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杂货铺时,天已经全黑了。
老街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巷子里飘着晚饭的香味——炒菜的油烟,炖肉的浓郁,还有哪家在煎鱼,腥香混在空气里,是独属于傍晚的烟火气。
陈野三人推门进店时,刘婆婆正在柜台后算账。老旧的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她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从镜片上方看过来:“回来了?找到东西了?”
“找到了。”林晚秋把背包放在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从里面拿出那块规则碎片——半个六边形的金属片,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哑光。
刘婆婆放下算盘,拿起碎片,凑到灯下仔细看。她的手指摩挲着碎片边缘的纹路,那些纹路很细,像某种古老的文字,但又不是她认识的任何字体。
“是陈建国的手艺。”她喃喃道,“这纹路,是他独有的‘镇神文’。当年他总说,文字不只是记录,是力量。把规则刻进金属里,就能长久保存。”
她把碎片还给林晚秋:“收好。这玩意儿……能救命,也能要命。”
陈念从后面探出头:“婆婆,晚上吃什么呀?”
“排骨炖好了,在锅里温着。”刘婆婆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还有炒青菜,蒸了米饭。你们先去洗手,我去热菜。”
她转身往后院的小厨房走,脚步有些蹒跚。陈念跟上去:“婆婆我帮你。”
林晚秋和陈野上了二楼。房间里,油灯已经点好了,火苗在玻璃罩里稳稳地烧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贴满黄纸的墙上。林晚秋把碎片放在桌上,又从背包里拿出几样东西:铜钱剑、符纸、还有那个小铜铃。
“碎片不能就这么放着。”她说,“得做个临时的封印容器,隔绝它的规则波动。否则就像黑暗里的灯塔,会吸引所有东西过来。”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空木盒,巴掌大小,看起来很旧,但雕工精细。盒盖上刻着云纹和雷纹,正是镇神符常用的图案。她打开盒子,里面铺着一层红色的绒布。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封灵盒’,专门存放规则物品的。”她把碎片放进盒里,合上盖子。盒盖闭合的瞬间,陈野感觉到空气中那种微弱的规则波动消失了——不是真的消失,是被封锁在盒子里了。
林晚秋用红线把盒子缠了三圈,打了个复杂的结,然后贴上一张黄符。符纸上的朱砂字在灯光下微微发亮,然后黯淡下去。
“好了。”她松了口气,“至少三天内,波动传不出去。”
陈野在桌边坐下,感觉全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左眼的黑点还在隐隐作痛,视野左上角那块模糊的暗影,好像又扩大了一点。他揉了揉眼睛,没什么改善。
“你的眼睛……”林晚秋看着他。
“没事。”陈野说,“还能看见。”
林晚秋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透明的药膏,用手指蘸了,递过来:“闭眼。”
陈野愣了一下,然后闭上眼。冰凉的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左眼皮上,药膏带着薄荷的清凉感,渗进皮肤里。那种刺痛感缓解了一些。
“这是‘明目膏’,我爷爷留下的方子。”林晚秋一边涂一边说,“能暂时缓解规则反噬对眼睛的侵蚀。但治标不治本。你如果继续用能力,黑点还会扩大,直到……”
她没说完,但陈野明白。直到失明。
“我不怕。”他说。
“我怕。”林晚秋收回手,声音很轻,“你父亲当年……也是从眼睛开始的。”
陈野睁开眼。林晚秋已经转过身去收拾东西,背影看起来很单薄。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苗跳动而轻轻晃动。
“你父亲的事……”陈野开口。
“我不想说。”林晚秋打断他,“至少现在不想。”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的火苗噼啪作响,还有楼下隐约传来的炒菜声和说话声。陈野看着林晚秋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姑娘身上压着的东西,可能比他还重。
父亲,爷爷,家族的传承,这座城的守护……她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吃饭了——”陈念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雀跃,“排骨炖得可烂了!”
