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岚闻言，整个人都顿住了。
这一句没头没尾的“知道错了”，她心中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与怨怼，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她抬起眼，目光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皇帝：“陛下今驾临臣妾这冷清宫苑，是有要事吩咐？”
李沛笑了笑，很自然地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手臂轻轻环过她的肩，“怎么，朕就不能是想你了，过来看看？”
林清岚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陛下已有婉妃妹妹朝夕相伴，温言软语，臣妾算得什么呢。”
“说什么傻话，”李沛手上用了点力，将她往身边带了带，“你才是朕明媒正娶的皇后，是朕的妻子。今天气不错，陪朕回你娘家一趟，也瞧瞧朕的舅兄，如何？”
林清岚靠在他肩头。她虽仍猜不透皇帝今为何突然转了性子，但这番姿态和要回林家的提议，确确实实戳中了她心底最柔软的思念。
她确实好久没见过爹娘和兄长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嗯。”
“小德子，”李沛朝亭外唤道，“给皇后备辇，朕与皇后要去林府一趟。调一队可靠的禁卫随行护卫。”
“奴才遵旨，这就去办！”小德子麻利地应下，转身快步离去安排。
等待的功夫，李沛并未离开。
林清岚重新抚上琴弦，指尖流淌出一曲舒缓的调子。
李沛就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
两人之间那种长久以来的紧绷，在这琴声与静谧中，悄然缓和。
一曲终了，余音似还未散尽，小德子已回来复命：“陛下，娘娘，车驾仪仗均已备妥，就在宫门外候着。”
上了宽敞的马车，车轮碾过宫道的青石板。
林清岚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陛下，臣妾知道这话您或许不爱听，但臣妾还是要说。大夏如今的情势，已容不得陛下再耽于享乐了。国事真的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她说完，便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准备承受可能到来的不悦。
李沛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清岚，你说的这些，朕心里并非全然不知。”
他靠向车壁，揉了揉眉心，“只是事情堆成了山，总得一桩一桩去理。今，朕已经召见过沈河与宋言了。”
提到这两个名字，林清岚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陛下！那沈河贪得无厌，宋言结党营私，他们仗着陛下信重，在朝堂上横行无忌，排挤忠良！若不是他二人……”
她顿了顿，痛惜道，“诸葛丞相那般年轻有为，国之栋梁，又怎会被得心灰意冷，假托病体还乡？”
“依臣妾愚见，就该立即将他们二人拿下，斩首示众。”
“诸葛丞相？”李沛一怔，记忆的碎片被触动。
是了，前身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一位才华横溢、能力出众的年轻丞相，政务军事皆通，处事公允，有他在时，朝堂上下井井有条。
可前身偏偏不喜他那套严于律己的做派，反而觉得沈河、宋言这种会“来事”、能“凑趣”的臣子用着舒坦，渐渐疏远了那位诸葛丞相，最终得他离开朝堂。
印象里，那位丞相似乎总爱执一柄羽扇，气质清逸。
“我尼玛……”
他不得不再次佩服前身作死的能力。
这哪里是治国，简直是变着法子自毁长城。
李沛几乎能想象到，如果大夏真亡在自己手里，后世史书上会如何浓墨重彩地书写这一笔。
怕是会成为经久不衰的反面典型和流量密码，被一代代人口诛笔伐，销量惊人。
他甩甩头，将那点不着边际的念头抛开。
现在最要紧的，是确保那一千战力和一千禁军能顺利到手。
在这之前，稳住掌管京城兵权的舅兄林崇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出错的一步。
李沛手臂微微收紧，将林清岚往怀里拢了拢：“清岚，你的话朕记下了。等眼下这阵风浪稍微平息些，朕一定亲自去把诸葛丞相请回来。”
林清岚靠在他前，听着那沉稳的心跳，鼻尖微酸。
不管这话里有几分真心，至少他肯说出这样的话，愿意做出这样的姿态，比起从前那个听不进半句逆耳忠言的模样，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马车在林府大门前稳稳停下。
门楣上“林府”二字铁画银钩，透着武将之家的刚硬气息。
“陛下驾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林府内外候着的下人仆役黑压压跪倒一片，额头触地，屏息静气。
然而，闻讯赶来的国丈林宇明，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位曾追随先帝南征北战、为大夏开疆拓土的老将军，如今虽已赋闲在家颐养天年，但那股子沙场淬炼出的凛冽威势丝毫未减。
他大步走到院中，看见被李沛搂着下车的女儿，又扫了一眼旁边的皇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花白的胡子微微抖动，竟是连基本的君臣礼数都懒得做全。
“你来什么？”林宇明声音洪亮。
这位老丈人功勋卓著，又是国丈身份，李沛这位皇帝在他面前，还真硬气不起来。
更何况，京城守军，此刻正握在人家的儿子、他的大舅哥林崇山手里。
林清岚见状，连忙从李沛身边走开几步，来到父亲跟前，轻声唤道：“爹。”
看见女儿，林宇明脸上的冰霜立刻融化了，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懊悔。
他拉住女儿的手：“岚儿，是爹当年看走了眼！以为那李沛模样生的极好，品性也还过得去，才将你许了过去。谁曾想他竟如此昏庸，让你在宫里受这等委屈。”
他越说越气，“往后你就安心在家里住着，不必再回宫去受他那份鸟气。”
李沛在一旁听得嘴角微抽，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那个国丈，朕还在这儿呢。”
“你在这儿有个屁用！”
林宇明猛地转头，指着李沛的鼻子骂道，
“老夫就这一个女儿，从小到大没舍得让她掉一滴眼泪！你倒好，当了皇帝，长本事了，还敢将她禁足？老夫没当场活劈了你，那是看在先帝的颜面上！你还敢找上门来？”
一直跟在李沛身后的小德子，此刻也把脑袋埋得低低的，大气不敢出。
这位老国丈的火爆脾气和那份天大的功劳摆在那儿，李沛都得忍气吞声，他一个奴才哪敢半句嘴？
“爹！您快别说了！”林清岚急得拉住父亲的胳膊，“陛下他已经跟女儿赔过不是了。今特意陪女儿回来，也是一片心意。”
林宇明重重“哼”了一声，瞪着李沛，显然余怒未消。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从正厅方向传来。