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尖叫起来，那声音刺耳又疯狂。
“什么侵占！那是夫妻共同财产！程文松他知道！他知道的！”
她像抓住最后一救命稻草一样，指着我爸。
“你快说啊！你告诉他们，那钱你是同意给我弟的！你快说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爸身上。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只是无意识地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音。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沉默，此刻却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
警察显然看明白了。
“许玉莲，许建军，请你们跟我们回所里一趟，配合调查。”
母亲被警察从地上架起来的时候，还在拼命挣扎。
她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
那眼神，像是恨不得从我身上活活撕下一块肉来。
“程安安，你会后悔的！我告诉你，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平静地看着她，直到警车呼啸着带走了她和舅舅，也带走了这个家里最后一丝虚假的和平。
我爸终于支撑不住，身体一晃，颓然坐倒在沙发上。
他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
一个六十岁的男人，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走过去，轻轻拍着他伛偻的背。
心里说不出的酸楚。
我的父亲，不是窝囊废。
他只是，太爱这个家，太信任自己的妻子了。
而这份爱和信任，却被最亲近的人，当成了可以肆意挥霍和践踏的筹码。
02
派出所走廊里的座椅，是那种冷硬的塑料材质，硌得人骨头生疼。
等待的时间里，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和我冰冷的四肢一样，都在提醒我这不是一场梦。
过往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关于贫穷的记忆，如同午夜的水，争先恐后地涌入我的脑海。
从小到大，母亲许玉莲挂在嘴边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家里穷，你要懂事。”
这句话像一个紧箍咒，捆绑了我整个童年和青春期。
小学的时候，我羡慕别的女孩子能去上绘画班。
我小心翼翼地把招生简章递给她，换来的是她狠狠的一巴掌。
“画画能当饭吃？家里哪有闲钱给你搞这些没用的东西！”
辣的疼从脸颊蔓延到心里。
转过头，我就看见她从床底的铁盒子里，数出厚厚一沓五千块钱，塞给了来借钱的舅舅。
她说：“建军，拿着，做生意的本钱，别跟你姐夫说。”
高考结束那年，我考上了重点大学，想买一台属于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我妈坐在饭桌前，叹着气说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哪还有钱买那么贵重的东西。
我信了。
我甚至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一个暑假打了三份工。
可开学前一天，我在家族群里，看到舅舅家的表弟在炫耀他新买的最新款游戏机和限量版飞人乔丹运动鞋。
舅舅在下面得意地回复：“儿子喜欢，必须安排！”
那一刻，我心里的某个角落，好像塌陷了。
那些年，我爸总是沉默。
他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会用最笨拙的方式对我好。
高三那年，为了给我多赚点补课费，他下班后还去接了帮人糊纸盒的零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