分,咱也不强求,不能因为这事伤了两家的和气。”二公微微点头,又补了句,语气不容置喙:“既如此,就先压着别对外声张,免得街坊邻里说闲话,也别给娃们添压力。彩礼嫁妆都是虚的,咱山里人,心意到了比啥都强,简单置备些就成。”两人就着这话题又聊了些细节,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把两人的身影映在土墙上,也把这门牵扯着两代人期许与现实的娃娃亲,悄悄敲定了大半。

消息还是没能藏住,没过几天,寨里的婶子大娘们聚在晒谷场择菜时,就凑在一起闲谈。王婶手里择着青菜,笑着说道:“你们听说没?向书记要把英菊许给念山了,这可是门好亲事,念山家往后在大队里,腰杆都能挺直些。”李婶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向书记是支书,能看上念山家,也是念山有福气。就是俩娃都还小,哪懂啥叫成亲,这大人的心思,终究是为了娃好。”旁边的张婶了句:“我看英菊那丫头不错,性子温顺,针线活也好,就是念山好像不太喜欢她,上次我还看见念山躲着英菊呢。”王婶摆了摆手:“娃小不懂事,等长大了就知道长辈的苦心了。再说了,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那么多喜欢不喜欢的,子过着过着,就有感情了。”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语里满是对这门亲事的议论,有羡慕,有担忧,也有对那个年代婚姻的无奈,这些闲话顺着风飘进路过的念山耳朵里,让他对这门娃娃亲愈发抵触。

这事儿像长了翅膀,顺着山风飘遍了整个大队,连田埂上割草的娃都对着念山指指点点,嘴里喊着“念山有媳妇咯”。隔壁村的表姑挎着粗布布袋来送菜,布袋角沾着野菊花瓣与泥土,里面装着刚挖的青菜,还带着露水的湿意。她一把拉住路过院坝的念山,粗糙的手指捏了捏他的脸颊,笑着打趣:“念山这傻小子,啥时候娶媳妇啊?姑给你缝个红腰带,绣上山茶花,保准体面!”念山羞得脸发烫,像被火塘烤着似的,使劲挣脱开,嘴里含糊地喊着“我不要”,就往学校跑,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哒哒”声响,路边的狗尾草扫过裤脚,痒得他直跺脚。跑到杨家院的篱笆路时,却猛地顿住脚——英紫姐正蹲在路边的草丛里摘野菊。念山犹豫了片刻,慢慢走过去,小声喊:“英紫姐。”英紫姐抬头看他,眼里满是笑意,举起手里的野菊:“念山,你看这野菊开得多好,给你一朵。”她藏青的粗布褂子沾了草屑,指尖捏着嫩黄的花瓣,沾着细碎的花粉,身后的竹篮里装着半筐绿油油的猪草,草叶上还挂着晨露,阳光透过篱笆的缝隙洒在她发顶,泛着柔和的光泽,模样清爽得像山涧的溪水。

念山打心底里不喜欢英菊——她说话总捏着嗓子,像山里的画眉叫得太用力,反倒刺耳。可英紫姐不一样,她比念山大一岁,长得精瘦,割猪草比念山跑得还快,纳的袜垫上绣着山茶花,针脚比念山母亲的还匀整。最要紧的是,她笑起来脸颊有两个小酒窝,像山泉水泡着的野蜜,甜到人心里。

