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门合拢,重归安静。
只剩下林家父子二人。
林崇山扶着父亲重新坐下,眉头紧锁着:“爹,陛下他究竟是何打算?秦破天那八十万大军,绝非儿戏。陛下方才虽有豪言,但凭何抵挡?”
林宇明缓缓坐回太师椅,摇了摇头。
“看不透。这小子今像是换了个人。”他顿了顿,“可他再浑,也不至于拿自己的性命和江山开玩笑。或许他真藏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后手。”
他抬起眼,目光恢复了沙场老将特有的锐利与清醒:“不过,咱们不能把宝全押在他的后手上。该做的打算,一点不能少。”
林崇山心头一紧,看向父亲。
林宇明的声音平稳而坚决:
“万一,我是说万一,京城守不住,秦破天的兵真打进来了。到时候,你别管我,也别管其他。带上妹,还有那个混账皇帝,找机会走。能走多远走多远。城里的乱子,还有秦破天我来应付。”
“爹!”林崇山喉头一哽,嘴唇动了动,但看着父亲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一旦认准了的事,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头。
林宇明摆了摆手叮嘱:“这段子,你得把皮绷紧了。禁卫军那边,你给我盯死了,亲自去管,昼夜都不能松懈。
哪个营房、哪个哨位、哪个人心不稳,你都得清清楚楚。京城之内,绝不能出一丁点儿纰漏。至于外面那些文官,还有沈河、宋言那两条老狐狸,陛下既然说了自有安排,咱们就先看着。”
“是,儿子明白。”
林宇明挥了挥手:“明白就去做事。我这儿不用你陪。”
林崇山深深看了父亲一眼,不再多言,拱手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他径直出了府门,翻身上马,朝着京城守军驻扎的营地疾驰而去。
厅内又只剩下林宇明一人。
他独自坐在渐渐昏暗的光线里,许久未动。
下人悄声进来掌了灯,昏黄的烛光跳动着,映亮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和那双依然矍铄的眼睛。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心里头默默盘算着几个老伙计的名字。
虽然退下来多年,但在军方,尤其是一批中坚将领中,他这张老脸,多少还有些分量。
不少如今镇守一方或统领京营的将领,当年都曾在他麾下效力,或者受过他的提携。
他其实比谁都清楚。就算城真的破了,江山换了姓,凭他林宇明的资历、威望,还有与秦破天那点香火情。
新朝为了安稳人心,多半不会动他,甚至可能还会给他个虚衔荣养着,待遇说不定比现在还要清闲优渥。
可是……
林宇明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
他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他如今所有的一切——显赫的家世、安稳的晚年、乃至这条命,都是先帝给的。
是先帝从尸山血海里把他这个愣头青提拔起来,信任有加,托付重任。
先帝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喘着气说的最后几句话里,就有“帮朕,看顾好沛儿,看顾好这江山……”
是他辜负了先帝的嘱托。
这几年眼看着李沛胡闹,他虽然生气,虽然骂过,却总想着皇帝年轻,或许大了就懂事了,终究没有拼着老脸和身家性命去死谏、去扭转。
如今国势倾颓至此,他林宇明,难辞其咎。
苟且偷生,安享俸禄?
他林宇明,丢不起那个人,更对不起地下的先帝。
另一边,回宫的马车上。
林清岚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开口:
“陛下今特意来见臣妾,陪着臣妾回林家……其实主要是为了稳住我父亲和兄长,好让他们在关键时刻,能站在陛下这边,稳住京城守军吧。”
李沛侧过头,,没有否认,很脆地点了点头:“是。”
林清岚的嘴角轻轻向下抿了抿。
“臣妾就知道……也只有到了这种时候,陛下才会想到还有臣妾这么个人,还有臣妾身后的林家可用。”
李沛看着她有些难过的模样,挪动身子凑近了些,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这难道不好吗?你想想,朕每每到了最要命、最危险的关口,第一个想到的、必须去见的、要紧紧抓住的人,是你,而不是后宫里的其他任何人。
这难道不恰恰证明,你对朕来说,才是最重要的、最无可替代的那一个吗?那些只能同享乐的,算得什么。”
林清岚听到这番话,不由得怔了怔,思绪随着他的话转了一圈。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在最关键的时候被需要,似乎确实比平里万千宠爱更实在?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里那点偷换概念的狡猾。
心头的委屈竟真的被冲淡了些许,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
李沛察觉到她的软化,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别胡思乱想了。等过了这阵风浪,安稳下来你给朕生个小皇子,朕立刻下旨,立他为太子,好不好?这江山,终究要交到咱们的孩子手里才放心。”
这本该是极动人的情话和许诺,可林清岚听完,却怀疑的看向李沛:“陛下说到子嗣,臣妾斗胆问一句,要不要召太医正来,好好为陛下请一次平安脉,仔细调理一番?”
李沛一时没反应过来:“调理?朕身体好得很……”
“陛下莫怪臣妾多嘴。只是陛下登基已三年,后宫嫔妃不算少,可至今未曾有一人有孕。这总归是有些不寻常。臣妾是担心陛下的龙体……”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李沛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了。
“陛下,臣妾不是那个意思,臣妾只是……”林清岚有些慌乱地想解释。
“不。”李沛打断了她,“你说的没错。是朕疏忽了。这事确实该让太医好好看看。”
记忆里的信息再次被翻检。
登基三年,前身竟然未曾真正临幸过后宫任何一位妃嫔。
即便是与皇后林清岚,也多是同榻而眠,并无实质。
直到他穿越而来,才与苏婉儿有了肌肤之亲。
这事,细想起来,确实处处透着古怪。
回到皇宫,李沛并未如往常般径直离开。这一夜,他宿在了凤仪宫。
直至天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将寝殿内朦胧照亮。
李沛才动作有些迟缓地起身,更衣时,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伸手在后腰处按了按。
林清岚早已醒来,正倚在床头看着他,脸颊微红,眸光如水,比起昨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柔媚颜色。
他没多说,宫女服侍他穿戴整齐后,便踏出了寝宫。
李沛揉了揉依旧有些酸软的腰背,心里忍不住嘀咕:
“这差事……可真不是人的。白天心江山要倒,晚上还得‘为国捐躯’,皇帝的辛苦谁能体会?”
他摇了摇头,一股后怕涌上来,“这么下去,别说长生不老了,怕是还没熬到秦破天打过来,自己先得短命。补药看来也得提上程了。”
要不是想着早上还有一堆朝臣等着,还有那迫在眉睫的烂摊子要应付。
林清岚方才那欲语还休、眼波流转的模样,只怕还真不会这么轻易放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