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小丫头重新咧开嘴，吃得“啊呜啊呜”一脸满足，当父母的相视一笑，心里那点馋虫也化作了融融暖意。
旁边长孙皇后方才只尝了两块，腹中馋虫虽仍叫嚣，可眼见夫君那副风卷残云的架势，便不再动筷，只默默夹了几箸清淡小菜。
这世道终究是男子为天，再好的滋味也须先紧着他们。
李二将最后一片油亮的红烧肉喂进女儿嘴里，赠人玫瑰手有余香，何况是筷尖上残留的那点酱汁。
他将筷子含进嘴里细细咂摸了好几回，目光一低，便落定在那食盒底一层红亮浓稠的汤汁上。
心头主意顿生，他即刻唤宫女呈来满满一碗雪白米饭，捧起食盒便将剩余汤汁全数浇在饭上。
小娃娃眼睛最尖，立刻扯着嗓子嚷起来：“阿爷！阿爷！窝也要！窝也要嘛！”
李二手势一滞，只得无奈停住。
唉，女儿太机灵了也有不好处，半点都糊弄不过去。
于是父女二人对坐着，各自捧着一碗被肉汁浸透、油光发亮的米饭。
大的埋头呼噜呼噜扒得痛快，小的鼓着腮帮子啊呜啊呜吃得欢实，活脱脱一幅两只馋虎共食图。
夜色渐深，晚膳撤去后，李二特意嘱咐宫女将那只轻巧奇异的食盒仔细洗净送回。
他抱着李明达歪进红木雕花榻里，毫无**威仪地摊开手脚，衣襟松敞，由着小女儿在他圆鼓鼓的肚皮上寻个最舒服的姿势当枕头。
小兕子横躺着，脑袋枕在父亲温软的肚腹上，两只小手满足地揉着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嘴里还含糊嘟囔：“阿爷……系己的肚肚圆滚滚啦……肉肉和汤汤都好好七呀……”
长孙氏坐在榻边，温柔地替她轻轻揉按，柔声叮咛：“兕子，往后可不能这般贪嘴，吃多了小肚子要难受的。”
小娃娃乖顺地应了一声，脸蛋红扑扑的，一双灵动大眼半眯着，模样说不出的娇憨可爱。
李二瞧着女儿这副心满意足的小模样，心思却飘远了。
那红烧肉的滋味确是他生平未遇，浓香醇厚、入口即化，竟连御膳房精心炮制的珍馐也相形见绌。
那位名唤江栋梁的，究竟是何等人物，竟有这般鬼神莫测的厨艺？
“兕子啊，”
故作随意地开口，“你白里提过的那位江栋梁哥哥，可是位相貌出众的年轻郎君？”
“系呀！系呀！”
李明达鼓起腮帮子，用力点头，“他可好看啦！还会做好多好多七的！对系己特别好！”
长孙皇后在旁柔声接话：“兕子乖，告诉母后，那位江大哥住在何处？下回母后也请他为兕子做些好吃食，可好？”
小娃娃歪着脑袋想了又想，声气答道：“江大哥住在一个好大好漂酿的房几里！系己记得……眼睛一夹，就见到江栋梁哥哥啦！”
帝后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丫头说话颠三倒四，想从她嘴里问清与那“江栋梁哥哥”
相遇的来龙去脉，恐怕还得费些周折。
李二捺着性子继续诱问：“那小宝贝是怎么回来的？是江栋梁哥哥送你回来的么？”
“不系呀，”
小娃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摇摇头，“系己想肥来，就闭上眼睛……然后心里想想这里，就肥来啦！”
“闭上眼睛，心里一想便回来了？”
长孙皇后忍不住探身追问，“兕子再仔细想想，是不是有谁教过你什么特别的法子？”
小丫头努力回想，眉头都拧成了小疙瘩，最后还是摇摇脑袋，一脸天真：“没有呀，兕子没有骗银……就系闭上眼睛想一想，就肥来啦！”
李二与长孙皇后再度对视，彼此眼中俱是惊疑不定。
这说法听起来，倒像是……
二人又反复问了几遍，可小娃娃的答案始终如一，看来并非虚言。
这小丫头究竟如何来去，其中必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玄机。
或许有人要问：李二为何不试试再念那拨浪鼓上的字？
嘿，他早已试过了。
李家自诩为老子后人，对仙家玄妙向来心向往之。
晚膳前他便借口更衣，揣着那只拨浪鼓溜到殿外，将鼓面上“去XX”
、“春池嫣韵”
等字眼翻来覆去念了几十遍，直念得口舌燥，那鼓却纹丝不动，半点反应也无。
原来这拨浪鼓早已认了小主人，若要开启那穿梭之能，须得由这天下第一人亲口念诵其上文字——只可惜，此“天下第一人”
并非他，而是他怀里这个懵懂天真的小女儿。
夜色深沉，星光稀疏地缀在天幕上。
哄睡了小女儿，与长孙皇后并肩躺在榻上，两人都毫无倦意。
“陛下，”
长孙皇后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些许迟疑，“这世间……当真存在吗？”
静默片刻，眼中掠过一道从未有过的亮光：“从前朕也觉得缥缈难信，可昨亲眼见到兕子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不由得不信了。”
“那位名叫江栋梁的仙人，对兕子倒是格外眷顾。”
长孙皇后微微颔首，“不仅将她平安送回，还赠了那么多新奇之物。
这莫非便是常人求之不得的仙缘？”
“确是难得的机缘。”