念山开始故意绕路,把上学的路,弯成经过杨家院的模样。这份藏在心底的偏爱,像田埂上的野草,悄无声息地疯长。每黄昏,夕阳把山坳染成熔金,他跟着英紫姐往家走,脚步踩着她留在软泥里的布鞋印,印子里偶尔嵌着野莓籽,紫莹莹的像撒在土里的碎钻。田埂边的野莓丛一路蔓延,熟透的果实透着甜香,英紫姐随手摘几颗递来,指尖带着山野的凉,触得念山指尖微麻,心里却暖烘烘的。天刚破晓时,山雾还沉在山坳里,念山就揣着提前摘好的野草莓,蹲在杨家院的竹篱笆外,篱笆上爬着牵牛花,淡紫花瓣沾着雾珠,风一吹便滚落在地。他压低声音喊“英紫姐”,声响被雾揉软,裹着牵牛花的淡香飘进院里,既怕惊到她,又盼着她快点出来。手里的野草莓是他摸黑爬半座山摘的,红得像小灯笼,晨露沾在果皮上,凉得沁手,却舍不得自己吃一颗,全留着给她。英紫姐推开木门,吱呀声划破雾的寂静,看见他时眼里满是笑意,像盛了山涧的月光:“念山,怎么来得这么早?”她笑着接过野草莓,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反手从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塞进他掌心:“给你,甜的。”粗劣的糖纸蹭过指尖,剥开时,凉丝丝的甜从舌尖漫开,顺着喉咙往下沉,一直甜到上课铃在山坳里响起,甜进了念山懵懂的童年里。那时念山不懂什么娃娃亲,二公口中的“童养媳”,也只是模糊的影子。他只知,和英紫姐待在一起时,田埂上的泥巴都浸着青草香,山间的风裹着野菊与野莓的甜,连空气里的雾,都比别处软几分;看不见她时,心里就空落落的,像灶膛里熄了火,只剩一丝余温。

可念山在学校里,从不主动跟英紫姐说话,哪怕两人座位相隔不远。他总爱趴在窗沿边,盯着窗外老槐树上的乌鸦,看它们啄食枝头的野果,翅膀扇动时带落细碎的槐叶,或是在草稿纸上画英紫姐绣的山茶花,花瓣画得歪歪扭扭,却越画越上心,满纸都是细碎的欢喜。念山这份藏在心底的偏爱,终究没逃过向老师的眼睛,他偷偷把念山父亲叫到学校,低声说道:“老哥,念山最近上课总走神,草稿纸上全是山茶花,还刻意回避英菊,我怕这娃心里有啥结,你得多开导开导。”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

念山父亲从学校回来,脸沉得像积了雾的山坳,进门就抄起门后的鸡毛掸子,竹条带着风抽向念山,厉声呵斥:“你个不懂事的兔崽子!向书记好意把英菊许给你,是为你好、为这个家好,你倒好,在学校里瞎琢磨些啥!”念山吓得往母亲身后躲,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喜欢英菊姐!她说话怪怪的,我就喜欢英紫姐!我不要娶媳妇,我只要跟英紫姐一起玩!”母亲赶紧把念山护在怀里,胳膊紧紧挡在他身前,后背替他挨了一掸子也不吭声,对着念山父亲急声喊:“你别打娃!他才七岁,懂啥叫婚事?你就不能顺着娃的心思来?娃心里不痛快,就算结了亲又能咋样?”父亲气得吹胡子瞪眼,鸡毛掸子指着母子俩,声音里满是焦灼与不甘:“顺他的心思?得罪了向书记,咱家风里雨里挣的工分都可能被克扣,分救济粮、分柴火哪回能轮得上咱!你懂个啥!我这是扒着手指头为娃谋出路,想让他将来少受点苦!”

正争执间,向书记也闻讯赶来了,手里还牵着英菊,脸上带着几分圆融的笑意。他进门就快步拉住念山父亲,把鸡毛掸子往旁边一按,劝道:“老哥,别气别气,娃小不懂事,慢慢教就成,打解决不了问题。”说着,又温柔地摸了摸英菊的头,转头对念山母亲笑道:“嫂子,我把英菊带来了,让俩娃多处处,熟络了自然就亲近了。”英菊低着头,双手攥着衣角,小声喊了句“叔、婶”,脸涨得通红。母亲连忙应着,拉过英菊让她坐,嘴里念叨:“这孩子,真乖。”念山却躲在母亲身后,死活不肯出来,嘴里还反复念叨着“我不要跟她一起玩”。

二公这时也拄着拐杖赶来了,腰间的红布包随着脚步轻摆,拐杖头敲在青石上“笃笃”作响,透着几分威严。他进门就盯着念山父亲,语气沉得像山涧的冷石:“你混账!山里的亲戚是暖人的,不是用来攀附的绳!这老桃树都懂护着树下的娃,你咋就不懂顺着娃的心?娃的心意是最金贵的,你着他做不乐意的事,是要毁了他一辈子!”念山父亲低着头,攥着鸡毛掸子的手慢慢松开,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满心的委屈与无奈:“爹,我也不想娃。可这年头,没个靠山,子太难熬了,我就是想让娃将来能有个依仗,不受人欺负。”二公叹了口气,语气稍缓,又转向向书记,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态度:“书记,我知道你是真心看重念山,也想帮衬咱家用。可强扭的瓜不甜,这亲事要是真急了,反倒伤了两家的和气,也误了俩娃。不如先缓一缓,别再提这事,让俩娃像平常一样相处,将来能不能成,全看他们自己的缘分。”

