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街头，是属于新的。
人们穿着鲜艳的喇叭裤，戴着能遮住半张脸的蛤蟆镜，扛着录音机，放着邓丽君的《甜蜜蜜》。
我的小摊子，和那方古朴精致的手帕，显得格格不入。
偶尔有人路过，拿起手帕看一眼，又撇撇嘴放下。
「这年头谁还用这个？手绢儿都是厂里发的。」
「哟，还要十块钱？够我扯二尺的确良做条新裤子了！」
我坐了一整天，嗓子都哑了，手帕还是没卖出去。
最后，一个收旧货的老头走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伸出三个指头：「三块钱，卖不卖？我拿回去给我孙女当个稀罕玩意儿。」
我看着他手里的三张毛票，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那是我两天的心血，是我最后的骄傲。
可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我最终还是点了头。
拿着那三块钱，我走到街对面的国营饭店门口，闻着里面飘出的肉包子香，却迟迟舍不得进去。
我又想起了沈聿。
他小时候身体弱，我总是想方设法给他弄点好吃的。
有一次，我用攒了两个月的布票，换了一个肉包子，藏在怀里带给他。他狼吞虎咽地吃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说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他的未婚妻，市里高副主任的女儿高婧，我也见过。
一个像画报里走出来的姑娘，皮肤白净，穿着时髦的连衣裙。
那次她来厂里找沈聿，我正好从车间出来，满身机油和棉絮。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然后挽住沈聿的胳膊，用我听得见的音量，温柔地对沈聿说：
「阿聿，过去那些苦子，咱们都忘了。你身边这些旧人旧事，也该清理一下，免得影响你的前途。」
沈聿当时沉默着，没有看我，也没有反驳。
原来，我就是那个需要被「清理」的旧人旧事。
一阵绝望涌上心头。
难道我这门手艺，真的被时代淘汰了吗？
难道我林素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吗？
就在我准备随便找个地方打零工糊口时，我看到街角一家挂着「锦州第一丝绸厂」牌子的大院门口，贴着一张褪色的招工启事。
我心里燃起一丝希望，快步走过去。
可上面的字，又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招的是「懂机器、会作、三十岁以下」的年轻女工。
我一个年近四十，只会手动刺绣的「老阿姨」，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我在丝绸厂门口徘徊了很久。
就在我准备离开时，我看到几个工人从厂里抬着一扇巨大的落地屏风出来，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抬着什么稀世珍宝。
屏风是紫檀木的，上面用刺绣描绘着一幅《姑苏繁华图》，亭台楼阁，舟船往来，人物众多，针法细密。
但因为年代久远，好几处丝线已经断裂，画面也出现了破损。
一个穿着褪色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人跟在后面，满脸痛心疾首，捶着口。
「这可是咱们厂的镇厂之宝啊！当年请苏绣大师亲手做的！现在破成这样，请了多少师傅都说修不好，要砸在手里了！」
我的目光，却死死地钉在那屏风的针法上。
那独特的、用长短不一的线条交叉重叠，来表现光影和色彩的针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