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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老周从铁盒里拈起那枚钥匙。青铜的绿锈沾在他粗粝的指尖,他用拇指抹了抹钥匙柄部的云纹,动作很慢。店外的光线斜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放下勺子,看着他。

苏晓也停下动作,目光在老周和钥匙之间游移。陈墨推了推眼镜,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他进入分析状态前的习惯性姿势。

老周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我们三个,然后压低了声音,那声音混在午后街巷偶尔传来的零星声响里,几乎要被风吹散:“这钥匙……我认得。”

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云纹的凹槽:“是开老街坊会馆那把老锁的。”

“老街坊会馆?”苏晓轻声重复。

“嗯,就离这儿两条街,老棉纺厂的旧礼堂改的。系统来之前,那片厂区还没彻底荒,街坊里有些上了年纪的、爱凑热闹的,时不时去那儿聚聚,下下棋,听听戏匣子,也存点各家用不上的旧东西,算是个大伙儿的地儿。”老周的声音里带着回忆的质感,“系统接管后,那一片划进了什么‘待规划储备用地’,会馆的门就给封了,锁还是那把老锁,但再没人能进去。有不信邪的小年轻试过,那锁……邪性,用别的钥匙捅,用石头砸,纹丝不动。后来也就没人管了。”

陈墨立刻问:“会馆具体地址?系统地图上有标注吗?”

“棉纺厂路十七号,好找,就一栋红砖老楼,顶上有颗褪了色的五角星。”老周说,“系统地图上……”他摇摇头,“那片儿标的是灰色,无价值区域,连个名字都没有。”

无价值区域。这个词让我们三人对视了一眼。西郊的污水处理厂也是无价值区域。

我从老周手里接过钥匙。青铜入手冰凉,锈蚀的表面粗糙,但云纹的线条在指腹下依然清晰可辨。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低频振动的感觉,从钥匙传导到皮肤,稍纵即逝。不是能量波动,至少不是系统常规定义的那种。更像是一种……共鸣,对,就像轻轻敲击某个老物件,它内部传来的、几乎听不见的余音。

我眼前,那行淡蓝色的系统状态栏下方,极其短暂地,又闪过一片细微的乱码。这次持续了可能只有零点几秒,快得像是幻觉。但我知道不是。

“老周叔,”我抬起眼,“您刚才说,系统接管后,就没人能进去了。那系统接管前……这会馆,除了街坊聚会,还有没有别的……比较特别的人或事?”

老周重新拿起抹布,慢慢擦着旁边一张空桌的桌面。他擦得很仔细,仿佛在擦拭一段蒙尘的记忆。过了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更低了:“特别的人……倒是有过一阵儿。系统来之前大概……一两年?会馆里偶尔会来几个生面孔,不是咱们这片老街坊。穿的倒是普通,但气质不太一样,有点像……像以前厂里来的技术员,又不太像。他们不跟大伙儿扎堆,总聚在会馆最里头那间小储藏室里,关着门,一待就是大半天。有时候能听见里面低声争论什么,听不清。”

“有人知道他们是什么的吗?”苏晓追问。

“问过,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姓……云?对,好像叫云老师。他说他们是搞‘民间观测’的,记录些天气啊、地磁啊、还有老百姓口口相传的稀奇事。”老周放下抹布,直起身,“那会儿谁在意这个?只觉得是一群文化人闲得慌。后来系统来了,天翻地覆,谁还顾得上他们?再后来,会馆封了,那些人也就再没见过了。”

云老师。民间观测。记录稀奇事。

这几个词像几块散落的拼图,在我脑海里轻轻碰撞。顾怀安是前档案馆管理员,他的记里充满了对“世界变得太奇怪”的观察和困惑。他会不会和这个“民间观测”有过交集?甚至,他就是其中一员?那把能打开被封会馆的钥匙,藏在他的遗物里,这绝不是巧合。

“陈墨,”我把钥匙轻轻放在小桌中央,“查一下。关键词:棉纺厂路十七号,老街坊会馆,系统降临前一到两年,民间观测团体,或者……任何非官方的、研究异常现象的小组。重点注意有没有一个姓‘云’的牵头人。”

陈墨早已掏出了他那台经过层层加密改装的便携终端,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起来,镜片上反射着流动的数据光。“系统公开数据库肯定没有,我试试从几个早期非公开的学术交流缓存节点和本地生活论坛历史存档里爬……需要点时间。”

“嗯。”我转向老周,“会馆封了之后,除了锁打不开,还有没有其他奇怪的地方?比如,系统有没有在那里发布过任务?或者,有没有其他……像我们这样的人,去那里转悠过?”