向书记愣了愣,看着躲在母亲身后哭闹不止的念山,又看了看一脸坚持、威望十足的二公,终究松了口,语气也诚恳了几分:“二公说得在理,是我太心急了,反倒忽略了娃的心思。那就听你的,先缓一缓,不娃了。咱做长辈的,终究是盼着娃好,要是娃实在不乐意,这亲事就算了,不能因为这事,伤了咱两家的情分。”外公也匆匆赶过来,手里还攥着刚从地里拔的青菜,菜叶上还沾着泥土,进门就拍着桌子,语气激动又坚定:“我外孙的婚事,就得他自己点头才算数!你们不能凭着自己的心思瞎安排,别让娃走了我们老一辈‘为了生计委屈自己’的老路!我宁可自家子苦点,也绝不能让外孙受半点委屈!”

念山从母亲身后探出头,看着二公和外公护着自己,又听见向书记说不他了,紧绷的情绪忽然就松了,哭声渐渐小了,却还是抽噎着,小手紧紧抱着母亲的腰,心里又怕又暖——怕父亲的怒火,暖的是有人懂他的心意,肯为他撑腰,也隐约觉得,二公腰间的布包,藏着能护住这份真心的力量。

这场小小的风波过后没多久,念山就满了八岁,那些穿开裤、追着野莓跑的子,渐渐成了幼年尾声里的残影。这天清晨的山雾比往常更浓,寨里忽然传来张阿婆生病的消息——张阿婆是寨里的孤老,无儿无女,独自住在山坳尽头的老屋里,与念山家隔了两道山梁,平里虽来往不多,却总在念山放学路过时,塞给他一棵晒的野枣。可这回她夜里受了寒发起高烧,躺在床上昏昏沉沉,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还是早起拾柴的娃发现不对劲报了信。二公听闻后,脸色骤然沉了沉,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红布包——这柏香籽是神龛祭祀后特意留存的核心,祖辈定下规矩,非生死关头不动用,他心里既着急又犹豫,着急的是阿婆孤苦无依,若不及时照料,恐怕会出大事;犹豫的是柏香籽太过珍贵,动用一次就少一分。那个年代,孤老的生计全靠邻里帮扶,“远亲不如近邻”不是口号,是活下去的依靠,二公作为族里有威望的长辈,更得扛起这份责任,给晚辈做榜样。那绣着西兰卡普纹样的布包被他攥得发紧,比往显得更沉些,连青藤绳都勒进了掌心。他牵着念山的手脚步匆匆往阿婆家赶,拐杖敲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声响在雾里格外清亮,念山却瞥见二公的眉头始终拧着,不像往常帮邻里那般从容——这份紧绷里,藏着对阿婆病情的担忧,也藏着对动用柏香籽的顾虑。

阿婆家的土坯房浸在寒气里,墙皮剥落处露着黄泥底色,墙角堆着的松枝泛着淡香,却暖不透满屋的冷。屋里摆着盏缺了玻璃罩的煤油灯,昏黄火苗忽明忽暗,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灯芯燃烧的“滋滋”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二公让念山去灶房烧火,他蹲在灶前添柴,松枝在灶膛里噼啪炸开,火星子窜上灶口,映得脸颊发烫。锅里的水渐渐冒起白汽,顺着灶口漫出来,裹着柴火的烟火气,把灶房填得满满当当。二公坐在床边矮凳上,俯身探阿婆的鼻息,指尖触到她枯瘦冰凉的手腕,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神色却比往常沉了几分。随后,他缓缓解下腰间的红布包,西兰卡普纹样在昏光里流转,泛着温润的光。青藤绳在粗糙指尖缠绕数圈,解开时,他特意背过念山,肩头挡住灯光,似要把布包里的东西藏进阴影。布包掀开一角的瞬间,念山瞥见熟悉的竹笋壳拓片,旁边卧着一小撮柏香籽——颗粒饱满,泛着暗褐光泽,清苦香气里裹着沉厚的岁月感,与寻常祭祀用的柏香,截然不同。二公捏取柏香籽时,指尖微微发颤,只取了极少一点,放进边缘带瓷渣的粗瓷碗,兑上沸水轻轻搅动。柏香的清苦气息缓缓漫开,驱散了屋里的寒气与霉味,他抬手拢了拢雾气,掌心挡住香气的去路,像是怕这味道飘出屋外,也怕这藏了几代人的隐秘,被山雾卷走。后来念山才知,这柏香籽是祖辈祭祀后特意留存的核心,并非寻常祭材,二公平里妥帖珍藏,从不轻易动用,今为了一个孤老破例,藏着不为人知的考量。

