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她眼里的惊恐。
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挽着志刚的手,但只动了一下,又僵住了。
“哎,那个蹲墙角的,什么的?”
保卫科事指着我大声呵斥,“这是咱们厂办公重地,盲流不许逗留!赶紧滚!”
我站起身来,虽然衣服破旧,但我把脊背挺得笔直。
“我找沈曼草。”我沙哑着嗓子说。
志刚停下了脚步,眉头微皱,看向身边的女人:
“曼曼,这人谁啊?直呼其名的,没大没小。”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曼草身上。
我捏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沈曼草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挂上了微笑。
挡在了我和志刚中间,眼神里带着警告。
“志刚哥,这人我认识。”
“这是我下乡队那个村里的远房表哥,脑子不太好使,经常到处乱跑打秋风。没想到跑到海城来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我的脸上。
我看着这个拿走我回城名额的女人。
怀里的,突然变得滚烫。
“沈曼草,你再说一遍我是谁?”
周围的女工吓得往后缩。
“保卫科!愣着什么!”
沈曼草尖叫起来,声音里透着慌张,“把他轰出去!别让他冲撞了领导!”
几个保卫科事立刻冲上来,反剪了我的胳膊。
我拼命挣扎,怀里的高粱怡糖掉在了地上。
一脚踩过,糖纸破了,糖稀流在水泥地上。
李志刚嫌恶地看了一眼,掏出手帕捂住鼻子。
“既然是疯亲戚,就给点钱打发走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说完,他揽着沈曼草上了吉普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李志刚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轻蔑。
我被推搡着扔出了厂大门,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寒风呼啸,我从怀里掏出那封上个月她寄来的信。
上面那句“盼君归”,被汗水浸湿,像极了地上那团烂泥一样的糖。
2
我在厂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坐了一下午,我想不通。
明明七年都熬过来了,为什么回了城,人心就变了呢?
傍晚,一个老大娘走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一张纸条。
“小伙子,沈主任让我给你的,让你赶紧回乡下去,别在这儿给她添乱,影响她前途。”
我展开纸条,上面是娟秀字迹:
“赵建国,人往高处走,我不想再过那种苦子了。以前的事就当是一场梦,你别毁了我。这十块钱你拿着,买张票回去吧。”
纸条里夹着一张大团结。
我看着那张钱,突然笑出了声。
我的七年青春,我对她掏心掏肺的好,就值十块钱。
这时,厂里的高音喇叭响了。
“下面播报一则喜讯,我厂细纱车间副主任沈曼草同志,因工作表现突出,被评为海城市三八红旗手……”
广播里的声音激昂澎湃,路过的下班工人却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门口那个要饭的,居然说是沈主任的对象。”
“我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沈主任那是天上的凤凰,能看上他?”
“就是,想吃天鹅肉想疯了,听说是个神经病。”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