林晚秋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走吧,吃饭。”
晚饭很简单,但很丰盛。一大盆排骨炖萝卜,汤汁浓白,萝卜炖得透明;一盘清炒小白菜,翠绿油亮;还有一碟刘婆婆自己腌的咸菜。米饭蒸得恰到好处,粒粒分明。
四个人围坐在后院的小桌前,头顶是蒙着塑料布的天棚,挡着夜里的露水。灯光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光线昏黄,但很温暖。
陈念饿坏了,连吃了两碗饭。刘婆婆不停地给她夹菜:“多吃点,长身体呢。”
“婆婆你也吃。”陈念给刘婆婆夹了块排骨。
林晚秋吃得很安静,小口小口地,动作很规矩。陈野看着她,想起她白天在护城河边挥刀斩断水缚灵手的样子——利落,果断,没有一丝犹豫。可现在的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有点内向的姑娘。
人都有很多面。他想,就像倒影,水面上的只是表象,水面下还有另一面。
吃完饭,陈念主动洗碗。刘婆婆在厨房收拾,林晚秋和陈野回到二楼。窗外的老街已经完全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吠和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
林晚秋从书架上抽出几本册子,摊在桌上:“护城河的碎片找到了,接下来是水厂和精神病院。水厂那边有老杨在,暂时安全。但精神病院……”
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简易的地图,标注着红点和箭头:“精神病院是规则扭曲的重灾区。二十年前,那里发生过一次大规模的规则泄露,上百名病人和医护人员被影响,产生了集体性的‘规则幻觉’。你父亲带人去镇压,封印了泄露点,但留下了一块碎片作为阵眼。”
她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碎片应该在地下室的‘禁闭区’。那里是当年泄露的中心,后来被封死了,连医院的职工都不能进。”
“禁闭区……”陈野重复这个词,感觉后背发凉。
“而且精神病院现在还有病人。”林晚秋说,“虽然大部分是普通的精神疾病患者,但规则泄露的影响可能还有残留。有些人……可能已经不是普通人了。”
她顿了顿:“更麻烦的是,赵无咎很可能已经盯上了那里。如果让他先拿到碎片,三块集齐,他就能打开旧神夹缝的大门。”
陈野想起仓库里那些坐在椅子上的骑手,想起他们空洞的眼神,想起他们正在被遗忘的过程。如果赵无咎的计划成功,被遗忘的就不止是十几个人了。
整座城市,甚至更多。
“我们什么时候去?”他问。
“得准备充分。”林晚秋说,“精神病院的规则环境太复杂,贸然进去很危险。我需要几天时间准备符纸和法器,你也要恢复状态。”
她看向陈野的左眼:“你的眼睛,至少得稳定下来。规则反噬不是开玩笑的,继续恶化的话,可能在战斗时突然失明,那就全完了。”
陈野点点头。他知道轻重。
“这几天,你主要做两件事。”林晚秋说,“第一,继续练习画符,尤其是‘破障符’和‘守心符’,精神病院会用得上。第二,训练你的规则感知能力——不是被动感知,是主动‘探查’。能隔着墙壁、地面,感知到规则波动的源头和强度。”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枚铜钱:“这是‘探路钱’,我在上面刻了感应符文。你练习的时候,把铜钱藏在房间各处,然后闭眼感知,找出它们的位置。”
陈野接过铜钱。铜钱很凉,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和镇神文很像,但更简单。
“今天就练这个?”他问。
“今天先休息。”林晚秋说,“你的状态太差了。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老街的夜色很深,巷子里只有零星几盏路灯还亮着,在黑暗里撑开小小的光晕。
“陈野。”她忽然说,没回头。
“嗯?”
“如果你父亲当年……有别的选择,你会希望他怎么做?”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陈野,也像在问自己,“是像现在这样,被遗忘,但守住了一些东西;还是……活着,但放弃守护?”
陈野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他眼里跳动。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但我知道,如果是我,我会做和他一样的选择。”
林晚秋转过身,看着他。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为什么?”她问。
“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做。”陈野说,“因为如果每个人都只想着自己,那这座城市早就没了。因为……我是陈建国的儿子。”
林晚秋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她下楼去了,说是要检查一下店里的防护符纸。陈野一个人留在房间里,看着桌上的油灯,看着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黄纸,看着这个堆满旧物的空间。
这就是他父亲曾经战斗过的地方。这就是他现在战斗的地方。
他拿出父亲留下的笔记本,翻到中间那页被撕掉的地方。纸边上残留的“倒影”二字,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倒影……护城河里的倒影,图书馆里的倒影,还有他左眼里那个正在扩大的黑点——那也是倒影吗?倒映着什么?
