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病愈后的第三天，传唤了杨过。
来传话的是小翠，小丫头站在厢房门外，声音清脆：“杨师兄，夫人让您去书房一趟，说……说要考校功课。”
杨过正在练字——这是他最近新添的功课。黄蓉说，习武之人若不通文墨，终究是莽夫。于是每午后，他都要临一个时辰的帖。
放下毛笔，杨过掸了掸衣袖：“知道了。”
走出厢房时，他抬头看了看天。
今天气晴好，阳光灿烂得有些晃眼。桃花林那边传来郭芙和陆无双的嬉笑声，夹杂着大武小武献殷勤的聒噪。远处练功房的方向，隐隐能听见掌风破空的声音——郭靖又在苦练降龙十八掌。
一切如常。
可杨过知道，今天不会“如常”。
从那天在桃林外撞见黄蓉的背影开始，他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书房在主院东侧，是一间独立的小阁。推门进去，迎面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檀木书桌，桌上文房四宝齐全，还摊开着一卷舆图。
黄蓉就站在书桌后，背对着门，正在看那卷舆图。
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长裙，外罩一件同色的薄纱褙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斜一支白玉簪。从背影看，腰肢纤细，肩颈线条优美，完全看不出是生过孩子的妇人。
“郭伯母。”杨过躬身行礼。
黄蓉没有立刻回头。
她保持着看舆图的姿势，过了几息，才轻声开口：“把门关上。”
杨过依言关门。
书房里顿时暗了几分。窗户开着，但外头的阳光被竹帘滤过，只剩下柔和的光线，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淡淡的檀香味——是书架上防虫用的檀木块散发出来的。
“过来。”黄蓉又说。
杨过走到书桌旁，与她隔桌而立。
直到这时，黄蓉才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甚至因为病愈，还透着一丝健康的红润。但那双眼睛……杨过敏锐地察觉到，那双总是藏着精明与算计的美眸，此刻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探究。
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这几病着，没顾上考校你。”黄蓉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武穆遗书》的阵法篇，你看到哪了？”
《武穆遗书》是岳飞所著的兵书，原本早已失传，只有部分抄本流传于世。桃花岛这份是黄药师年轻时偶然所得，虽不全，但也足够珍贵。黄蓉让杨过学这个，名义上是“拓宽眼界”，实则是在试探他的悟性极限——武功可以靠天赋，兵法则更需要智慧。
杨过垂眸：“回郭伯母，已经通读了一遍。”
“一遍？”黄蓉挑眉，“可有所得？”
“略有所得。”杨过顿了顿，“书中所载的‘八门金锁阵’、‘八卦阵’、‘长蛇阵’等，皆是以少胜多、以弱制强的妙法。但……”
“但什么？”黄蓉追问。
杨过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但书中有一处，似乎不妥。”
黄蓉眸色一凝：“何处？”
杨过绕过书桌，走到她身侧，伸手指向摊开的舆图——那是一幅襄阳周边的地形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几处关隘和行军路线。
“这里。”他的指尖点在襄阳城西三十里处的一处山谷，“书中说，若敌军从此谷进犯，可在此处设伏，利用山谷狭窄的地形，以滚木礌石阻敌，再以弓箭手居高临下射。”
黄蓉点头：“此策有何不妥？”
“地形确实适合设伏。”杨过的手指顺着山谷的走向移动，“但郭伯母请看，这山谷的东侧，有一条隐蔽的小径，直通谷顶。若我是敌军统帅，必会先派一支轻骑从小径迂回，绕到伏兵后方，前后夹击。”
黄蓉怔住了。
她盯着那条小径看了许久——那是图上极细的一条线，若不细看，本不会注意到。她研读《武穆遗书》多年，多次推演过这个伏击战法，却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你……”她转头看向杨过，眼中满是震惊，“你如何知道这条小径？”
杨过收回手，平静地说：“前些子在后山练轻功时，偶然发现的。”
这当然是假话。
那条小径在原著中确实存在，而且是后来蒙古大军攻襄阳时，迂回包抄的关键路线。他只是“提前”说了出来。
但黄蓉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这个十二岁的少年，仅仅通读了一遍《武穆遗书》，就发现了她这个研读多年之人都没发现的漏洞。
更可怕的是，他居然还实地勘察过地形？
“你……”黄蓉的声音有些发，“你是什么时候去后山的？又为何会注意到那条小径？”
杨过笑了笑：“郭伯母说过，习武之人当心怀天下。既然要学兵法，自然要去实地看看。至于那条小径……不过是练轻功时，觉得那处山势奇特，多看了一眼罢了。”
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黄蓉听在耳中，却是惊涛骇浪。
她重新审视眼前的少年。
他站在她身侧，因为距离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是洗衣裳用的那种最普通的皂角。他的侧脸线条已经初显硬朗，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认真的直线。
他才十二岁。
可他的眼神，他的谈吐，他的思维……哪一点像个十二岁的孩子？
“你……”黄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窗外吹进一阵风。
书桌上的烛台被吹得晃了晃，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黄蓉下意识地伸手去护烛火。