他扶着张阿婆慢慢坐起身,一勺一勺喂她喝下柏香籽煮的水,动作轻柔得像当年擦拭神龛上的牌位,生怕碰疼了这孤苦的老人,目光却时不时扫向窗外的山雾,像是在提防什么——他既怕山雾里有意外状况,耽误了阿婆的病情,也怕柏香籽的用法被外人看见,泄露祖辈的隐秘,更怕辜负了先祖的嘱托。阿婆喝完后没多久,眉头渐渐舒展,呼吸也平稳了许多,浑浊的眼里泛起微光,拉着二公的手,声音微弱却满是感激:“二公,多亏了你,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就埋在这山雾里了。”二公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和:“阿婆,咱都是山里人,邻里街坊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你好好歇着,有我在,没事的。” 阿婆沉沉睡去后,二公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长长舒了口气,这份释然里,既有对阿婆转危为安的庆幸,也有对“没辜负先祖、没负邻里”的踏实。可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床边的矮凳上,重新系紧红布包的青藤绳,指尖反复摩挲着绳结,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绳结捏散,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动用传承之物的不安,怕惊扰了先祖;有对邻里情分的珍视,觉得这份破例值得;更有对“有些秘密终将传承”的考量,望着念山的背影,眼底藏着期许与沉重。他缓缓转头对念山说道:“念山,你记住,咱山里人讲究远水难救近火,远亲不如近邻。这柏香是祭余的福,沾着先祖的意,能暖人也能安身,可它……” 说到这儿,二公忽然顿住了,眼神飘向山雾深处,像是想起了祖辈的叮嘱、过往的往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是不想说,是觉得念山还小,承受不住那些隐秘与责任,怕打乱他纯粹的童年,这份隐忍,是长辈对晚辈最深沉的守护。只抬手摸了摸念山的头,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等你再大些,我再跟你说其中的缘由。你要记得,不管到啥时候,真心待人才是本。”

八岁的念山似懂非懂地点头,心里却埋下了疑惑的种子。他望着二公重新系紧红布包的模样,指尖还残留着柏香的清苦气息,忽然觉得那布包里藏着的不只是拓片与柏香籽,还有更多他不知道的秘密——二公为何对柏香籽如此慎重?那句没说完的话里藏着什么?又为何在阿婆生病时那般紧张提防?柏香的余味混着灶膛柴火的暖意,在屋里缓缓流淌,念山忽然读懂了二公口中“亲缘如藤”的深意:这藤不仅连着血脉与邻里,还缠着祖辈流传的隐秘与嘱托。二公的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他心里,而那些未说出口的缘由、红布包里的秘密,更成了幼年尾声里的悬念,让他对这布包、对祖辈的传承,多了几分好奇与敬畏,也为即将到来的少年时光,埋下了探寻答案的伏笔。

头渐渐升高,山雾慢慢散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乌鸦的粗哑啼声与乡亲们的笑语,二公腰间的红布包在阳光下泛着淡光,与神龛的余温、山间的烟火融为一体。这份情谊,这份传承,顺着二公的教诲、长辈们的言行,深深扎进了念山心里,陪着他告别幼年,迈向少年时光,而二公腰间那只红布包,连同里面的秘密,也成了他心头最想探寻的牵挂,顺着亲缘藤的脉络,悄悄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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