他想起那个声音说的话:“倒影是镜子,镜子有两面。”
那么,他现在看到的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一面,还是倒影的一面?
脑子里乱糟糟的。他合上笔记本,躺到折叠床上。床很硬,但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河的岸边。河很宽,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水草。对岸有个人影,背对着他,正在往河里扔石子。石子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想看清那个人是谁,但怎么也看不清。他想过河,但河水突然涨起来,变成汹涌的洪水,把他冲走。
他在水里挣扎,看见水面上有自己的倒影。倒影在笑,不是他的笑,是那种扭曲的、恶意的笑。然后倒影伸出手,把他往水里拉。
他沉下去,沉进深不见底的黑暗。
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的老街一片寂静,连狗吠都没有。陈野坐起身,浑身是汗。梦里的那种窒息感还残留着,口闷得难受。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
睡不着了。他索性起床,轻手轻脚地下楼。店里很暗,只有柜台后的一盏小夜灯还亮着。刘婆婆在后面的小房间里睡,能听到轻微的鼾声。
陈野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老街的巷子空无一人,路灯的光晕在地上投出一个个黄色的圆。
他站在门口,看着巷子深处。黑暗像浓稠的墨,把所有东西都吞没了。但他能感觉到,在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实体的东西,是规则层面的“动静”。像水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种涌动。
他闭上眼睛,试着用林晚秋教的方法去感知。
起初是一片混沌。但慢慢地,他分辨出了不同的“流”——老街本身的规则流,平稳,古老,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居民家里散发的情绪流,有睡梦中的平静,也有偶尔的焦虑和恐惧,像河面上泛起的泡沫。
还有……别的流。
很细,很隐蔽,但确实存在。从老街后段的废弃区方向延伸过来,像黑色的丝线,缠在老街的规则流上,试图把它染黑。
赵无咎的规则扭曲。他在渗透老街。
陈野顺着那条“黑线”感知过去,源头在……废弃仓库的方向。但不止一个源头,还有别的,分散在老街各处。
就像一张网,正在把老街罩住。
他睁开眼,后背发凉。赵无咎的动作比他们想象的快。如果不尽快阻止,老街可能撑不了多久。
“睡不着?”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陈野回头,看见林晚秋站在楼梯口。她已经换好了衣服,手里拿着那把短刀。
“你也醒了?”陈野问。
“本就没睡。”林晚秋走过来,和他并排站在门口,“规则波动异常,我感觉得到。赵无咎在加快渗透速度。”
她看向巷子深处:“最多三天,老街的防护规则就会被彻底污染。到时候,这里的所有人……都可能被遗忘。”
陈野握紧拳头:“那我们……”
“得提前行动。”林晚秋说,“明天,不,今天白天,我们就去精神病院。赶在赵无咎前面拿到碎片。”
“可是你的腿……”
“能走。”林晚秋说,“而且老杨会来接应。他在水厂那边暂时安全,可以腾出手来帮忙。”
她转身回店里:“你再去睡一会儿,天亮了就出发。我去准备东西。”
陈野没回房间。他坐在柜台后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从深黑到墨蓝,到灰白,最后太阳从东边的楼群后升起,金色的光洒在老街的瓦片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能是战斗开始的一天。
七点,陈念起来了。她看到陈野坐在柜台后,愣了一下:“哥,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会儿。”陈野说,“去洗漱吧,一会儿吃饭。”
刘婆婆也起来了,开始做早饭。简单的白粥和咸菜,还有昨晚剩的馒头。吃饭时,林晚秋把今天的计划说了。
“精神病院?”陈念筷子停住了,“我也去。”
“不行。”陈野说,“那里太危险。”
“可是我能帮忙!”陈念急了,“昨天在护城河,我能感觉到水下的东西。精神病院……也许我也能感觉到什么。”
林晚秋看着她:“你真的想去?”