杨过也同时伸手。
两人的手，在烛台旁碰在了一起。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黄蓉的手很凉——这是她体质的缘故，就算在盛夏，手也是凉的。而杨过的手很热，是少年人特有的、充满生命力的温热。
一凉一热，对比鲜明。
更要命的是，因为姿势的缘故，两人的手臂几乎贴在了一起。她的藕荷色衣袖挨着他的青色衣袖，薄薄的布料下，能清晰地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烛火还在摇曳。
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黄蓉的呼吸有些急促，杨过的则平稳如常。
时间仿佛凝固了。
许久，黄蓉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后退一步。
“今、今就到这儿吧。”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先回去。”
杨过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看着黄蓉——她的耳红了，虽然极力掩饰，但那份慌乱还是从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出来。烛光照在她脸上，给她白皙的肌肤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晕，腮边那抹红，艳得惊心。
“郭伯母。”他开口，声音很轻，“您的手很凉。”
黄蓉的心跳漏了一拍。
“天、天气缘故。”她强作镇定，转身背对着他，“你回去吧。”
杨过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忽然上前一步，几乎贴到她身后。
“郭伯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又莫名有种蛊惑人心的味道，“您知不知道，您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黄蓉浑身一震。
她猛地转身，想斥责他的无礼，却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笑意，有探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放肆！”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因为心虚，听起来没什么威慑力。
杨过笑了。
他退后两步，躬身行礼：“过儿失言了，郭伯母恕罪。”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手碰到门闩时，他又回过头，看着还僵在原地的黄蓉，轻声说了句：
“郭伯母腰真细。”
话音落下，他推门而出，消失在门外。
留下黄蓉一个人站在书房里，对着晃动的烛火，久久没有动弹。
许久，她缓缓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腰。
指尖触到的是柔软的衣料，和衣料下纤细的腰肢。
“腰真细……”
她低声重复这三个字，脸上阵阵发烫。
这算什么？
调戏？
可那孩子的语气那么平静，眼神那么净，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事实是……
她的腰确实很细。
靖哥哥曾经也说过，说她生了芙儿后，腰身还是和少女时一样细。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些年，他再没说过这样的话。
而今天，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用那样平静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
黄蓉捂住脸，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走到书桌前，想坐下平复心情，却腿一软，险些摔倒。
幸好及时扶住了桌沿。
可这一扶，她又看到了桌上摊开的舆图，看到了那条被杨过指出的小径。
那个少年……
不但看出了兵法的漏洞，还看出了她……腰细？
“黄蓉，你真是……”她咬着唇，低声骂自己，“越活越回去了！”
可骂归骂，心里那份悸动，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想起那天在桃林外，听到他对岛上女子的评语。
“玫瑰需驯……幽兰宜赏……小鹿可护……”
那么，桃花呢？
他说桃花“寂寞开无主”，说“此花需摘，此心需暖”。
现在，他是在……摘花吗？
用这种看似无意，实则处处用心的方式？
黄蓉跌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灿烂的阳光，只觉得心里乱成一团麻。
而与此同时，杨过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厢房。
他关上门，走到窗边，看着主院书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今天这一步，走得险。
但他知道，必须走。
黄蓉太聪明，也太会藏。若不主动出击，等她缓过神来，重新筑起心防，那就难办了。
所以他要步步紧。
用才华让她震惊，用细节让她心乱，用若有若无的暧昧让她无所适从。
“郭伯母。”他低声自语，“您这朵桃花，我不仅要摘，还要让它……为我而开。”
窗外，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
盛夏的阳光，炙热得让人心悸。
就像某些刚刚萌芽的、不该存在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