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刚落，安初夏就收拾好书包，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了宿舍。
宿舍里静悄悄的，王大锤和李思明还没回来，只有风扇在头顶呼呼地转着，吹出的风带着一股闷热的气息。他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乱糟糟的。
昨晚图书馆的惊险还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叶轩那句“你唱的是女生的歌”像一刺，扎在他心上，拔不出来。他想找点事做，转移注意力，可脑子像被一团乱麻缠住了——打球？不行，身体协调性越来越差，跑两步就喘；自习？书本上的字像爬动的虫子，一个也看不进去。
就在他坐立不安、抓耳挠腮的时候，脑海里突然响起系统那冰冷的提示音：
【新任务发布：声音进阶训练】
【内容：以女性声线，完整演唱一首流行歌曲（系统提供选项）。】
【要求：音准达标，情感投入。】
【时限：48小时】
【奖励：声音控制能力（高级），积分60】
【惩罚：声带永久性损伤（程度：音色变粗、沙哑）】
永久性损伤。
安初夏的心脏猛地一缩，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阵发紧。
声带永久性损伤，意味着他的声音会变得难听，变得不男不女，变成一个连自己都嫌弃的怪物。这比之前任何一次惩罚都要可怕，简直是在凌迟他的尊严。
但他更怕的，是那个任务本身——用女性声线唱歌。
他连说话都要刻意压低、放柔，生怕被人听出异样，唱歌这种需要调动情绪、控制气息的事，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而且还要“情感投入”？他甚至不敢想象，自己用女生的声音唱出那些细腻婉转的歌词时，会是怎样一种羞耻的感觉。
安初夏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系统提供的歌曲选项。
三首歌，都是近年流行的曲子，旋律简单，歌词却……格外女性化。
他盯着屏幕，手指颤抖着，选了最短的一首，只有三分多钟。
戴上耳机，播放示范音频。
女生的声音清澈又温柔，像山间的泉水，唱到高音时会微微颤抖，带着一种易碎的美感。
安初夏跟着哼了两句，声音涩、僵硬，像两块石头在摩擦，完全没有半点示范的温柔。
他需要练习。
但宿舍里不行，王大锤和李思明随时可能回来，万一被他们听见，他的秘密就彻底藏不住了。
他咬咬牙，拿起手机和水瓶，锁上门，直奔旧仓库。
下午三点，阳光透过仓库的破窗户，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仓库里闷热得像个蒸笼，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他顾不上这些，找了个阴凉的角落坐下，打开手机，播放伴奏。
第一遍，他几乎是在念歌词，音准全无，声音粗哑得像砂纸摩擦。
第三遍，能勉强跟上旋律了，但声音还是带着浓重的男性化，生硬得像是在捏着嗓子说话。
第五遍，他试着按照系统提示的方法，调整发声方式——用气息带动，把声音从喉咙深处往上送，送到鼻腔，送到头腔……
“如果……没有你——”
这一次，高音勉强上去了，虽然还是有点抖，像被风吹动的树叶，但至少没破音。
安初夏精神一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继续练习。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仓库里越来越热，他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黏腻得难受。
但他不敢停。
一遍，两遍，三遍……
不知道练了多少遍，直到喉咙开始发发疼，像是被无数痛，他才停下来，喝了口水。
休息了一会儿，他重新振作起来，继续练习。
终于，在他觉得快要虚脱的时候，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练习进度：45%。请继续努力。】
才45%？
安初夏瘫坐在地上，感觉一阵绝望。
他已经练了两个小时，喉咙快废了，进度才45%？这首歌真的能完成吗？
但他没得选。
他知道，一旦放弃，等待他的就是声带永久性损伤的惩罚。
休息了十分钟，他重新爬起来，继续练习。
这一次，他不再追求完美，只求能完整唱下来。
声音还是很怪，高音还是会抖，情感还是不到位，但他一遍遍重复，像在完成某种赎罪的仪式。
又过了一个小时，进度终于升到了62%。
安初夏的喉咙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像是被砂纸磨过，每咽一次口水都疼得钻心。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半。
他必须回去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离开仓库时，他的脚步都是虚浮的，像是踩在棉花上。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每走一步，都觉得呼吸困难。
回到宿舍，王大锤和李思明已经回来了，正坐在电脑前打游戏，屏幕上闪烁着刺眼的光。
“安子你回来了！”王大锤头也不抬，“去哪了？”
“……图书馆。”安初夏的声音很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你声音怎么了？”李思明转过头，一脸疑惑，“感冒了？”
“……有点。”安初夏含糊地回应，不敢看他的眼睛。
“多喝水。”李思明说完，又转回去打游戏了，嘴里还嘟囔着“这局输定了”。
安初夏倒了杯水，小口小口地喝。温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一点疼痛，但那种涩感还在，像一刺，扎在喉咙里。
晚上，叶轩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看见安初夏，放下书，走过来。
“你脸色很差。”叶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眉头微微蹙起。
“……有点累。”安初夏低下头，不敢看他。
“嗓子也哑了。”叶轩倒了杯水，递到他手里，“是不是又去图书馆吹空调感冒了？”
安初夏接过水，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稍微冷静了一点。
他能感觉到，叶轩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他的脸、他的脖子、他握杯子的手，那种无声的审视，让他如坐针毡。
第二天是周六。
安初夏一大早就起了床，收拾好东西，直奔旧仓库。
他必须尽快完成这个任务，否则喉咙会一直疼下去，他怕自己撑不住。
仓库里还是很热，空气里的灰尘呛得他直咳嗽，但他顾不上了。
他打开伴奏，开始练习。
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一点——喉咙虽然还疼，但对声音的控制似乎更熟练了。他一遍遍唱，直到嗓子又开始发疼，才停下来休息。
中午，他回宿舍吃了点东西，又匆匆赶回仓库。
下午三点，进度终于升到了85%。
还差一点。
安初夏咬咬牙，继续练习。
又过了一个小时，进度终于升到了92%。
胜利在望。
但他已经精疲力尽了。
喉咙疼得厉害，声音开始发颤，气息也越来越不稳，眼前甚至开始发黑。
但他不能停。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终于，在下午五点时，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任务完成。奖励发放：声音控制能力（高级），积分60。】
安初夏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完成了。