陈念用力点头。
林晚秋沉默了几秒:“好,你可以去。但必须全程跟着我,不能擅自行动。而且……你可能看到一些不好的东西。”
“我不怕。”陈念说。
陈野想反对,但看到妹妹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陈念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时刻保护的小女孩了。而且她的能力,也许真的有用。
吃完饭,林晚秋开始准备背包。除了常规的符纸、铜钱、红线,她还带了几样特殊的东西:一小瓶黑狗血,一包坟头土,还有几用桃木削成的钉子。
“精神病院的规则环境太阴,得用至阳之物压制。”她解释说,“黑狗血破邪,坟头土镇魂,桃木钉封门。都是老辈传下来的法子,虽然土,但有效。”
八点,老杨来了。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手里提着修鞋的工具箱——但陈野知道,那箱子里装的肯定不是修鞋工具。
“都准备好了?”老杨进门就问。
“差不多了。”林晚秋说。
老杨看了眼陈念:“这丫头也去?”
“她想去。”林晚秋说,“而且有能力。”
老杨没多问,只是点点头:“那就走吧。早去早回。”
四人出门。老杨骑着一辆老旧的三轮车,说是可以载人载物。他们把背包放上去,陈野和陈念坐车斗里,林晚秋坐在副驾位置。
三轮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驶出老街。早晨的渝州城很忙碌,上班族行色匆匆,学生背着书包,公交车挤满了人。没有人注意到这辆破旧的三轮车,和车上这四个要去一个危险地方的人。
精神病院在城西的半山腰,远离市区。路上,老杨一边骑车一边说情况:
“医院是八十年代建的,本来是个疗养院,后来改成精神病院。二十年前那场事故后,医院就半封闭了,只收治一些重症患者。现在里面的病人……不到五十个,医护人员更少。”
他顿了顿:“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是,医院的建筑结构很特殊——地下有三层,地上五层,整体是个八卦形。这种布局本来是为了‘聚气’,但规则泄露后,反而成了‘困气’的格局。规则波动在里面打转,出不去,越积越浓。”
“地下三层……”林晚秋皱眉,“碎片在禁闭区,禁闭区在地下几层?”
“地下三层最深处。”老杨说,“当年泄露的中心。你父亲封印后,用混凝土把整个区域封死了,只留了一个入口——通风管道。”
“通风管道?”陈野问。
“对,直径不到八十公分,成年人得爬着进去。”老杨说,“而且管道里……可能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老杨摇头,“当年封印的时候,你父亲说‘留了后手’。可能是防护措施,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三轮车拐上盘山路。路两边是茂密的树林,阳光被枝叶切割成碎片,洒在地上。越往上走,人烟越少,空气也越冷。
终于,医院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方方正正,像一块巨大的墓碑立在山腰上。楼体很旧了,墙皮剥落,窗户很多都破了,用木板钉死。楼顶竖着几个锈蚀的铁架,应该是避雷针,但看起来像某种刑具。
医院的大门是铁栅栏门,锁着,锈迹斑斑。门边的牌子上写着“渝州市精神卫生中心”,但“精神”两个字已经掉了,只剩下“卫生中心”,显得有些诡异。
老杨把车停在树林里,四人下车。林晚秋检查了一下装备,老杨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大铁钳,三两下就剪断了门上的锁链。
“进去后,尽量别出声。”林晚秋说,“这里的病人对声音很敏感,可能会触发规则反应。”
他们推门进去。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有半人高。碎石铺的小路几乎被草淹没了,只能勉强辨认出走向。院子中央有个涸的喷水池,池底积着黑色的淤泥,长满了青苔。
主楼的门是玻璃的,但玻璃早就碎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门框。里面很暗,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烂的塑料椅,还有一张倒了的前台桌子。地上散落着纸张和杂物,积了厚厚一层灰。墙上的公告栏里贴着一些发黄的通知,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但最诡异的是墙上的涂鸦。
不是普通的涂鸦,是用黑色、红色的颜料画的,线条扭曲,图案诡异。有些像眼睛,有些像扭曲的人脸,还有些是看不懂的符号。涂鸦覆盖了整面墙,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些是……”陈念小声说。
“病人的‘作品’。”老杨说,“规则泄露后,有些病人产生了规则感知能力,但无法理解,就用画画的方式表达出来。这些涂鸦……其实是扭曲的规则文字。”
他指着其中一幅——一个巨大的眼睛,瞳孔里画着旋转的螺旋:“这是‘窥视之眼’,代表规则在监控这里。”
又指着一幅扭曲的人脸,嘴里吐出黑色的线条:“这是‘低语者’,代表规则在耳边低语,诱导人违反规则。”
陈野看着那些涂鸦,感觉后背发凉。这些病人,在疯癫的状态下,反而“看”到了正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禁闭区怎么走?”林晚秋问。
老杨指向大厅深处:“那边有楼梯,往下。地下三层,最里面。”
四人穿过大厅。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里回响,惊起了一些栖息在角落里的蝙蝠,扑棱棱地飞起来,从破窗户钻出去。
楼梯间很暗,只有从上方透下来的一点光。楼梯是水泥的,栏杆锈蚀了,踩上去吱呀作响。越往下走,温度越低,空气也越湿。
下到地下一层时,陈念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陈野问。
“我听到了……”陈念脸色发白,“有人在唱歌。”
“唱歌?”