老周想了想:“任务?没听说。系统看不上那儿。至于其他人……”他眼神里掠过一丝警惕,“倒是有过几波,不像寻常捡破烂的,在会馆外面转,摸摸墙,看看窗户,但也没见他们真什么。其中一波,穿得挺板正,有点像……上次来我店外晃悠的那人的感觉。”

他指的是之前发现过的、非黑石集团的不明监视者。

线索开始缠绕。一把钥匙,一个被系统封存、锁具“邪性”的旧会馆,一群系统降临前在此进行“民间观测”的神秘人,顾怀安可能的关联,以及其他势力的隐约窥探。

苏晓忽然轻轻“啊”了一声,手指按住了自己的太阳。

“怎么了?”我看向她。

“没……没什么,就是刚才,听到‘会馆’的时候,脑子里好像……嗡了一下。”她放下手,脸色有些困惑,“很轻微,但那种感觉……有点像碰到这把钥匙时,听到那些模糊‘声音’的感觉,但更淡,一闪就没了。”

她的天赋在产生微弱的共鸣。这会馆,这把钥匙,顾怀安的遗物,还有她感知到的那些模糊信息,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联系。

陈墨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带着讶异的吸气声。

“找到了。”他盯着屏幕,语速加快,“信息非常零散,而且很多帖子或记录都被大量无关信息淹没,或者被系统后期的数据覆盖破坏得很厉害……但我拼凑出一些东西。”

他把屏幕转向我们。上面是几个并排的窗口,显示着一些模糊的图片截图和文字片段。图片似乎是翻拍的老照片,其中一张是几个人的合影,背景隐约能看出是红砖建筑的一角,人影模糊,但其中一个瘦高的轮廓,戴着眼镜。文字片段则来自一些早已关闭的本地论坛版块,标题诸如《近期异常天象记录征集》、《关于城西地脉波动的民间讨论(非官方)》、《有没有同好一起观测“都市传说”背后的物理现象?》。

“确实有一个自称‘非标准现象民间研究会’的小组,活跃时间大概在系统降临前十八个月到降临初期。发起人用的昵称是‘观星人’,真实姓名未知,但有人提到他姓‘云’。”陈墨指着一段文字,“他们活动地点之一,就是棉纺厂路的老街坊会馆。研究内容……很杂,从地质异常、电磁扰,到一些无法解释的局部气候现象,甚至包括一些口述史里的‘怪谈’。”

他切换窗口,调出一张更加模糊的图片,像是一个简易的标志草图:几缕流畅的线条,勾勒出云朵般的纹样,环绕着一个抽象的、类似眼睛或星芒的符号。

“这是从一个早期加密聊天群的缓存碎片里还原出来的,疑似他们研究会的标志。”陈墨的手指点了点屏幕上那云纹图案,又指了指桌上青铜钥匙柄部的雕刻,“纹样风格,高度相似。”

云纹。民间研究会。观测非标准现象。

顾怀安记本里记载的那些“不对劲”,那份在废弃小学缓存节点找到的、署名“顾”的《非标准交互现象清单》……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这个研究会,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系统全面降临后,所有帖子、讨论都戛然而止。”陈墨推了推眼镜,“最后一条相关信息,是系统降临后大概第七天,一个ID发言:‘观测终止,数据封存,各自保重。’之后,再没有任何公开活动痕迹。这个研究会,似乎无声无息地……解散了,或者说,隐匿了。”

解散。封存。保重。

这些词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和决绝。他们观测到了什么?在系统降临的洪流中,他们选择了封存数据,各自隐匿。而顾怀安,很可能就是他们中的一员,甚至可能就是那份“清单”的记录者。他死于早期的能量逸散事故,被系统判定死亡,却以残响虚影的形式存在,直到我们完成他的执念。而他的遗物里,藏着打开研究会旧址的钥匙。

“林哥,”苏晓看着桌上的钥匙,又看看屏幕上的云纹,“我们……要去那个会馆看看吗?”

陈墨也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看向我,里面是研究者面对未解谜题时的专注与探寻欲,但也有一丝对未知风险的清醒考量。

去,意味着可能触及系统降临前夕被刻意隐藏的真相,可能找到顾怀安乃至那个研究会留下的更多线索,甚至可能解开“非标准交互现象”背后的部分秘密。

但同样,也意味着踏入一个被系统标记为“无价值”却显然存在异常的地点,可能触动未知的机制,可能引来其他窥探势力的进一步关注,也可能……直面那些“民间观测者”们选择封存和隐匿的原因。

我拿起那枚青铜钥匙,冰凉的触感让我思绪清晰。前世,我追逐系统的效率与力量,登顶后却只看到冰冷的虚无。这一世,我选择另一条路,去触摸那些系统无法量化的、属于“人”的痕迹。顾怀安的执念,老槐树下的铁盒,这把钥匙,这条若隐若现的、关于一群普通人在巨变前夜试图睁眼看世界的线索……这本身就是我选择这条路的理由。

“去。”我把钥匙握在掌心,“但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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