语气渐热，“江栋梁仙人如此厚待兕子，定是她前世积下的福报。
只是朕忍不住想……这般仙气，你我是否也能沾染几分？”
长孙皇后不由失笑：“陛下何时也开始向往这些了？不过话说回来，那仙人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让兕子来去自如的？陛下可试过那面拨浪鼓？”
略显窘迫，低声道：“昨夜朕悄悄试过了，拿着鼓喊了半晌，毫无动静。”
长孙皇后抿唇轻笑：“看来那鼓不过是件寻常玩物，真正的玄妙，怕是江栋梁仙人独有的法术了。”
“想来也是……”
次清晨，早早起身，与妻女一同用早膳。
席间他望着小女儿圆润的脸蛋，越看越是欣慰，越想那桩仙缘越是羡慕。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心头。
饭后，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提笔疾书：
**上仙尊鉴：**
**蒙仙垂青，小女兕子幸结仙缘，世民感念于心。
谨奉宫藏玉杯一尊，略表谢忱。
**
**世民敬上**
墨迹透后，他将信纸仔细折成小方块，唤来蹦跳跑近的小女儿。
“兕子，”
他弯下身，笑得温和，“若你再见着江栋梁哥哥，便将这封信交给他。
这是阿爷谢他的心意。”
小丫头用力点头：“好呀！好呀！”
把信塞进她衣襟内侧的小口袋，又命内侍取来一只紫檀木小匣，放入孩子手中。
“还有这个盒子，下次见到江栋梁哥哥时，也一并送给他，算是咱们的回礼。”
小女儿眼睛亮晶晶的，抱住木匣：“阿爷真好！江栋梁哥哥一定喜欢！”
抚了抚她的头发，笑意里藏了几分深长。
他暗自盘算：玉杯与信送出去，若那江栋梁肯收下，甚至回音，岂不是就能与仙界搭上线了？
孩子自然不懂这些心思，只满心欢喜——父皇也喜欢她的江栋梁哥哥呢。
对孩子来说，自己的喜爱被大人认可，便是最大的快乐。
料理完这些，便整衣上朝去了。
不知是否因昨吃了“仙家之肉”
、沾了“仙气”
的缘故，他今只觉得神思清明，周身轻快，早朝时也格外精神焕发。
**不久，长孙皇后也起身前往处理六宫事务。
爹娘都去忙了，小丫头便回了自己的寝殿——凤阳殿。
这回她可不孤单了，身边多了个活蹦乱跳的伴儿——富贵。
昨夜富贵被宫女牵去侧院，依着御犬的规格享用了顿盛宴。
滋味自然远胜寻常狗食，吃得它尾巴摇个不停，仿佛已达“狗生巅峰”
。
晚间它自然不能留在**寝殿，万一吠叫惊扰圣驾，怕是性命难保。
宫人们贴心地将它安置在一处闲置偏殿，备好清水与夜食。
富贵这一夜过得舒坦极了，兴致起来，还在殿内每柱子边都留下了几滴自己的印记，宣告领地。
清晨，小公主要回凤阳殿，忽然想起它，扬起嗓子声气地唤了几声。
清亮的童音穿透晨雾，远远传开。
富贵耳尖一动，“汪汪”
回应着冲出偏殿，循声奔来。
不一会儿，一人一狗便在初升的晨光里汇合，挨挨挤挤，渐渐走远了。
一回到凤阳殿里，那小娃娃就像撒欢儿的小马，和那条叫富贵的狗闹成了一团。
两个在宽敞的屋子里追来跑去，笑嚷声混在一块儿，热闹得很。
疯跑了好一阵，到底都累了，小娃娃“噗通”
一下仰面倒在软乎乎的小床上，手脚摊开。
富贵也趴在床脚边，肚皮贴着地，“呼哧呼哧”
喘着大气，只有身后那小尾巴还在不知疲倦地摇啊摇。
才歇了没一会儿，它忽然警觉地竖起脑袋，转向殿门方向，除了尾巴尖还轻轻晃着，整个身子定住不动了。
要说这富贵是条“小色狗”
，那可是半点不冤枉。
江栋梁带它出门时早就发现了——遇见模样齐整的姑娘，它就赖着不肯走，巴巴地凑上去献殷勤，恨不得躺倒让人挠肚皮；要是遇见相貌平常的，它倒老远就“汪汪”
地叫起来，有时还龇出牙，常弄得江栋梁面皮发紧。
子久了，江栋梁倒琢磨出点门道：这小家伙怕不是有点灵性，竟能预先觉出要见的人是美是丑。
眼下它这副静静张望的模样，十有**，门外来的该是个好看的主儿；若是它焦躁乱叫，那过会儿出现的，多半就不那么入眼了。
人还没进来，清脆的嗓音先透过了门扇：“兕子，兕子？还在睡么？快起来呀，头都要晒到屁股啦！”
床上的小娃娃听见，声气地应道：“阿姐，阿姐，我在这儿呢。”
大约是玩得太乏，她只嘴上答应，身子却还懒懒躺着没动。
富贵在床边“呜呜”
低哼了两声，尾巴摇得更欢了。
“吱呀”
一声，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翠绿襦裙的少女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
看模样约莫十三四岁，眉眼清秀，皮肤白净，嘴唇红润，一头乌发用白玉簪子松松挽着，周身透着股灵秀又活泼的气韵——这正是皇帝的长女，长乐公主李丽质。
李丽质刚踏进门，一眼就瞧见个丑乎乎的小东西正冲她使劲摇尾巴。
那模样怪里怪气又透着憨态，逗得她“噗嗤”
笑出声来：“哎呀！哪儿来的这么丑的小怪物？真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