他居然真的完成了。
喉咙疼得像要裂开，但他成功了。
那股熟悉的暖流再次出现，这次集中在喉咙和腔，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疼痛感减轻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灵活的感觉？
好像声带的控制范围更大了，共鸣的位置更多了。
安初夏试着清了清嗓子。
声音还是有点哑，但那种控制感确实增强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僵硬。
他喝了口水，休息了十分钟，才慢慢爬起来，离开仓库。
回宿舍的路上，他感觉脚步都是飘的，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累，太累了。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累，还有心理上的——那种一遍遍练习女性声线，一遍遍听着自己发出陌生声音的羞耻和疲惫，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到宿舍楼下时，他看见叶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苹果，似乎在等人。
看见安初夏，叶轩走过来。
“你去哪了？”叶轩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一整天不见人。”
“……图书馆。”安初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哪个图书馆？”叶轩盯着他，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我去找过你，没看见。”
安初夏语塞，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安初夏。”叶轩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是压抑的情绪，“你到底在什么？”
“……没什么。”安初夏低下头，不敢看他。
“那你为什么……”叶轩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为什么要练歌？”
安初夏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要站不稳。
“我听见了。”叶轩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在安初夏的耳边，“昨天下午，从旧仓库那边传来的声音。虽然很小，但我听出来了，是你在唱歌。”
安初夏感觉血液都凝固了，浑身冰凉。
叶轩听见了？
听见他用女性声线唱歌？
“而且……”叶轩继续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唱的是女生的歌。用的是……女生的声音。”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但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安初夏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听错了”，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叶轩没听错。
他就是在用女性声线唱歌。
“安初夏。”叶轩盯着他，眼神里有困惑，有担忧，还有一丝……恐惧？“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安初夏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一点疼痛。
他不能说。
“是不是……”叶轩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不是有人你？还是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该怎么措辞，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还是你觉得……这样很好玩？”
好玩？
安初夏想笑，嘴角却扯不出任何弧度。
一点都不好玩。
每一天都在恐惧中醒来，每一天都在羞耻中度过，每一天都在伪装和隐藏中挣扎。
这哪里好玩？
“……不是。”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那是什么？”叶轩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安初夏，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
安初夏抬起头，看着叶轩。
那双眼睛里，是真切的、毫无保留的关心，像一汪深潭，包容着他所有的狼狈和脆弱。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把那个该死的系统，那些荒唐的任务，那些让他恐惧的身体变化，还有他所有的绝望和无助，全都告诉叶轩。
可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了回去。
这个秘密太诡异，太荒唐，他不能拉叶轩下水，也无法承受被当成怪物的目光。
“……没什么。”他说，声音轻得像羽毛，“我就是……想试试。”
“试试用女生的声音唱歌？”叶轩的眉头皱紧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安初夏绕过叶轩，快步上楼。
他能感觉到，叶轩的目光一直跟着他，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背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回到宿舍，王大锤和李思明不在。
安初夏松了口气，爬上床，拉上床帘。
他需要休息。
但喉咙还在疼，脑子里全是叶轩刚才的话。
“你唱的是女生的歌。用的是女生的声音。”
叶轩知道了。
至少，知道了一部分。
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隐瞒？还是……坦白？
安初夏不知道。
他躺平，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刚才练习时的画面——一遍遍唱着那首歌，一遍遍听着自己陌生的声音，那种羞耻和绝望，像水一样，将他淹没。
还有叶轩的眼神。
那种困惑的、担忧的、恐惧的眼神，像一刺，扎在他的心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安初夏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积分：110。
够买很多东西了。
但他不想买。
他只想这一切结束。
只想变回原来的样子。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的脸。
模糊的，苍白的，陌生的脸。
安初夏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墙上还有撕下海报后的胶印，像一个模糊的、褪色的影子。
就像他自己。
正在一点一点地，褪色，消失，被另一个陌生的人取代。
枕头下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安初夏没看。
他知道，明天还会有新任务。
后天也是。
每一天，他都在往更深处坠落。
而那个终点在哪里，他不知道。
也不敢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