“很轻……是个女人的声音。”陈念闭上眼睛仔细听,“她在唱……‘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老杨脸色一变:“那是……二十年前事故里的一个护士。她最喜欢唱这首歌。事故发生后,她失踪了,但有人说……晚上能听到她的歌声。”
林晚秋握紧短刀:“继续走,别理会。”
他们下到地下二层。这里比上面更暗,空气里的霉味混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像铁锈又像血。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铁门,门上都焊死了,只留下一个小窗口,但窗口也被铁板封住了。
陈野经过一扇门时,忽然听到里面传来抓挠的声音——很轻,但很急促,像指甲在刮金属。
他停下来,凑近门上的小窗口。铁板封得很严,什么都看不见。但抓挠声停了,然后,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是个男人的声音,嘶哑,绝望。
陈野后退一步。林晚秋拉了他一下:“别听,是幻听。这里早就没人了。”
但那个声音还在继续:“我没疯……是他们疯了……规则……规则错了……”
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消失了。
陈野感觉心脏跳得很快。他知道林晚秋说得对,这里早就没人了。那些声音,可能是规则残留的“记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们继续往下,来到地下三层。
这一层的气氛完全不同。
空气里的规则波动变得非常明显,像水面下的暗流,能感觉到那种拉扯力。温度也更低了,呼气能看到白雾。走廊的墙壁上,涂鸦更多,更密集,而且颜色更鲜艳——红色,像血一样红。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钥匙孔。门板上用红漆画着一个巨大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是个倒三角,正是规则碎片的形状。
“就是这里。”老杨说,“禁闭区。”
他走到门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串钥匙,试了几把,都不对。最后他放弃,从工具箱里拿出一铁棍,进门缝,用力撬。
门很结实,撬了半天才撬开一条缝。老杨招呼陈野帮忙,两人合力,终于把门撬开了。
门开的瞬间,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涌出来,像腐烂的肉混着福尔马林。陈野捂住鼻子,用手电往里照。
里面是个很大的房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房间中央的地板上,有一个……洞。
直径一米左右,边缘很规整,像是人工挖的。洞里黑黢黢的,深不见底。洞口边缘散落着一些东西——生锈的锁链,破烂的约束衣,还有几……骨头。
人的骨头。
“通风管道在哪儿?”林晚秋问。
老杨指着那个洞:“就是这里。当年你父亲把禁闭区封死后,只留了这个通风口。下面……就是碎片所在的地方。”
他走到洞边,往下看了一眼,脸色变得凝重:“但下面……有东西上来了。”
话音刚落,洞里传来了声音。
“啪嗒……啪嗒……”
是脚步声。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一下,一下,很慢,但很稳。
而且,不止一个。
有很多个脚步声,重叠在一起,像一支军队,正在从地底深处往上爬。
林晚秋拔出短刀,老杨也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砍刀——刀身很厚,刃口闪着寒光。
陈野把陈念拉到身后,铜钱剑已经握在手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然后,一只手从洞里伸了出来。
苍白,细长,指甲漆黑。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无数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扒住洞口的边缘。
然后,一个头冒了出来。
没有脸。光滑的,像剥了壳的鸡蛋。
倒影猎人。
真正的,完全体的倒影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